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灵源

作品:《藏锋之路》

    地下空间的深处没有光。不是那种被树冠遮蔽后的昏暗,而是一种绝对的、被压在地壳深处几千年从未见过天日的黑。头灯的光柱打在空气里,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再远就被黑暗吞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骨粉干燥而古老的灰尘气味,混着极淡极淡的焦苦味,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细微的粉末粘在喉咙黏膜上,像是有人用干燥的指腹在轻轻刮擦你的气管内壁。

    但残片在发光。赤鳞残片从进入这片地下空间开始,表面那些金色文字就全部停止了移动,不再排列成菱形阵列,而是全部汇聚到残片正中央形成了一个极小的金色光点。光点朝着前方更深处微微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会把一圈更亮的金光从残片表面扩散出去,在黑暗里荡起一道极细的金色涟漪。那道涟漪打在两侧的石壁上,短暂地映出壁上密密麻麻的古老阵纹,阵纹的线条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清,但刻痕还在,每一道刻痕都有半指深,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

    越往前走,光点跳动的频率越快。从一开始的每隔好几秒一次,加速到后来的每隔一秒一次,再到现在的连续不断,那光点像一颗被攥在手心里的小型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节奏疯狂搏动。顾执能感觉到残片上传来的脉动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共振,而是像心跳一样急促,每一次搏动都透过绒布和背包的几层面料直接传导到他后背上,隔着皮肤和肌肉打在他的脊椎上,和他的心跳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同步。

    “残件就在前面。大概还有两百米。”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在头灯有限的光照范围内被黑暗吞得很短,但他握匕首的手指比任何时候都更稳。沈知言送来的新匕首刃脊上那道压电灵能晶体感应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灵能波动,自动亮起了一圈极淡极淡的蓝色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提前唤醒了。

    方润观把长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青灰色符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把他整张脸照得明暗交错。他的眉头锁得很紧,但握剑的手没有任何犹豫。他身后三个剑池弟子同时拔剑出鞘呈扇形散开,步伐统一得像被同一根弦控制的三把弓。这三个人从进山以来一直保持着极高的纪律性,但此刻连最年轻的那个弟子也感觉到了前方那股灵压的不正常。他握剑的手指在剑柄上反复收紧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股灵压不是残件本身的,是残件加上别的东西。比昨天在谷底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方润观偏过头,对身后的陆筝低声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到极致的地下空间里,每一个字都被骨粉层反射出一层极细微的回声。

    陆筝把冰刃握在手里,刃口上的精血纹路在剑池剑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红蓝交织的暗芒。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呼吸比昨天平稳了很多。护盾背心穿在战术服里面,后背正中的灵能核心贴着她的脊柱发出一层极淡极稳的微光,微光穿透战术服的面料在她后背投出一小块圆形的亮斑。她把左手的冰刃换了个更省力的握法,让刃口上的精血纹路重新亮了一瞬。

    “不管是什么,打就是了。”

    陆九幽把新匕首从绑带上解下来反握在左手里,右手同时拔出了修好符文的旧短刀。两把刀的配重完全不同,一把轻而锐利,一把沉而厚重,他两只手各握一把,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被重新校准过的炮台。他的呼吸节奏已经调整到了战斗状态,胸腔起伏的幅度极小,每一次吸吐都极浅极快,但烟雾从嘴角飘出来的速度还是很慢很均匀。他把烟头在旁边的石壁上按灭,火星在石壁上溅了一下然后消失。

    何曼走在他右侧,匕首横在胸前,左腕上的碳纤维护腕里嵌着的微型干扰器已经充能完毕,指示灯从暗绿跳成了待触发状态的暗红。她的步伐比平时更轻,每一步踩在骨粉层上都几乎没有留下脚印。从进入这片地下空间开始,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顾执能感觉到她的状态正在从昨晚被血玫瑰伏击之后的愤怒中慢慢沉淀下来。不是不生气了,是把所有愤怒都压到了刀刃上。

    前方忽然有光。不是头灯的反光,不是残片上的金光,是一种极淡极冷的青白色荧光,从骨粉层深处透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极深的位置点亮了一盏孤独的灯。那光很弱,弱到只能勉强勾勒出前方洞壁的大致轮廓,但在这个绝对黑暗的空间里,这一点点冷光就像是一根针扎进了瞳孔里,让人无法忽视。随着他们越走越近,那团青白色的光也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骨粉层表面的干燥粉末在冷光照射下反射出一层极细微的磷光,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激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碎屑,碎屑在冷光里飘了片刻然后缓缓落回地面。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黑暗忽然退到了身后。不是灯光亮了,不是眼睛适应了,是这片地下空间的穹顶忽然全部亮了起来。

    那是一座极其巨大的地下穹顶,高得头灯的光柱照不到顶,只能隐约看到最高处有几道从岩石裂缝里垂下来的气根。那些气根不知道是从地面上哪棵老榕树的根系延伸下来的,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大腿粗,表面上覆满了干涸的暗绿色沉积物,在青白色冷光里像悬在半空中的干涸血管,随着穹顶内部微弱的气流轻轻晃动。穹顶的弧形石壁上刻满了阵纹,不是汇聚型也不是放射型,而是一种顾执从未见过的叙事型阵纹。那些纹路不是用来传导灵能的,是用来记录某段极其古老的历史,每一笔都像是一个人在用指甲在石壁上疯狂地刻下他不想忘记的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穹顶下方正中央悬浮着一团人形的东西。

    说是人形,其实更像是一具被揉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尸体。它大概有一人多高,四肢修长,比例和人类几乎完全一致,但皮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条裂纹都在发光,不是健康的生命光泽,而是一种极不稳定的、忽明忽暗的青白色冷光。那些光从裂纹深处透出来,在皮肤表面流淌、交汇、分裂、重新融合,像是有无数条极细的闪电被封进了瓷器的釉面里,永远找不到出口。它的手指比人类多了一个关节,每一根手指的末端都嵌着一小片不规则的暗红色晶体碎片,碎片边缘还在微微跳动,像是刚刚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它的面部轮廓比赤鳞更接近人类,能辨认出眉骨、鼻梁和嘴唇的形状。眉骨高而突出,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轮廓分明,如果只看轮廓,这张脸甚至可以说是俊美的。但它的眼睛位置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跳跃的针尖状冷火。那两团冷火的颜色和皮肤裂纹里的光芒截然不同,更亮更纯更冷,像是从某个更古老更遥远的地方被召唤过来的光源,每一次跳动都会在眼窝深处留下一个极小的暗色残影。

    它的胸腔正中央嵌着那枚残件。

    暗红色的晶体,比昨天在石台上见到时小了整整一圈。残件表面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晶体最深处,从正面看像一块被摔碎之后又用胶水粘起来的旧玻璃,每一道裂纹都在极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会从裂纹里渗出一小股暗红色的灵能蒸汽。那股蒸汽在接触到外界青白色的冷光时会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把水滴在了烧红的铁板上,翻卷几下然后消散在空气里,留下一丝极淡极淡的焦苦味。

    它悬浮在半空中,双腿盘坐,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被供奉了几千年的古老神像。那些从它皮肤裂纹里渗出来的冷光在它身周形成一个直径大约两丈的圆形光晕,光晕的边缘不断扭曲变形,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复拉扯。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有人来了。”

    这声音不是从它的嘴唇里发出来的。它的嘴唇确实在动,但声音却是从整个穹顶四面八方同时传下来的。有时尖锐得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用力刮了一道;有时低哑得像是风从石缝里挤过,带着几千年的灰尘和叹息;有时忽然变成一种极温柔的低语,温柔到让人头皮发麻,像是在你耳边用你最熟悉的语言说着一句你永远不该听到的话。它在用整个穹顶的阵纹当扩音器。

    “是活的。活的人,有血有肉有骨头。我闻到了骨头的味道,还有灵脉的味道。灵脉的味道很淡,已经快干了。你们是从上面下来的吗?那口泉眼还在不在?我当年在泉眼里洗过手,水很凉,凉到骨头里。后来水干了,我就再也没洗过手。你们下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泉眼边上那些苔藓?绿色的,滑溜溜的,我最后一次上去的时候它们还在。那时候灵脉还很旺,泉眼里的水能漫过第三级台阶。第三级台阶上有我刻的字,刻的是‘灵源’两个字,但后来被水泡花了,只剩下一个‘灵’字还能认。你们认出来了吗?”

    方润观的剑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在用剑池独有的感应术判断这个灵源的修为层次,但剑池的感应术反馈回来的不是正常修炼者那种稳定而有序的灵能波动,而是极其混乱而密集的碎片化信号。那些信号每一秒都在变,有时跳到化劲巅峰,有时又跌回内劲水平,有时忽然爆发出一股远超化劲的能量然后立刻缩回去,像是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同时塞进了好几个不同层次的修炼者残魂。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顾执说了句这东西的灵能波动完全没有规律,不是正常修炼者,是多股残魂强行捏合在一起的聚合体。

    何曼把匕首在手里转了半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它脑子不太对。”

    陆九幽在她身侧微微偏了下头,短刀横在身前保持警戒,同时压低声音回应:“不是不太对,是完全疯的。不过疯了不代表不危险。我在异管局的档案里见过类似的案例,多重残魂聚合体通常会有一个主导意识,但其他的碎片也会时不时跳出来抢控制权。它现在跟你说话的时候可能是那个最温和的碎片在控制,下一秒换个暴戾的碎片,就是全面攻击。”

    那东西忽然把所有的灵能波动全部收拢回来,整个穹顶里的冷光在同一瞬间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它没有转向方润观,也没有转向陆九幽,而是把头转向了何曼的方向。虽然它根本没有眼珠,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就是在看她,是用一种远深于视觉的灵能感知在把她从里到外层层扫描。那两团针尖状的冷火在眼窝深处跳得越来越快,每一次跳动都会带出一小圈极细的光屑,光屑飘散在空气里落在何曼肩膀上瞬间就灭掉了。然后它的嘴唇裂开一道缝,露出了被冷火填满的口腔。舌头也是光做的,在嘴里扭动时带出一连串细小的光屑,每一个光屑都是一小片残破的记忆碎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女人。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不是你的味道,是你身体里住过的那个人的味道。你小时候被另外一个人用灵能护过心脉,那个人的灵能波动我现在还记得。他姓纪。他来过这里,在我还不太清醒的时候,带着好多人在这里挖来挖去。他们拿着奇怪的仪器在泉眼旁边测来测去,说下面有异常能量反应。他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他站在泉眼旁边往下看的时候,我也在从下面往上看他。他对旁边的人说‘下面有东西’,但他的同事都不信。他就在泉眼边上种了一株紫苏,说以后等这株紫苏长到能开花的时候,就说明下面的灵能浓度确实比正常值高。他种的紫苏很香,香了我好几年。后来他被人杀了,我替他哭过,哭完我就又睡着了。那株紫苏后来开花了吗?”

    何曼手里的匕首差点脱手。

    她这辈子在血玫瑰见过太多别人编造的谎言,但眼前这个连眼珠都没有的东西说这些话时,语气里没有任何恶意,没有试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对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念念不忘的天真。它问“那株紫苏后来开花了吗”的时候,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期待,像一个被关在地下太久太久的人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告诉他后来发生了什么的故人。

    “你怎么知道我父亲。”何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穹顶里呼啸的灵能波动吞没。但她握着匕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东西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见过纪书远的人。

    “因为你闻起来跟他一样。他是我最后一次闻到地面上的味道,后来就没人来了,只有这些。”那东西抬起右手朝脚下一指。它的手指关节在活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指尖那些暗红色的晶体碎片在冷光里闪了一下。

    骨粉层里忽然冒出了十几根灰白色的触须。

    每一根都有手腕粗,从骨粉层深处钻出来时发出极其令人不适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只蜘蛛同时在干燥的枯叶上爬过。触须在半空中疯狂地扭动,然后从触须末端分裂成更多的小触须,每一条小触须的顶端都裂开了一个极小的口子,口子里探出一根针尖粗细的暗红色核心。密密麻麻的触须从那个东西身下的骨粉层里不断涌出来,很快就铺满了它下方的整片地面,像是一片被风反复吹动的灰白色麦田。

    那些触须不是实体。顾执能从残片上传来的脉动中清晰地分辨出它们的本质:它们是灵能凝聚成的半气态触手,表面上不断闪过青白色的冷光,每次闪亮时都能看到触手内部有一团极暗的暗红色核心在缓慢搏动。它在释放煞魂,但和之前在谷底那种从乱石坡上涌下来的煞魂完全不一样。这些触须是从它自己体内分裂出去的,每一根都是它灵魂碎片的一部分,每一根都带着一小片它残缺的记忆和混乱的情绪。

    “这些都是我捏的。用骨头捏的,用灵脉的水和骨头的粉,捏了好多年,捏完又碎了,捏完又碎了。它们不会说话,只会吃。吃灵能,吃记忆,吃一切能碰到的活着的东西。以前它们很乖的,只吃那些不小心掉进来的老鼠和蝙蝠。后来灵脉干了,它们就开始互相吃,大的吃小的,小的吃更小的。现在就剩这么多了,大概还有几百个吧,我没有仔细数过。”

    “但我很高兴。你们来了这么多人,还带了剑。剑的味道我也记得,南海剑池,很讨厌的味道,以前天天在我门口守着。他们的剑阵嗡嗡嗡地响,吵得我睡不着觉。不过那个用剑的老头人不错,他每次路过都会跟我聊天,他说他在外面等一个人,等了好多年。后来他腿断了,就换了他的徒弟来守着。他徒弟比你年轻,不太爱说话,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来了就坐在泉眼边上发呆。有一次他还对着泉眼自言自语,说他不想当嫡传弟子,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差点就想回答他了,但又怕吓到他。”

    那东西说这话时语气又忽然变成了自言自语式的叨叨絮絮,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方润观的方向招了招,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方润观全身的肌肉都在同一瞬间绷紧了,他认出了这个描述。那东西说的那个腿断了的老头就是楚天阔,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年轻徒弟就是他自己。三十年前孟长庚和楚天阔进青铜门封印赤鳞,三十年后楚天阔让方润观带人来南岭禁地接应。原来楚天阔这些年一直知道这个地方,一直在派人守着,一直在等。

    然后那东西把右手放回膝盖上,歪着头看着穹顶上方那些干涸的气根。它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温柔,嘴角的弧度不再扭曲,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怀念。

    “其实我也很想出去看看。我被关在这里太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上面是什么样子了。我记得以前上面有风,有雨,有太阳。太阳照在皮肤上暖暖的,不像灵脉的光,灵脉的光永远都是冷的。我很久以前曾经试着从泉眼里爬出去过一次,但那时候封印还在,剑池的剑阵把我打回来了。很疼,疼得我缩在角落里哭了好久。后来我就再也不爬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下一秒,它的面孔忽然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它的脸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裂口边缘没有血,只有密密麻麻好几层尖锐的灵能晶体,像一簇倒着长的冰刺。那些晶体每一根都在自主发光,亮度比皮肤裂纹里的冷光高了不止一个量级。它的嘴唇还挂在裂口两侧,嘴角的弧度仍然保持着刚才那个极淡极淡的怀念微笑,但整张脸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不该存在于任何生物身上的结构。它的声音也在同一瞬间从温和的怀念变成了尖锐到极点的暴怒。

    “但是你们切开我的阵眼!把我的灵脉弄死了!我在这里守了好几千年!好几千年!没有人来陪我说话!只有我自己!我用骨粉捏了好多小人陪我,捏完又碎了,捏完又碎了!你们现在来了也不跟我说对不起!你们还站在我的骨头上用剑指着我!”

    它的双手从膝盖上猛地抬起来,手掌张开,指尖朝前,十根手指同时射出了十道极其尖锐的青白色灵能光束。那些光束的直径只有拇指粗细,但亮度极高,发射的瞬间把整个穹顶都照得惨白。空气在光束穿过的路径上被电离成淡蓝色的等离子体,发出极刺耳的滋滋声,像是在密闭的房间里同时点燃了十根高能电弧。

    陆筝的冰墙在第一时间就升起来了。她在那个东西面孔裂开的同一瞬间已经把右手的冰刃往地上一插,一道膝盖高的冰墙从骨粉层里拔地而起挡在所有人正前方。冰墙表面上布满了细密的精血纹路,纹路末端延伸出无数极细的冰刺,层层叠叠地编织成一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厚更密的防御。但第一道光束撞击在冰墙上时,冰墙直接被击穿了。不是碎裂,是直接汽化,冰晶在接触到青白色光束的瞬间直接蒸发成了白雾,连一滴水都没留下。冰墙中央被烧出一个拳头大的孔洞,孔洞边缘的冰晶还在嘶嘶地冒着冷气,但第二道光束已经穿过孔洞朝陆筝本人射了过去。

    陆筝来不及再凝第二道冰墙,只能侧身硬扛。光束打在她左肩位置的护盾背心上,护盾背心表面的灵能核心瞬间爆发出一道深蓝色的防护光罩将光束弹开了。但这一击的力量远超护盾的设计承受上限,她整个人被震得往后倒飞好几步撞在方润观身后的剑池弟子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倒在骨粉堆里。骨粉被撞得飞扬起来在头灯光柱里弥漫成一片白茫茫的尘雾,尘雾里只能看到她护盾背心的指示灯已经从绿色跳到了黄色警戒档。才一次冲击就消耗掉了一个多档的防护。

    “散开!不要正面接它的灵能光束!”陆九幽在另一侧大吼。他整个人往旁边一翻,闪开射向他的那道光束。光束擦着他后背划过打在穹顶侧壁上,直接在岩石表面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孔洞,洞口边缘的岩石被灵能高温熔成了暗红色的岩浆,岩浆沿着石壁慢慢往下淌,淌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发黑的灼痕。

    方润观朝右侧疾退,同时把长剑在身前抖开一圈环形剑气。剑气呈弧形扩散,在半空中和两道光束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极尖锐的金属嘶鸣。剑气暂时阻了光束一瞬,给他身后的弟子争取到了散开的时间。然后他左手第一次按在背上剑匣的开启机括上。剑匣开了。一把比普通长剑更长更窄的银灰色古剑从剑匣里弹出来落在他右手里,剑刃上刻着的符文和陆九幽短刀上的符文体例完全一致,但密度高了不止一个量级,每一个符文都在自主发光,光晕一层叠一层,把整把剑裹成了一束被压缩到极致的青灰色闪电。楚天阔传给他的这把剑,他进山以来从未出鞘。昨晚被血玫瑰围营时没有拔,昨天在谷底面对成年体煞魂时也没有拔。现在他第一次把它拔出来,因为他认出了眼前这个灵源的来历。这不是普通的残件守护者,这是当年被封印的上古魔修本人,至少是他灵魂碎片中最大的那一块。

    顾执往左前方斜跨半步让过一道朝他胸口射来的光束。光束擦着他胸口划过去,距离近到能让他闻到空气被电离后产生的刺鼻臭氧味,衣服外面那件深灰色短袖的表层纤维在光束掠过时直接被烤焦,留下一道从胸口斜拉到右肩的焦痕。他没有停顿,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残影朝那东西正面冲了过去。新匕首在他手里转了半圈,刃脊上那道压电灵能晶体在接触到空气中弥漫的灵能余波时自动激活,爆发出一道极刺目的蓝白色高周波脉冲,把挡在正面的几根触须直接震碎成灰白色的雾气。雾气还没散开就被顾执撞出一个洞,他整个人从雾气中穿过去,匕首的刀尖直指那东西胸腔正中央的暗红色残件。

    噬灵诀在他体内平稳运转,左臂上的经脉再次亮起暗金色的光芒。丹田深处那道封印裂缝里渗出来的前世力量在这一刻被他主动引导到了右手的匕首上,刃脊上的压电晶体在接收到这股力量的瞬间亮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整把匕首从刀尖到握柄都被一层极薄极亮的金色光膜裹住了。封印裂缝扩大之后,前世力量的输出比之前稳定了不止一个档次,他能感觉到这一刀的力量远超昨晚对马青山时任何一击。那东西忽然把所有的灵能光束同时收了回去。十道光束在它指尖熄灭,整个穹顶重新暗了一瞬。它歪着头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顾执,嘴角裂开一道比刚才更宽更扭曲的弧度。那张被灵能晶体填满的面孔在暗下来的冷光里显得格外诡异,眉骨上方的皮肤裂纹里渗出更密集的冷火,每一簇冷火都在自主跳动。

    它没有躲,反而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那些从它指尖延伸出来的触须也同时往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直接通往它胸口的通道。它在邀请他刺进来。

    “你身上有赤鳞的鳞片!赤鳞是我最喜欢的作品!它是我用自己的一根肋骨加上灵脉核心最深处的那一滴原液捏出来的,比所有其他作品都更完美。它会说话,会变形,会读取记忆,还会给自己起名字。它给自己起的名字叫赤鳞,我当时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比我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好听多了。我给你看看我当年是怎么造它的!”

    它疯疯癫癫地笑起来。笑声从整个穹顶四面八方同时砸下来,尖锐的笑声、低沉的笑声、温柔的笑声、暴怒的笑声,全部混在一起,像是一整座疯人院的囚徒在同一瞬间同时发出了自己最真实的声音。那些漂浮在它身周的冷火在这笑声中全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骨粉层被震得从地面扬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圈旋转的灰白色尘暴。

    胸腔正中央那枚暗红色残件在笑声中猛然爆发出一股铺天盖地的古老灵压。这股灵压的质感和赤鳞当初从茧里出来时一模一样,都是上古修罗道传承中最核心的本源波动,但比赤鳞更混沌、更不稳定、更像一头被关了几千年刚刚挣脱锁链的困兽。那灵压撞过来时,顾执的匕首离残件已经只有不到三尺,但整个人像是被一面看不见的墙迎面砸中。那股力量不是直接攻击他的身体,而是直接打在他体内那道封印上,像是在用同源的钥匙敲一把被重新锁上的锁。封印裂缝在灵压冲击下剧烈震颤,前世力量从裂缝里疯狂涌出,但他也同时被震退了十几步,膝盖以下深深陷进骨粉层里,牙齿咬得咯咯响,握刀的手仍然稳稳地指着残件正中心的位置。

    “我是这片禁地的造物主!你们在我的骨头上拿刀指着我!你们在我的灵脉上切开口子!你们杀了赤鳞还把它的鳞片当战利品!”那东西疯癫的声音在整个穹顶里来回撞击,骨粉被震得漫天飞扬,连洞壁上的岩石都开始簌簌往下掉碎片。它双手猛然合拢,整个穹顶里所有飘浮的青白色冷火在同一瞬间全部朝它胸口汇聚,在残件前方压缩成一个拳头大的极亮光球。那光球亮得让所有人都本能地侧了一下头,光球周围的空气被电离成一层不断扩散的蓝色光晕,地面上的骨粉在光球的热辐射下自行燃烧起来,发出一连串细小的噼啪声。

    “撤开!”顾执就地往旁边翻身。光球从他身侧擦过,不是朝他打的,是朝穹顶上方打去的。那东西在发射的最后一瞬间把目标改成了洞顶。光球撞在穹顶最高处那几根干涸的老榕树气根上,直接把气根炸成了漫天碎屑,岩石穹顶被轰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大凹陷,凹陷边缘的岩石被灵能高温熔成了液态岩浆,从裂缝里往下淌。冲击波把所有人掀飞出去,耳膜被震得嗡嗡响,头灯也被刮灭了好几盏。何曼被冲击力抛出去撞在洞壁上,后背撞得闷哼一声,但她落地时已经用匕首插进地面稳住了身形。陆九幽横过旧短刀硬扛冲击波,整个人退了好几步踩碎了一地的骨粉层。方润观手持古剑剑尖朝下往地上一插,环形剑气从剑尖扩散出去,护住了他和身后三个弟子。陆筝的护盾背心自动激活防护光罩,但光罩在冲击波撞击下从黄色直降到了红色临界档。

    骨粉漫天飞扬,遮蔽了一切视线。就在这片白茫茫的尘暴里,顾执透过飞扬的骨粉看到那个东西正悬浮在原地,歪着头看着被它自己轰出来的穹顶凹陷,嘴唇裂开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孩子般的开心。

    “这样就好多了。顶上那些气根挡了我好多年的视线,每次抬头都看不到岩石本来的样子。现在干净了。你们看,岩石的颜色是不是比气根好看?灰色的,带一点青,是灵脉的灵能渗进石头里染出来的。这个颜色我叫它青岩灰,只有这种深埋在地底的石头才有,地面上永远看不到。”

    它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里残留的一小簇还没熄灭的冷火,把那簇冷火慢慢按回胸腔正中央的残件上。然后它重新抬起眼睛看着散落在穹顶各处正在从骨粉堆里爬起来的几个人,嘴角那丝纯粹的开心还没有完全消褪,但眼窝里那两团冷火已经重新变成了战斗状态时那种极不稳定的高频跳动。它在同一个瞬间既是一个被关了几千年渴望陪伴的孤独灵魂,也是一个被无数残破记忆和魔修本源力量驱动的高危灵源体。这两个身份在它体内从来就没有分开过,每一秒都在互相争夺主导权。

    “不过既然你们杀了赤鳞,说明你们比他更强。更强的人就有资格陪我玩更久。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还能撑多久。”它把右手从残件上拿开,掌心里那簇冷火已经完全融回残件内部。整个穹顶里所有被冲击波震散的青白色冷火在同一瞬间重新从地面和洞壁上浮起,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它身周,像是一整座被压缩到极致的星图在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