第66章 联盟
作品:《藏锋之路》 陆鸣川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之后,702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何曼还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捏着半块已经凉了的煎饼,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有钱彪签名的口供记录上。她的表情很淡,淡到像是在看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但她捏煎饼的手指用了很大的力,指节都泛白了,油从指缝里渗出来,她也没有察觉到。
顾执把茶几上散落的文件收拢,摞整齐放在桌角,然后从厨房里重新倒了两杯白开水端过来。何曼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煎饼放在茶几边上,抽了张纸巾慢慢地擦手指上的油渍。她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擦,像是在用这种重复而机械的动作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
“我查了二十多年,从江海查到境外又查回江海。中间断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眼看要碰到真相了线索就被人从源头掐断。我以为是血玫瑰的情报网不够深,后来才发现不是网不够深,是有人在网上面加了一层盖子。这层盖子现在终于被掀开了。”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抬起眼睛看着顾执,“陆鸣川这个人,你怎么看。”
“他在切割。不是因为他忽然良心发现,是因为他看到了他父亲那套旧体系的结局。陆伯安把所有资源都压在联姻和垄断上,一旦这两条线同时崩断,整个陆家都会被拖下水。陆鸣川做合规出身,他对这种风险的嗅觉比谁都灵敏。他不切割,他就会跟他父亲一起沉。但他现在手里握着钱彪,等于握住了能钉死他父亲的最关键人证。他把钱彪交给我们而不是交给陆筝,说明他在布局,他不信任陆筝能保住陆家的根基,他需要你和我来做这件事。”
“所以他来702,不是来找你合作的,是来找你当陆家之后的监督者。如果他真的能把他父亲推上审判席,把陆家那套旧体系拆干净,我愿意跟他合作这一次。但我不需要陆家的感谢,也不需要他们的赔偿。我只要一件事:纪书远的名字重新刻进江海的历史里。不是作为受害者,是作为当年江海唯一能培育灵植的世家家主。”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哽咽了一瞬,但她很快把那股情绪摁了回去,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顾执没有急着继续往下说,只是把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重新打开,把里面陆鸣川留下的联络方式和交接时间表递给何曼。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苏清瓷发了条消息:“陆鸣川刚才来过,钱彪自首了,口供和物证都在。你开完会来一趟702,三个人一起商量下一步。”
苏清瓷回得很快:“四十分钟后到。”
顾执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何曼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嘴角微微挑了一下。“你把萧大千金也拉进来了。上次陆伯安找记者在会上羞辱她,她当场用法律条款怼回去的事现在整个江海商界都在传。说实话我之前对她的印象只有两个标签:萧家筹码、玄阴之体。后来发现她能在被绑的时候还偷偷给你发定位,能在所有退路都被堵死的时候站出来替你说‘他对我很重要’,我就知道她不是筹码。她是一把被萧家藏了太多年没出鞘的刀。跟我们家祖传的那套灵植培育秘法一样,看着不起眼,真用起来才知道有多锋利。”
苏清瓷推开702室那扇掉漆的木门时,正好是四十分钟之后。她还穿着今天开会时那套藏青色的西装,头发绾在脑后,耳垂上戴着那对极简的珍珠耳钉。进门以后第一件事是把高跟鞋脱在鞋柜旁边,赤着脚踩在微微翘边的旧木地板上,跟何曼点了点头,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陆鸣川走了多久了。”
“大概一个小时。”顾执把一杯刚做好的美式端到她面前,不加糖。
“他把钱彪的口供带来了。钱彪招了纪家案的全部经过,还把陆伯安这些年通过安保系统经手的所有违法账目都列了清单。陆鸣川的条件是这样。”他把陆鸣川的提案扼要复述了一遍:钱彪移交给顾执和何曼,作为人证启动对陆伯安的刑事诉讼;顾执作为独立监督者见证陆氏内部的整改过程;唯一没确定的是陆筝在军区那边的审查进度如何跟这边的移交同步对接。
苏清瓷听完,端着咖啡杯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她最近几天整理的信息:刘志远和陆家安保队的财务关联、钱彪妹夫名下那辆SUV的违章记录、以及萧家法务部初步拟好的几份诉讼草案。
“刘志远的银行流水今天下午刚被萧家法务部调全了。过去八个月里他的个人账户里分三次转入总计将近五十万的现金,汇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陆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安保咨询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钱彪,陆伯安的所有安保经费全走这家公司。把这份流水和钱彪口供里关于行贿的部分交叉比对,再加上他在会议上当众侮辱我的录像和录音,萧家可以同时打两场官司:名誉侵权和商业诽谤。如果陆筝那边启动审查程序,萧家可以同步提起民事诉讼,把这两桩案子钉在同一个证据链上。到时候陆伯安不只是被军区审查,他还要在公开庭审上被整个江海看到,他是怎么用钱和权去堵每一个人的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曼从沙发扶手上坐直了,把那份钱彪的口供记录翻到行贿账目那一页递给苏清瓷。苏清瓷接过去对着笔记本上的流水一行一行比对,比对完之后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茶几上,用那支卡通兔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推给何曼看。那几行字是接下来萧家可以采取的具体配合路径:法务部诉陆伯安个人侵害名誉权、商业诽谤及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同步支持纪家案公诉程序;在陆氏新董事会派第三方代表参与监督。
何曼看完之后抬起头看着苏清瓷,嘴角重新挂起那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苏大千金,我以前觉得你是被萧家藏在象牙塔里的公主。后来在无华宗山门外,我亲眼看到你蹲在枯草丛里手还在抖却把紫苏罐子碎片一片片捡起来包好带走。今天又看到这份笔记,我确定你不是公主,你是那个在自己被所有人当筹码的时候还在替别人算退路的人。”
苏清瓷抬起眼睛看着她,把铅笔搁在笔记本上。“我被人当了二十多年的筹码,所以我知道被当成筹码是什么滋味。何姐,你全家被杀的时候才几岁?你一个人在血玫瑰长大,没有人替你算过退路。现在有人替你把盖子掀开了,接下来该是他跪着还债的时候。”
她说完从笔记本里抽出另一张便签纸写了另一行字推给何曼:“下周有时间的话来萧家老宅吃个便饭,我爸说他欠你一条隔壁街的人情。”何曼低头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红,但她很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那份即将涌上来的情绪又摁了回去。
顾执从茶几旁边站起来,把三份文件,钱彪的口供、刘志远的财务流水、陆鸣川的提案摘要,并排摆在茶几上。他看着沙发上这两个女人,一个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杀手,一个是从笼子里挣脱出来的筹码,她们握着的笔和刀同时指在同一个圆心上。
窗外梧桐树影在渐渐转暗的天光里晃得斑斑驳驳,巷口老周收摊时敲铁板的声音隐隐从楼下传了上来。远处淮江大桥上的路灯已经亮了,在薄薄的暮色里连成一串模糊的金色珠链。这间老旧的出租屋里,三杯水在茶几上冒着最后几缕热气,三份文件被风吹起了边角。江海市这场延续了二十多年的旧账,终于到了可以坐下来一笔一笔算清楚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