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高超的诡计
作品:《藏锋之路》 钱彪在异管局的审讯很顺利。陆九幽亲自审理,宋岚做的笔录。审讯室还是那间审讯室,灰色墙面,不锈钢桌椅,墙角挂着四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桌上摆着一台录音设备和两杯白开水。钱彪坐在陆九幽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上还残留着被软铐勒出的浅红色印子。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交代了,从纪家灭门案的指令链到陆伯安在江海市公安系统内部安插的眼线名单,每一件事都说得极其详尽。说到纪家老宅那天晚上的细节时,他的声音抖过两次,一次是说马平打翻灵能萃取器的时候,一次是说纪书远临死前抓着他的袖子问女儿在哪的时候。陆九幽没有打断他,只是在他说完之后把录音设备关上,让宋岚把笔录拿出去复印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发往军区,一份封在档案袋里准备送检察院。
“你知道这份口供交上去,陆伯安这辈子就出不来了。”陆九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知道。我在安保队干了二十年,替他经手的每一桩案子我都留了备份。我不是良心发现,我是知道他迟早会把我推出去当替死鬼。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自己先把命攥在手里。只是没想到最后接住我的是你和大少爷。”钱彪说。
陆九幽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站起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到审讯室门口时停了一步,侧头看了钱彪一眼。钱彪低着头,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指节上那几道被自己掐出来的青紫色淤痕在白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他老婆和儿子此刻大概还不知道,他们的人生已经在今晚彻底拐了个弯。陆九幽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陆伯安的逮捕令在当天晚上签发。执行逮捕的是军区保卫处和江海市检察院的联合小组,领队的是陆筝。她在军区里调了两辆装甲车和十二名宪兵,把陆家老宅的前后门同时封住,自己带着四个人从正门进去。陆伯安当时正在书房里烧文件,书房角落的碎纸机已经塞满了,地上还散着几叠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财务凭证和安保队外勤记录。他看到陆筝走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张正在燃烧的纸。纸上的火苗烧到了他的指尖,他把纸扔进烟灰缸里,拿起身旁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外套,对着门口那张和他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沉默了片刻。
“你就是这么报答你大伯的。”他说。
“爸,你当年派钱彪去纪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一天。”陆筝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把所有个人情绪都抽离了,只留下一个军人在执行任务时的专业。她身后的宪兵上前把陆伯安的双手铐在背后,没有挣扎。
陆伯安被带出老宅的时候,门外的记者已经开始聚集了。江海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老宅门外的银杏树下,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正试图越过宪兵拉起的警戒线往里面拍。《江海都市报》的记者也在人群里,但刘志远不在,他昨天被萧家法务部的律师函正式起诉,此刻正在自己的公寓里对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一条又一条银行流水记录发愣。他被陆家安保队经手的每一笔打款都在钱彪的备份里,现在这些备份已经成了检察院的证据清单上的第一项。
逮捕行动在凌晨六点结束。陆伯安被押进军区看守所的单独监室,审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与此同时,陆氏集团的独立董事会在凌晨紧急召开了临时会议,以压倒性票数通过了两项决议:第一,解除陆伯安在陆氏集团的一切职务;第二,由陆鸣川代理董事长职权,直至下一次股东大会正式选举。陆鸣川在投票结束后从京城打来电话,说他会搭乘最早一班航班返回江海,明天上午十点在陆氏集团总部召开新闻发布会,就陆伯安被捕一事向公众做出正式说明。
发布会是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一层的多功能厅举行的。多功能厅很大,能容纳大概两百人,平时用来开年会和产品发布会,今天临时改成了新闻发布厅。台上的背景板换成了深蓝色的陆氏集团新标识,长条桌后面摆了五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五瓶矿泉水和五个麦克风。记者们从上午九点就开始陆续进场,到九点四十分的时候,两百个座位已经坐满了,后排还站着好几排摄像师和灯光师。江海电视台来了两个摄制组,华东财经的记者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江海日报》的记者坐在第一排最左边,旁边是《江海都市报》派来的一个年轻女记者,不是刘志远,大概是报社在他被起诉之后紧急调来的替补。空气中的气氛既凝重又亢奋,每个人都知道今天这场发布会将彻底改写江海市近三十年来的世家格局。
顾执没有坐在记者席里,他站在多功能厅侧面的安全通道旁边,背靠着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领口拉得很高遮住了右肩上缠着的绷带边缘。苏清瓷坐在记者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她旁边坐着萧家公关部的部长,正在低声向她汇报刚才从检察院那边收到的陆伯安案最新进展。苏清瓷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铅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几个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九幽没有坐在台下,他站在多功能厅最后面的角落里,后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的烟。他穿着异管局的黑色制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左臂上的旧伤疤被长袖遮住了,但手腕上那块碳纤维腕表还是露在袖口外面。宋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用文件夹夹好的审讯笔录备用件。
沈知言坐得更远,她靠在多功能厅侧门外面的走廊墙上,手里端着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很素,但她脚边放着那个银灰色的金属手提箱,箱子里装着她从拆解厂回收的所有阵法残余样本的分析报告。她不打算进会场,只打算在发布会结束后把报告交给陆筝。
陆筝本人就站在发布会台侧,穿着军区的常服,肩章上的金属徽标在灯光下反着冷光。她的左臂上还包着绷带,是昨晚清剿陆伯安外围眼线时被刀划的。她旁边站着两个宪兵,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里装的是陆伯安逮捕令和钱彪口供的复印件。
发布会开始前三分钟,多功能厅的大门再次打开,陆鸣川从门外走进来。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领带夹是陆家族徽的银质徽标。无框眼镜擦得很干净,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斯文而冷静,和他上次在咖啡店里被顾执拒绝时那种怅然但克制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身后跟着两个秘书,一个是他在京城的私人助理,另一个是陆氏集团新任命的法务总监。他走到台上正中央的位置坐下,把面前的话筒调整到自己正前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把眼镜取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重新戴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台下两百多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发布会正式开始。陆鸣川先以代理董事长的身份宣布了陆伯安被解除一切职务的决定,并向在场媒体确认了陆伯安因涉嫌故意杀人、行贿、非法拘禁等多项罪名已被军区保卫处正式逮捕。他的措辞精准而克制,没有替陆伯安做任何辩解,也没有对陆伯安的罪行做任何道德审判。他只是陈述事实,像在读一份合规报告。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每个罪名后面都附上了对应的法律条款编号。讲到纪家灭门案时,他的声音微微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表达一种克制而恰当的哀悼。台下有记者在低声议论,说这位新任代理董事长的台风比他父亲稳重得多,不愧是做金融合规出身。
接下来他宣布了陆氏集团新一届独立董事会的组成名单和内部整改计划,包括设立廉政委员会、公开历年安保经费使用明细、以及向纪家灭门案受害者家属设立专项赔偿基金等几项内容。这些话他在702室跟顾执和何曼说过一遍,现在只是把当时的承诺变成了一份份印着陆氏集团抬头的红头文件。每份文件都被投影在台上的大屏幕上,每一页都有独立董事的签名和律师事务所的认证章。台下有记者举手提问关于专项赔偿基金的具体金额和管理机制,陆鸣川逐一作答,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没有一个字是含糊的。
“此外,我还要特别感谢在这次事件中协助调查的几位关键人士。”陆鸣川把发言稿翻到下一页,抬起头看着台下。他的目光在多功能厅里缓缓扫过,从陆九幽站着的角落到陆筝站着的台侧,从苏清瓷坐着的第三排到沈知言靠着的侧门外走廊,最后又收回来落在台下的记者席上。他的表情仍然温文尔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感激。
“感谢特别行动组组长陆九幽先生,他在陆伯安案的审讯和证据收集过程中提供了关键支持。陆九幽先生作为江海市异管局的资深指挥官,多年来的专业素养和执法经验在此次行动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他在审讯钱彪的过程中展现出了极高的业务水准,使得尘封二十余年的纪家灭门案得以在极短时间内完成证据链的固定。”
“感谢何曼女士,她作为纪家灭门案的遗孤,在追查真相的过程中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何曼女士自幼失去家人,独自在逆境中成长,却始终没有放弃为家人寻求正义的信念。她的坚持和勇气,是推动此案最终水落石出的重要力量。”
“感谢萧氏集团副总裁苏清瓷女士,她在此次事件中主动配合萧家法务团队,提供了陆伯安利用媒体进行名誉侵权的直接证据。苏清瓷女士本身也是陆伯安策划的舆论攻击的受害者,她在遭受不公正对待时没有选择沉默,而是以法律为武器扞卫了自己的尊严,同时也为本案的推进提供了关键助力。”
“感谢生物医学研究院副院长沈知言博士,她的技术分析为破获陆家安保队的非法手段法提供了决定性依据。沈博士在医学研究领域的深厚造诣和严谨态度,使得安保队的非法技术手段得以被彻底揭露和瓦解。她的工作不仅为本案提供了技术支持,也为江海市未来的灵能安全监管体系建设提供了宝贵的参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一阵短促而节制的掌声。这些感谢词措辞得体,语气真挚,每一个被感谢的人都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和肯定。何曼在记者席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安静地坐着,她的左臂还缠着碳纤维护腕,脸上没有化妆,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知道这些感谢词是陆鸣川在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但她并不在意。她要的不是感谢,她要的是纪书远的名字被重新刻进江海的历史里。而陆鸣川刚才已经当众说出了“纪家灭门案”这五个字,光凭这一点,她今天坐在这里就不算白来。
陆鸣川停了一下,把发言稿翻到下一页。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感激转为了一种更严肃、更沉着的审慎。
“在表达感谢的同时,我也有责任指出,在这次事件中,某些本应以公正立场行事的人士,实际上利用了自己的职权和身份,在程序之外施加了不当影响。这些行为虽然出于正义的初衷,但它们所留下的程序漏洞和制度隐患,同样值得我们深思和警惕。作为陆氏集团的新任代理董事长,我有义务在此做出全面而诚实的陈述。”
台下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记者们交换了眼神,手里的录音笔和摄像机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台上。坐在第三排的苏清瓷停下了手里的铅笔,她抬起头看着台上的陆鸣川,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将铅笔搁在了笔记本的封皮上。
“第一位,”陆鸣川的目光转向台侧,落在陆筝身上,“陆筝少校,作为军区派驻江海市的现役军官,她在未取得正式授权的情况下,直接调动宪兵对陆伯安实施了抓捕。根据《军区保卫处行动条例》第十七条,对非军事人员的抓捕行动需要提前四十八小时向军区保卫处报备并取得书面批准,除非目标正在实施或即将实施危害公共安全的现行犯罪。陆伯安当时在陆家老宅书房烧毁文件,并未对他人构成直接的人身威胁,也没有企图逃跑。陆筝少校在没有取得书面批准的情况下直接带队执行逮捕,这一行动在法律程序上属于越权执法。”
“此外,陆筝少校还利用军区资源追查陆家外围人员,并将部分涉事人员的家属纳入监控范围,其中包括钱彪的妻子和正在读大学的儿子。监控非涉案家属的做法,即便在军事行动中也受到严格的程序约束。根据《军区情报工作守则》第四十一条,对非涉案人员的监控需要至少两名校级以上军官的联合授权,且每次监控周期不得超过七十二小时,超过时限需重新申请。陆筝少校在监控钱彪家属的过程中是否履行了这一程序,目前尚无任何公开记录可以证明。”
“我不否认陆筝少校在此次行动中的贡献。正是她的果断出击,才使得陆伯安无法销毁关键证据。但与此同时,她作为陆伯安的直接亲属,同时又是抓捕行动的执行者,这种双重身份的混淆已经超出了法律规定的回避原则。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二十九条,与案件当事人有利害关系的执法人员应当自行回避,不得参与案件的侦查、起诉、审判等任何环节。陆筝少校既是陆伯安的侄女,又是纪家案的关键证据收集者和抓捕行动的执行者,这种身份的叠加使得案件的程序正义面临严重的质疑。如果将来在法庭上,被告方律师以此为由质疑证据的合法性,我们辛辛苦苦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都有可能被排除在庭审之外。”
台下闪光灯的频率骤然翻了一倍。陆筝站在台侧没有动,她的脸被闪光灯照得明暗交错,肩章上的金属徽标反着冷冷的光。她没有看记者,只是看着台上正中央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的堂弟。陆鸣川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法律条款作为依据,每一个程序质疑都踩在现行法规的条文上。她调动宪兵时确实没有提前四十八小时报备,因为她得到钱彪口供的时间距离陆伯安准备销毁证据只有几个小时。她确实没有校级军官的联合授权就监控了钱彪的家人,因为当时钱彪还在逃,等他老婆被转移走再去找授权根本来不及。但这些理由她此刻无法在公开场合说出来,因为她一旦承认自己是在情急之下绕过了程序,就等于承认陆鸣川的指控是事实。她也不能否认,因为她的确没有那些纸面上的授权。她现在唯一的选择是沉默。
“第二位,”陆鸣川的目光从陆筝身上移开,转向多功能厅最后面的角落,“陆九幽先生,他作为异管局特别行动组组长,在陆伯安案的审讯过程中既提供了关键证据又在后续程序中继续主导整个证据链的整理和上报。昨天凌晨钱彪在异管局审讯室里所做的笔录,是由陆九幽先生亲自审理、现场只有他和一名书记员在场的情况下完成的。这份笔录现在已经被作为陆伯安案的核心证据提交给了检察院。但根据异管局内部管理条例第十五条,涉及特别行动组组长直系亲属的案件,该组长应在调查启动时即主动回避,由异管局副局长或指定其他人选接替。陆伯安是陆九幽先生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他在法律上属于直系亲属关系。陆九幽先生没有回避,而是亲自审理了钱彪的口供,将这份口供作为了钉死自己亲兄长的核心证据。今天在这里,我不得不提出一个疑问:这份口供在法律上是否具有完整的证据效力?如果被告方律师在庭上以此为由要求排除这份证据,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法理依据来反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功能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极其稀薄。陆九幽靠在墙上的背脊缓缓挺直了几分。他左手指间那根没点的烟被他从嘴里抽出来慢慢折成两截,烟丝散落在制服袖口上,他没有去弹。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回避,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但这份口供必须在第一时间固定下来,因为钱彪自己也知道太多秘密,多到随时可能被陆伯安的残余势力灭口。如果他在那个时间节点上把审讯交给一个不熟悉案情的人来做,钱彪很可能在审讯完成之前就死在拘留室里。他选择了违反程序来保住证据链,而现在陆鸣川正用他违反的程序来质疑这份证据的合法性。
“第三位,”陆鸣川的目光转向坐在台下的苏清瓷,“苏清瓷女士,作为萧氏集团的副总裁,她在此次事件中调用了萧家的法务团队和安保力量直接参与了针对陆伯安的证据收集。萧家和陆家在淮江新区是商业竞争对手,两家在淮江新区第三期工程中正在争夺同一块核心商业用地的开发权。让竞争对手主导另一方家族内部的司法调查,这不仅不符合最基本的商业伦理,更构成了严重的利益冲突。苏清瓷女士在昨天的政府招商会议上被记者刘志远当众侮辱后,萧家法务部在短短几小时内就调齐了刘志远近八个月的全部银行流水和他与陆家安保公司之间的打款记录。这种调查效率固然令人钦佩,但同时也暴露出一个问题:萧家的法务调查能力是否已经超越了正当商业竞争的范畴?如果将来萧家和陆家在商业上再次发生纠纷,萧家是否也会动用同样的调查手段去针对自己的竞争对手?此外,萧家提供的这些银行流水和个人隐私信息能否作为合法证据在法庭上使用,本身也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
苏清瓷坐在记者席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手里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已经被她合上了,铅笔搁在封皮上。陆鸣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她自己递出去的刀反过来架在她脖子上。刘志远的银行流水确实是通过萧家法务部调取的,她当时动用的是萧家在江海银行系统的商业合作关系,走了加急通道。这在商业上属于灰色地带,既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违法,但也不在正常的法务调查程序之内。她当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当时只想尽快把刘志远背后的人挖出来,没有想过这些证据将来在法庭上会面临什么样的程序性质疑。她现在同样不能反驳,因为如果她辩解说自己是出于个人愤怒而动用公司资源去查一个记者的私人账户,那只会让萧家的形象变得更糟。如果她沉默,那就是默认萧家确实在竞争中动用了不当的调查手段。
“第四位,”陆鸣川的目光转向侧门外走廊的方向,虽然沈知言没有进入会场,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刚才的感谢词中已经提到了她的名字,此刻所有记者的镜头也跟着转向了走廊,“沈知言博士,你的生物医学研究院在本次行动中提供了大量的分析支持。你的设备、技术在昨晚的拆解厂冲突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直接瓦解了陆家安保队的安排。对此,我个人对你的专业技术表示由衷的钦佩。但与此同时,我必须指出:你的研究院和异管局之间从来没有任何正式的合作协议,你昨晚在拆解厂使用的那套设备,据我所知目前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尚未通过任何官方伦理委员会的审批。你以个人关系为纽带,将尚未获得正式许可的实验性武器投入实战应用,这是对现有科研监管体系和武器管控体系的一次严重越界。如果将来任何一个掌握灵能武器的科研机构都可以以‘协助朋友’为由介入刑事案件,我们现有的法律监管体系将形同虚设。”
沈知言靠在走廊墙上,手里那罐咖啡还剩下小半。她隔着半开的侧门把陆鸣川的每一句话都听得很清楚。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她的定向震波设备确实还没有通过伦理委员会审批,因为那个审批流程需要经过至少三个独立的专家评审小组的签字,而她手头的实验数据还不足以让所有评审都满意。她昨晚在接到何曼的紧急信号时,只有不到几秒的决策时间。她选择带上设备而不是先打电话跟伦理委员会报备,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如果犹豫那一秒,顾执的肩膀可能就不只是被砍一刀,而是整条右臂都会被燕渡从肩窝卸下来。但这些理由她现在同样无法在公开场合说出来,因为一旦她承认自己明知设备未获批却仍然擅自使用,她不仅要面临研究院内部的纪律处分,更可能被吊销灵能设备研发许可证。
“我不是在否定各位的贡献。正是在座诸位的努力,才让这桩尘封二十余年的积案得以重见天日。纪书远先生如果在天有灵,应该也会感谢你们为他讨回了迟到的公道。然而诸位的做法,本质上是以个人意志突破了现有秩序。这种突破看似痛快,却在制度上留下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如果将来再有类似案件,是不是每一次都需要倚仗某几个特殊人物挺身而出?是不是每一次都需要靠某几个人用自己的关系网去调取银行流水、用未经审批的实验设备去干扰灵能阵法、用亲情羁绊去左右审讯程序?法律程序、回避原则、竞争规则、伦理审批,这些本应是保护每一个普通人的基本防线,如今却被我们自己在正义的名义下一一绕开。今天陆伯安倒下了,但明天呢?后天呢?当程序被架空之后,没有人能保证下一个倒下的不是你我。这就是我今天必须站在这里,当众说这番话的原因。”陆鸣川把发言稿放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两百多人。他的声音仍然平稳而克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台下的快门声越来越密集,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番话说得无可辩驳。那些被指控的人,每一个都是出于正义的初衷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但每一个人的行动路径上都确实留下了程序上的漏洞。而这些漏洞,被陆鸣川用精确到条款编号的引证,一个一个地钉在了所有人面前。
“基于上述原因,我今天代表陆氏集团做出以下声明:第一,陆氏集团及其独立董事会完全接受军区保卫处和检察院对陆伯安的全部指控,并将主动配合后续所有司法程序,提供历年所有内部财务和人事档案。第二,陆氏集团将从今日起,对所有核心管理层成员进行全面背景审查,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第三,我们将主动申请外部监管机构介入,针对陆家与上述所有外部力量之间的关系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全面独立调查。第四,我本人将以陆氏集团代理董事长的名义,向江海市法制委员会提交一份关于完善世家企业监管机制的建议书,请求立法机构对现有的利益冲突回避制度、商业竞争规则和灵能武器管控条例进行全面修订。”
他话音落下,多功能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而沉重的安静。然后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炸开了。江海电视台的摄像师扛着机器往前挤了几步,华东财经的记者举起了手想要提问但被旁边的同行打断了,《江海日报》的女记者正在用力敲着手机的屏幕像是在发紧急快讯。陆筝站在台侧纹丝不动,她身后那两个宪兵已经松开了手,低头在低声讨论什么。陆九幽把折断的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直了身体,然后转身推开了多功能厅的侧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回头。苏清瓷从记者席里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铅笔收进包里。她的动作依然从容,但握着包带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对着身旁的公关部长低声说了句“今天的发布会内容全部记录,回去整理成详细报告”,然后转身朝多功能厅的侧门走去。沈知言在走廊里把咖啡罐放在窗台上,很轻,很缓,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拎起脚边的金属手提箱,也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何曼从最后一排墙角站了起来。她的目光从苏清瓷的背影移向陆筝紧握的拳头,又移向远处陆九幽沉默的背影,最后落在了台上还在翻发言稿回答记者提问的陆鸣川身上。她忽然想起那天在702室,当陆鸣川把那份有钱彪签名和指纹的口供推到她面前时,他的眼神也是这样诚恳而克制。他们几个商议着后续的每一步,还曾担心陆伯安留有后手。却没有人怀疑过当天坐在茶几对面的那个斯文人,早就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了另一份发言稿上。而她手中的那份口供,此时恰好成了整场发布会中唯一无法被质疑的证据,因为它是经陆鸣川之手转交的,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程序上的漏洞。
顾执靠在安全通道旁边的墙上,看着台上陆鸣川正拿起矿泉水瓶喝水。瓶里的水还剩大半,陆鸣川拧好瓶盖搁回桌上,然后抬起眼睛,和他隔着人海对视了一瞬。那一眼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挑衅也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早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了然。然后陆鸣川收回目光,继续回答记者关于独立调查委员会组成时间表的提问。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被多功能厅的回声放大之后带了一层庄严而从容的余韵,像是这场发布会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早就写好的剧本。
而所有人,包括刚刚被他当众发难的那四个人,都是这个剧本里不可或缺的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