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血战穹顶
作品:《藏锋之路》 那东西的笑声还没有消散。穹顶最高处被它自己轰出来的那个巨大凹陷还在往下掉岩浆,暗红色的岩浆沿着石壁慢慢往下淌,在青白色的冷光里显得格外刺目,像是穹顶被撕开了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那些被冲击波震散又重新浮起的冷火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它身周,每一簇都在缓缓旋转,速度不快,但节奏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轴心串联在一起。冷火旋转时会在空气中拖出极细极淡的青白色光尾,数百道光尾交织在一起,在它身周形成了一个缓缓转动的螺旋状光晕。
它歪着头,那张被灵能晶体填满的面孔上同时挂着孩子般的开心和毫无来由的杀意。两种完全矛盾的情绪在裂成两半的脸上交替出现,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皮肤裂纹里冷火的一次剧烈闪烁,像是有人在用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反复照射一张被撕碎后又重新拼起来的脸。
“我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真的很久。上次有人陪我玩还是那个用剑的老头,他每次来都会带一壶酒,坐在泉眼边上自己喝,从来不给我喝。他说我是灵体,喝了也没用。其实我喝过,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尝了一口,很辣,辣得我差点散了形。后来我就不偷喝了。但今天没有酒,今天只有你们。你们不会散的,对吧?你们比那些小人结实多了。那些小人被我轻轻一碰就碎了,碎得满地都是。每次碎了我就得重新捏,重新捏的时候还要重新给它们想名字,但名字还没想好就又碎了。你们不用我起名字,你们自己带了名字来,这样就省了我好多事。”
方润观没有回答它。他把古剑从地面上拔出来,剑身上的符文在刚才的冲击中仍然稳定发光,一层一层的青色光晕沿着剑刃往上蔓延,把他整条右臂都裹进了剑气里。这把剑跟随楚天阔三十年,在青铜门里斩过赤鳞的幼体,在南海剑池的剑冢里被重新祭炼过无数次,此刻剑刃上每一道符文都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前方那股同源的古魔修气息,自行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他偏过头对身后三个弟子低声下了命令,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空气里。
“叶栾,左翼散开,用符线封它左手触须。周宁,右翼,盯住它右手灵能光束的发射间隔,每一次发射之后大概有一息半的冷却,在这段间隙里可以突进。楚原,你跟我正面。不管发生什么,不许离开阵位。剑池的弟子,死也要死在阵位上。”
三个弟子同时应了一声。叶栾是最年轻的那个,就是昨晚在营地外哼了一声、今早被沈知言的护具收服的那个年轻人。他今年刚从外门升入内门,第一次随嫡传师兄出外勤。他的剑柄上系着一小截褪了色的红绳,是他临行前师尊给他系上的平安结,红绳的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但编结的手法极其繁复,每一股绳都压着特定的角度。此刻他把红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剑尖朝前,朝左翼散开。他的脚步踩在骨粉上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跨出去的距离都一模一样,是剑池基础步法里最标准的七步散开式。周宁去了右翼,他比叶栾年长几岁,握剑的手更稳,但右腕上刚才被触手缠过的位置还在隐隐发胀。楚原站在方润观身侧半步之后,他的剑最沉,是三个人里唯一能在正面硬接触手冲击的人。
然后那东西动了。
它没有起身,仍然盘腿悬浮在半空中,姿态甚至可以说是悠闲的。但它右手五指猛然张开,指尖上那些暗红色的晶体碎片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从它身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触须里同时射出十几根灰白色的触手,朝左翼的叶栾缠过去。触手的速度比之前在谷底遇到的成年体煞魂快了不止一个档次,每一根都有手腕粗,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暗红色灵能脉络,在半空中拖出十几道交错的灰白色轨迹。触手末端那些探出来的暗红色核心在飞行过程中不断发出极尖锐的嘶鸣,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是把十几把生锈的锯条同时按在了石头上。
叶栾的剑已经劈出去了。南海剑池的基础剑诀,横斩,最简单的一式,但在他手里使出来时剑刃上的符文同时亮起,剑气呈弧形扩散,将他身前半丈内的骨粉全部吹飞,地面上露出下面被压实的暗灰色石板。最前面的三根触手被剑气从中间斩断,触手断裂处喷出一股灰白色的雾气,雾气里混着细小的灵能残渣。但剩下的几根触手已经从他剑气的空隙里钻了进去,那些触手不是直线前进的,而是在空中不断变换角度,像是一群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的蛇,绕过剑锋缠住了他的左腿。触手表面的暗红色脉络在接触到他裤腿的瞬间猛然收紧,用力一拽将他整个人拉得凌空倒飞起来,手里的剑差点脱手。
“叶栾!”周宁从右翼冲过来。他没有按照方润观之前的命令继续盯住右手光束的发射间隔,因为他看到叶栾被倒吊起来时左腿上的触手正在往大腿根部蔓延,那些暗红色的脉络每蔓延一寸,叶栾腿上的肌肉就剧烈抽搐一下。他必须在触手缠到叶栾躯干之前把它斩断。长剑直刺,剑尖精准地刺穿了缠在叶栾腿上的触手根部。触手吃痛松开了叶栾,叶栾整个人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骨粉堆里,溅起一片灰白色的尘雾。但同一瞬间另外两根触手从骨粉层下方无声无息地钻出来,它们没有像攻击叶栾那样直接缠上去,而是贴着地面蛇形到他脚下然后猛地从脚踝位置往上窜,缠住了周宁的右腕。他握剑的手被死死拽住,剑锋偏开,整个人被触手拖着往那东西的方向滑了好几步,骨粉被他的身体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沟痕边缘的骨粉还在簌簌地往下塌。楚原从正面冲过去。他的剑最沉,劈出去的力道也最猛。一剑斩断了缠在周宁腕上的触手,反手又一剑劈开从左侧袭来的另外两根触手,然后把周宁拉起来推到身后。他的动作极其果断,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但就在他把周宁推开的这一刹那,那个东西左手射出的灵能光束已经到了。
光束不是一道,是三连发。第一道被楚原侧身躲开,擦着他左肋划过在剑池制服上烧出一道焦痕。第二道打在他横过来格挡的剑身上,长剑被震得发出一声极刺耳的金属哀鸣,剑身上的符文剧烈闪烁,勉强将光束弹开。但第三道光束紧跟着第二道之后几乎没有间隙,精准地穿透了楚原右肩锁骨下方的位置,从他的后背穿出,直接在他肩膀上烧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焦黑孔洞。孔洞边缘的皮肤被灵能高温瞬间烧成焦炭,连血都没有流出来,因为血管在烧穿的同一瞬间就被烧灼封闭了。剑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掉落在骨粉里,剑身上的符文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楚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孔洞,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咕噜声。他的身体晃了两晃,膝盖弯下去,整个人往后仰倒在骨粉里。骨粉被他的身体砸得飞扬起来,落在他睁着的眼睛上,落在他还带着余温的脸颊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任何光彩。
“楚原!”叶栾从骨粉堆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跪在楚原身边。他用手去捂楚原右肩上的伤口,手刚碰到焦黑的皮肉边缘就抖得再也按不下去了。他把楚原的剑从骨粉里捡起来抱在怀里,那把剑的剑柄上还留着楚原握剑时的余温。他的眼泪掉在剑身上,顺着剑刃上的符文纹路往下淌,把那些已经熄灭的符文又重新打湿了。
方润观在正面挥剑格开那东西射来的两道光束,听到叶栾的哭声时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他的右臂依然在稳定地挥剑,剑气依然在正面维持着剑阵的中轴线,但他的左手已经把剑匣的系带攥得咯咯作响。不能回头。他现在的位置是整个剑阵的中轴,他如果离开阵位去救楚原,剑阵就散了,剩下的两个弟子会失去所有掩护。他咬紧牙关把即将涌上眼眶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转回头继续维持剑阵,剑气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凌厉了几分。
何曼从侧面冲了上去。她在楚原被光束洞穿的同一瞬间就已经离开了阵位。不是方润观命令的,是她自己判断的。血玫瑰外勤组十几年积累的战场直觉告诉她,在那个东西左手三连发之后,它的灵能输出会出现一个极短暂的回落,这个回落的间隙大概只有两次呼吸的时间。她在孙晋伏击时用过这个规律,在谷底打成年体煞魂时也用过,现在她要用来给楚原报仇。
匕首反握,整个人贴着地面无声地滑过去。她的目标不是那个东西本身,而是它身下那一排触手的根部。那个东西用触手封锁地面的战术很有效,但这些触手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它们的根部连接在同一片骨粉层下方,如果能集中攻击那片区域的几个关键节点,也许能拖住它下一轮的范围攻击。她摸到了触手根部最密集的那片区域,匕首在触手根部划过一道极深的切口。刀锋切断了第一根触手的主要灵能脉络,那根触手被切开大半,灰白色的雾气从切口里嘶嘶地往外喷,触手挣扎了好几下然后无力地垂落在骨粉上。她的动作快而精准,立刻转向第二根触手,匕首再次切开,又一根触手瘫软下来。
但那个东西已经察觉到她了。在她切到第三根触手时,另外两根更粗的触手从她身后绕过来,没有从地面钻出,而是从她头顶正上方的穹顶气根上垂下来。其中一根缠住了她的左腿脚踝用力一拽,将她整个人拽翻在地。她的后脑撞在骨粉层上撞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的匕首仍然死死握在手里,翻身就要去砍那根缠住脚踝的触手。另一根触手紧接着卷住了她的左臂猛然收紧。
那股收紧的力道极大,大到她听到自己左臂旧伤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撕裂声。不是骨头,是肌腱。就是沈知言反复叮嘱她要注意保养的那条肌腱,在拆解厂被碎茧割断过的地方,后来用灵脉核心残晶和无数康复训练才勉强拉回来的那条肌腱。被触手这么一绞,又裂了。剧痛从左臂蔓延到肩膀,再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左侧躯干,疼得她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冷汗,匕首差点从右手里滑出去。
她咬着牙把右手的匕首换到左手。左臂旧伤的剧痛让她的换手速度慢了至少一大截,但她还是在触手完全收紧之前完成了换手动作。匕首在她左手里转了一圈,反握变正握,朝那根缠在左臂上的触手砍了下去。刀锋切进触手表面的灰白色雾气,触手内部的暗红色核心在刀锋逼近时剧烈跳动了一下,但触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她的左臂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骨裂声,不是旧伤处,是前臂桡骨在被长时间强力挤压后出现的骨裂前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那个东西忽然把插在骨粉里的所有触须同时拔了出来。它已经不耐烦了。这些渺小的人类在它面前撑了太久,杀了它的触手,伤了它的右臂,现在还切断了它身下的触手根部。它把几十根触手同时从骨粉层里拔出,带着漫天飞溅的骨粉和碎晶,朝四面八方疯狂抽打。骨粉被触手抽打的力道扬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片浓密到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的尘暴。
其中一根触须从侧面抽过来,正正砸在何曼的胸口上。她整个人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了一样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好几圈,然后撞在洞壁上滑下来瘫在骨粉堆里。后背撞上洞壁的那一下,她听到自己身体里至少断了两根肋骨,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她的肺。她的匕首还握在手里,但手指已经没有力气再收紧了。左臂的旧伤彻底撕裂,整条左臂从肩窝到手腕完全失去了知觉,碳纤维护腕的表层被触手绞得变了形,露出里面嵌着的微型干扰器。干扰器的指示灯还亮着,但她已经没法再触发它了。
“何曼!”陆九幽在右侧对着通讯器大吼。他的声音在穹顶里被骨粉尘暴吞掉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仍然带着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的、近乎暴怒的焦虑。何曼没有回答,只是躺在地上,用还能动的右手朝他摆了摆。那个手势在出发前大家都见过,意思是“别管我,继续打”。
陆九幽从右侧冲了出来。
他从进山以来一直守在侧面,负责防御、负责补位、负责用压缩弹和气雾弹牵制敌人的远程火力。这是他在异管局十几年外勤生涯里最习惯的位置,冷静、克制、不冒进。但现在他把冷静扔掉了。他手里的旧短刀和新匕首同时亮起了不同颜色的光芒,旧短刀上的符文是青灰色的南海剑池标准制式,新匕首刃脊上的压电晶体则是淡蓝色的高周波脉冲。他把两把刀反握在手,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狂的豹子朝那东西正面冲过去。他的速度极快,快到他身后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骨粉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他撞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两侧的骨粉被气流卷起形成两道灰白色的涡流。
那东西朝他射了三道光束。第一道光束直取他的面门,他侧头让过,光束擦着他的左耳划过去,在耳廓边缘烧出一道极细的焦痕。第二道光束紧跟着第一道射向他的胸口,他把旧短刀横过来用刀身格挡,光束打在刀身上,刀身上的符文在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青光,把光束弹开了,但反震力也让他整条左臂都震得发麻。第三道光束擦着他左肩划过去,在碳纤维作战服上烧出一道焦黑的灼痕。但他没有减速,甚至没有眨眼。
他冲到那个东西身下,双腿猛然蹬地。脚下的骨粉被蹬力踩出一个半尺深的坑,他整个人腾空而起,两把刀同时在手里转了一圈,从反握变成正握。旧短刀在左,新匕首在右,两把刀交叉劈向那个东西胸口的残件。
那个东西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它大概没料到这个从头到尾只在侧面负责防守的人会忽然爆发出这么强的攻击性,更没料到他冲过来时完全没有任何防御姿态,整个上半身都是敞开的。这是搏命的打法。它本能地把双手往胸前一护,两把刀的刀锋同时劈在它的左右手臂上。
旧短刀上的符文在接触到它皮肤的瞬间爆发出一股刺目的青光,那是楚天阔当年亲手刻下的南海剑池符线,专克灵体。新匕首上的压电晶体在同一瞬间释放出高周波脉冲,沈知言从赤鳞洞底的灵能残留数据里专门挑出来的脉冲波形,精准地卡在古魔修灵能波动的共振频率上。两道力量叠加在一起产生了远超单刀攻击的破坏力,直接劈开了它右臂上密密麻麻的灵能裂纹。刀锋切入了它皮肤深处,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关节,切开了一道长长的裂口。裂口里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浓稠得近乎液态的青白色灵能,那些灵能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剧烈沸腾,发出极刺耳的嘶嘶声,溅在陆九幽的作战服上烧出了好几个细小的孔洞。
这一刀没有切到残件,但切断了它右臂上控制灵能光束发射的几条主要灵能脉络。那些脉络是它用了几千年时间从残件里一点一点延伸出来的,每一条都承载着巨量的灵能传输功能。现在它们被两把刀的合力一击全部切断,右臂上的青白色冷光从裂口处开始迅速黯淡,像一盏被拔掉电源的灯。
陆九幽松开了旧短刀。那把修好符文的刀还嵌在它右臂的伤口里,刀身上的青光还在持续灼烧着伤口边缘的灵能晶体。但他已经不需要再握着它了。他在松开短刀的同一瞬间用腾出来的右手握紧了新匕首,整个人借着力道翻身悬在那个东西正面,匕首从上往下朝残件劈下去。
这一刀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他在异管局十几年的外勤任务中只用到过寥寥几次,每一次都是在队友全部倒下、必须靠他一个人完成目标的时候。把全部内劲灌入刀身,放弃所有防御,把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变成攻击的延伸。这一刀劈出去时,他的右臂上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在极限发力,匕首刃脊上的压电晶体在接收到这股远超正常水准的内劲灌注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亮度,把整个穹顶都照得惨白了一瞬。但这一刀没有劈到残件。
那个东西的左手猛然探出,五根手指上的灵能光束同时发射。不是射向陆九幽的匕首,是直接射向他的胸口。它在最后一刻放弃了格挡匕首,选择了以伤换伤,用左手的光束直接攻击陆九幽暴露在匕首攻击范围之外的上半身。在极近距离内被五道光束同时命中,冲击力把他的胸骨撞得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他整个人从半空中被击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翻了两个滚才停下来。他的作战服胸口位置被光束烧穿了五个拳头大的孔洞,孔洞边缘的碳纤维还在冒着暗红色的余烬。他撑着想站起来,手臂撑着地面把上半身抬起来,但只撑到一半就又跪了下去,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吐在骨粉里。那口血的颜色很深,混着细小的暗色血块,是内脏被冲击力震伤后的内出血。
新匕首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在骨粉上,刃脊上的压电晶体还在发光,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握刀了。他半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粗重的杂音,像是肺里有东西堵着。但他抬头看着那个东西右臂上还嵌着的旧短刀时,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砍到了。这辈子他在异管局出了无数次任务,从城西古井到赤鳞洞底再到南岭禁地,他见过太多比他更强的对手。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比自己强这么多的东西身上留下过这么深的伤口。
旧短刀还嵌在那个东西的右臂上。短刀是新换的,但那股子搏命的劲头还是原来的配方,就是当年在城西古井里硬接灵煞正面一击、最后被顾执用银针缝回来的那个江海阎王。
那个东西低头看着嵌在右臂上的短刀,第一次发出了真正的愤怒咆哮。这声咆哮和之前所有疯癫的笑声、尖啸、低语都完全不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混杂情绪的愤怒。穹顶最高处那个被它自己轰出来的凹陷在这声咆哮中继续往下掉岩浆碎块,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在咆哮声中骤然升高了好几度,空气里的焦苦味浓到了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程度。它把短刀从自己右臂的伤口里拔出来扔在地上,刀身在骨粉上弹了一下然后静止不动。右臂上的灵能脉络被切断之后,那只手暂时失去了发射光束的能力,但它还有左手,还有身下密密麻麻的触须,还有从残件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修罗道灵能。
所有的触须都在同一瞬间从地面爆出。不是之前那种分散攻击,而是全部集中在它正前方,形成了一道由上百根触手编织成的灰白色巨浪。每一根触手上的灰白色雾气都比之前更加狂暴,触手末端的暗红色核心跳动得前所未有的急促,有些核心在跳动的过程中直接从触手末端脱落,掉在骨粉上炸开一小团暗红色的灵能冲击波。它不在乎自己受的伤有多重,因为它根本没有痛觉。它只是很生气,气这个渺小的、连名字都没记住的人竟然真的砍伤了自己。
顾执从正前方冲了过去。
刚才何曼受伤时他没有过去接她,楚原倒下时他没有回头,陆九幽被击飞时他也没有去扶。不是冷血,是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破绽。现在这个破绽来了。陆九幽那一刀虽然没有刺中残件,但切断了它右臂的灵能脉络,让它失去了右手发射光束的能力。一个失去了一半远程攻击手段的灵体,必须重新调整它所有触手和光束的攻防节奏。而它在暴怒中调动所有触须集中在正前方,意味着它的侧面和后方的防御出现了巨大的空洞。
他在冲过去的同一瞬间已经把整个战场的所有细节全部收进了脑子里。何曼躺在洞壁旁边失去了战斗力,陆九幽半跪在地上暂时不能再战,方润观的古剑在正面持续劈砍触手巨浪,叶栾在左翼重新架起了符线,周宁在右翼用剑阵牵制住了一部分触手的侧移。陆筝的冰墙正在重新凝聚,她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限,冰刃上的精血纹路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但她还在坚持。
他是这场战斗中唯一还能全力出手的人。
新匕首在右手里转了一圈,刃脊上的压电晶体在接触到空气中浓郁到几乎液化的灵能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亮度,整把匕首被一层刺目的蓝白色脉冲裹住。噬灵诀在他体内平稳运转,封印裂缝里渗出来的前世力量顺着冲脉灌入右臂,经脉全开。左手的银针已经捏在指间,三根针,每一根都附着他目前能调动的全部真气。
他没有从正面硬冲触手巨浪。他绕到了侧面。方润观的古剑在正面吸引住了那东西的大部分注意力,那些触手正在疯狂地跟古剑的剑气对撞,每一次对撞都会激起漫天的骨粉和灵能碎片。他从侧面无声地切入,匕首的刀尖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极淡的蓝色光尾,整个人贴着穹顶侧壁的石壁往前掠去。
那个东西转过头来看他时,他的匕首已经刺入了它胸口残件正上方不到一指的位置。残件周围的皮肤在压电晶体的高周波脉冲震击下寸寸开裂,那些裂纹从匕首刃尖刺入的位置往四周疯狂扩散,和残件本身的裂纹连成了一片。但刀尖停住了,不是他主动停的,是残件在即将被刺中时忽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强的灵能排斥力。那股排斥力的质感和他之前在谷底把残片按在阵眼上时感受到的阵纹反噬同源,但更强更集中,从残件正中心往外扩散,形成一个拳头大的暗红色冲击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股力量在残件表面撞击。压电晶体的高周波脉冲和残件的修罗道灵能以相反的频率互相绞杀,撞击点周围的空气被电离成一层不断扩散的蓝色光晕。他整个人被反震力震得右臂上的经脉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穿刺,五指上裂开了好几道极细的血口,鲜血从裂口里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残件表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残件表面的修罗道灵能开始从匕首的刃尖沿着经脉往他手臂深处侵蚀,那股力量极其霸道,想要反过来吞噬他体内的噬灵诀真气。
他没有退。他把左手三根银针同时刺入了自己右臂上三个关键穴位。前世暗刃独门禁术,把经脉在极限状态下再推一步。银针入穴,真气逆行,这套禁术他前世用过数次,每次用完之后至少要闭关养伤好几个月,最后一次用是在那场全球围杀中同时叠加了五条主要经脉,杀了七个同级别的高手然后力竭而死。现在他用的是简化版,只刺激右臂上的三条经脉。经脉被银针强行撑开,能承受的真气流动上限被暂时提升了一个档次,代价是右臂在接下来的好几天内完全不能动用,银针拔出后经脉会直接脱力。
匕首又往前推进了半寸。残件表面的灵能排斥力在半寸之后被压电晶体的高频脉冲和噬灵诀的吸收力两面夹攻,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紊乱。那股紊乱只有不到一息的时间,但顾执的另外两根银针已经到了。两根银针从他左手指间飞出,不是朝残件本身射去,而是射向残件左右两侧最薄弱的阵眼位置。他在昨天用残片切断阵眼时就记住了这套封印体系的阵眼排列规律,残件周围的阵眼分布和谷底石台上的阵眼同源同构。针尖上附着的噬灵诀真气在接触阵眼时瞬间发动,把那两个阵眼里残余的灵能同时抽了出来。残件失去了维持稳定所需的外部阵眼支撑,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剧烈闪烁了好几下,排斥力骤然减弱了大半。
匕首没了排斥力的阻挡,刀尖刺入了残件表面。压电晶体的高周波脉冲在刀刃刺入的瞬间沿着残件内部的裂纹传导进去,把残件内部正在疯狂涌动的修罗道灵能暂时震乱了。整个穹顶里所有还在旋转的青白色冷火在那一瞬间全部僵住了,每一簇冷火的光尾都被固定在半空中,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那个东西疯癫的笑声也停了。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残件上那两根还在嗡嗡颤抖的银针,又抬起头看着顾执,眼睛里那两团冷火跳得前所未有地急促。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静,冷静到比之前所有疯狂的笑声和尖啸加起来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你伤了我。你真的伤了我。”
然后它把左手从方润观剑气的牵制中抽回来,不顾剑锋劈在它左臂上切开的那道深可见骨的裂口,五指张开朝顾执的胸口抓去。五根手指指尖的暗红色晶体碎片在极近距离内同时亮起,光束在它指间凝聚。
顾执拔出匕首回身格挡。它的手指和匕首撞在一起,一股巨力从刀身传回来,比之前任何一次冲击都更沉更猛。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斗砸在骨粉堆里,骨粉被砸得高高扬起,把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陆筝在侧面凝出第二道冰墙想拦住它,这次的冰墙有三层叠加,每一层都布满了精血纹路。但那个东西只是用左手反手一掌拍过去,冰墙像是被拍碎的玻璃一样从中间炸开,碎冰在半空中闪着冷光飞溅,落了满地。它在撕开冰墙之后没有继续追击顾执,而是停在原地,把右手从腰间重新举起来看了看。右臂上被陆九幽切断的灵能脉络正在缓慢愈合,新的灵能从残件里涌出来沿着手臂往下蔓延,把那些断裂的脉络重新接上,新生的脉络比之前更细更密,像是一簇在伤口边缘快速生长的暗红色苔藓。它的左手在重新调整灵能光束的发射频率,五根手指上的晶体碎片在反复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带着一种从暴怒转向冷静的奇异节奏。
方润观趁这个间隙从正面冲过去。古剑上附着的青灰色剑气劈在它的左肩上,把左肩上的灵能晶体劈碎了一片,碎晶在空中四溅,每一片碎晶掉落在地面上时都会烧出一小圈暗红色的光斑。但那个东西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左手反手甩出一道灵能光束将方润观逼退了好几步。光束擦着方润观的脸颊划过去,在颧骨上留下一道极细的焦痕。它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顾执身上,那个让它受了伤的、身上带着赤鳞残片的人。
叶栾从楚原身边站了起来。他把楚原的剑放在楚原胸口,用楚原的双手交叉握好剑柄,然后把楚原剑柄上那截红色的平安结解下来系在自己剑柄上。他重新走到阵位上时眼泪还没有擦干,但他的剑尖不再发抖了。周宁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顾执从骨粉堆里站起来。右臂上被修罗道灵能侵蚀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被银针强行撑开的经脉已经在发出超负荷的警告,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右臂从指尖到肩窝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颤抖。但他握刀的手仍然很稳。他把匕首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五指反复屈伸了几下,确认经脉还没有到彻底崩断的临界点,然后用左手重新把匕首握紧。他的目光越过那东西身周重新开始旋转的冷火,落在穹顶侧壁何曼和陆九幽身上。何曼正靠着石壁慢慢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把匕首握在手里。她的脸色很白,但嘴角那条一直绷着的线还在。陆九幽已经从骨粉里捡起了新匕首,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半跪在骨粉堆里重新调整呼吸。方润观带着叶栾和周宁重新调整了剑阵,古剑上的剑气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凝实,叶栾的剑柄上系着两条平安结,他自己的和楚原的。
那东西右臂的灵能脉络正在加速修复,左手的灵能光束已经重新校准完毕,身下的触须正在从触手巨浪的形态重新分散成扇形包围阵型。它的暴怒正在被那股诡异的冷静取代,而这种冷静比暴怒更危险。但他们也还在站着。他重新握紧匕首,朝前迈了一步,骨粉在他脚下轻微塌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匕首上压电晶体的淡蓝色光芒在冷火映照下闪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