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怀疑
作品:《藏锋之路》 方润观的传讯符发出去大约一个小时后,一道淡青色的剑光从穹顶裂缝里飞回来,落在他掌心里化为一张符纸。符纸上的字迹很简洁,是剑池联络点留守弟子回的:“信已收到,六小时后到。”
方润观把符纸折好收进剑匣内侧,站起来对所有人说剑池的接应六小时后到,大家在这段时间内继续休整,伤员不要移动。钱艾正蹲在陆九幽旁边给他换绷带,听到“六小时”这个时间节点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六小时本身不长,但她手头的医疗物资已经消耗了大半,陆九幽胸口的贯穿伤需要每隔半小时更换一次止血敷料,而她带来的备用敷料只剩最后几包。陆筝的体温还是偏低,虽然比刚开战时好了一些,但如果能有一件更厚的保温毯和更多暖贴会更稳妥。何曼断掉的肋骨在药膏固定下暂时稳定,但固定用的弹性绷带已经快到极限了。还有其他几个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有的已经处理过,有的还只是简单包扎。
她在心里把所有伤员的医疗需求重新排了一遍优先级,然后站起来走到顾执旁边。顾执正盘腿坐在陆九幽身边,左手搭在右肩上慢慢按揉经脉反噬的位置。他的右臂还是不能动,但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手指能轻微屈伸了。
“钱医生,能不能麻烦你去一趟第二营地?”何曼笑了笑,“你们之前探过我们的那个地方,那里还有一些物资,包括老陆需要的药。”出发前何曼安排装备分配时把每人的负重都严格控制了,那些备用物资当时被留在第二营地减轻负重,现在正好需要。
“我去取。”顾执把左手从右肩上放下来,从骨粉堆里站起来。他的右臂还是垂在身侧,但站起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你右臂不能用,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残留的煞魂怎么办。”钱艾看了顾执一眼,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骨粉。
“那你去,万一路上遇到什么残留的煞魂怎么办。”
钱艾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反驳。她不是那种会在战场上为了客气而耽误效率的人。她把医疗包里被碎石割破的口子用胶带临时粘好挂在肩上,把银针包重新别回腰间,然后跟方润观说了一声。方润观点了点头,让叶栾把剑池的预警符线频率调到最灵敏,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他。罗番扛着重剑说要跟着去,钱艾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虎口刚缝了针,再扛剑伤口会裂。罗番低头看了看自己包着绷带的右手,没有反驳。
从穹顶到第二营地的路线他们已经走过一遍了。穿过那片被岩浆淌过的穹顶凹陷边缘,沿着之前攀降下来的登山索重新爬回泉眼上方,再从泉眼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气根拱林和乱石坡,最后到达第二营地。这条路在战斗结束后的安静中显得比来时更长了,那些之前在密林里此起彼伏的煞魂嘶鸣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远的寂静。偶尔有几声试探性的鸟叫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很快又停住,像是在确认危险是否真的已经过去。
顾执走在前面,左手握着手电筒。他走得不快,因为右臂没法摆动保持平衡,在爬过那些倒伏的老榕树气根时需要钱艾在后面托一把。钱艾跟在他后面,步伐很稳,银针包在她腰间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两个人一路上没有太多交谈,只是偶尔在遇到需要攀爬或侧身通过的窄缝时互相提一句脚下的位置。
穿过乱石坡的时候,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被击碎的煞魂残渣上。残渣表面残留的灰白色灵能在月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荧光,像是撒了一地的粗盐。钱艾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残渣在鼻端闻了闻,说这些残渣已经完全失去了活性,不会再凝聚成煞魂了。她把残渣从手指上拍掉站起来,忽然偏过头看着顾执。
“你的银针手法,我之前在战场上就想问了。你用三根银针刺进自己右臂穴位强行撑开经脉的那一下,针尖入穴的角度、捻转的幅度、真气灌入的节奏,和我很多年前在北非一个废弃矿坑里遇到的那个人,简直一模一样。那个人也喜欢用银针封别人的穴位,左手右手都能施针,针尖上附着的灵能也是那种极淡极暗的金色。不过那个人比你强很多,我当时用银针封他左臂穴位,他把我的针拔出来留在矿坑出口的石壁上当警告,然后走了。”
顾执没有说话。他把手电筒换到左手里重新握稳,继续往前走。钱艾跟上来,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审讯,倒像是一个医生在对比两份相隔多年的病历。
“暗刃,曾经全球地下世界最顶尖的杀手,精通古武、暗杀、医术、心理操控,执行过数次高难度任务无一失手。大概几年前忽然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出现过。当时地下世界有人猜他死了,有人猜他退隐了,但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你的修为虽然比暗刃弱,真气运转的方式也完全不同。但你的银针手法,入针的角度,真气灌入的节奏,跟他太像了。不是徒弟学师父的那种像,是某种更内在的、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留下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月光下顾执的侧脸。他那张被骨粉和汗渍蒙了一层灰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和她当年在矿坑里看到的那张冷硬而危险的脸截然不同。暗刃的眼睛是冷的,看谁都像在看一个可以被精确计算的威胁值。眼前这个人的眼睛虽然也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更像是一个习惯了把事情放在心里的人,而不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武器的杀手。
“你跟暗刃是什么关系。你是他的朋友?还是他退隐之前带过的徒弟?”她问。
顾执在乱石坡边缘停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几颗从树冠缝隙里漏出来的星星,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钱艾。他的表情很淡,语气也很平。
“银针的手法大同小异。你刚才也说我的修为比他差了很多,真气运转方式也完全不同。如果我是他徒弟,他不会只教我针法不教我别的。”
“那就是朋友。只有朋友才会学对方的针法,又不会完全复制对方的修为体系。他知道自己树敌太多,退隐之前把针法教给一个信得过的朋友,让对方在他消失之后还能用这套针法救人。这个解释比徒弟更合理。”钱艾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是咄咄逼人的追问,倒更像是一个医生在完成了一整轮检验之后终于找到了最符合所有症状的诊断结果。
顾执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把手电筒重新握好,转身继续往前走。钱艾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他的背影在月色里拖出一道很长的影子,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到了第二营地时,营地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帐篷的防水布被夜露打湿了,篝火残烬被雾气浸透,散发出一股冷透了的焦木味。钱艾蹲在帐篷口把之前留下的备用医疗物资一件一件翻出来塞进医疗包里,保温毯、暖贴、弹性绷带、止血敷料、还有一小袋没用完的灵晶砂。她把所有东西都清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医疗包重新挂在肩上。
顾执走到营地边缘那棵被他靠过好几次的老松树下面,从背包防水袋里拿出卫星电话。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苏清瓷发来的,时间是几个小时前:“林晚练擒拿,让我转告你说她已经能空手夺咖啡杯了。她说顾哥回来之前她要把防身术练到能打赢你。何曼的伤怎么样了,陆九幽呢。”
他把电话拨回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苏清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和很轻的翻纸声,大概是在办公室里。
“你受伤没有。”
“没有。禁地解决了,剑池的一个弟子死了,其他人都活着。陆九幽伤得比较重,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何曼断了两根肋骨,陆筝体温偏低,都在休整。南海剑池的接应六小时后到,然后大家一起先去剑池。另外有四个自由佣兵临时合作了,帮了很大忙。”
“四个佣兵?”
“嗯。队长叫罗番,用重剑的,还有他弟弟罗辰,一个远程射手符曲扬,一个队医钱艾。他们在禁地里蹲了好几天,本来想坐收渔利,后来看到敌人太强就主动出来合作了。人都还不错。”
苏清瓷沉默了一小会儿。顾执能听到她那边把笔搁在笔记本封皮上的声音。然后她说:“你信得过他们吗。”
“暂时信得过。如果不是他们出手,陆九幽可能已经没了。”
“那就好。”她没有追问太多细节。她知道顾执说“暂时信得过”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他不太可能在电话里告诉她更多。苏清瓷在电话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很短很轻,然后安静了。
“你照顾好自己,把所有人都安全带回来。”
“好。”
挂了电话之后顾执在老松树下多坐了片刻。他从背包里把那两罐沈知言带来的罐装咖啡拿出一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他喝完半罐咖啡,把剩下半罐小心地用保鲜膜封起来放回背包内侧,然后站起来走回帐篷旁边。
钱艾已经把医疗包重新装好了,正蹲在篝火残烬旁边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炭灰里还没烧透的松果。她看到他走过来,把枯枝扔进炭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电话打完了?你那个在江海等你回去的人?”她问。
“嗯。”
“声音听着挺担心你的。打完仗第一时间打电话报平安是好习惯。我有个战友以前每次出任务之前都会给老婆打电话,说一定回来。有一次他没回来,他老婆后来改嫁了。改嫁之前把他用过的银针包寄给了我。针包我现在还在用。走吧,回去救人。”她把医疗包挂在肩上,朝营地外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