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医师
作品:《藏锋之路》 从第二营地返回穹顶的路比来时更难走。不是因为路变了,是因为钱艾的医疗包比来时重了将近一倍。备用医疗物资加上从营地回收的灵晶砂和压缩干粮,把那个被碎石割破又用胶带粘好的医疗包塞得满满当当。她在攀爬那些倒伏的老榕树气根时需要把医疗包先卸下来递给顾执,自己翻过去,再把包接回来。每次交接时顾执都用左手稳稳地托住包底,等她站稳了再松手。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交流,但节奏越来越默契。
回到穹顶时,方润观正盘腿坐在那块歪倒的石柱残段上闭目养神。古剑横放在膝盖上,剑身上的符文在休整期间被他自己重新调整过,之前连续格挡光束时出现的细小裂纹已经用符线补好,剑刃重新恢复了稳定的青灰色光泽。他听到脚步声睁开眼,对二人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
罗番靠在自己那把插在骨粉里的重剑上,虎口的缝合线在钱艾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被他自己的汗浸湿了一小截,但他显然不在乎,正用另一只手掰开一块风干肉脯往嘴里塞。罗辰不在穹顶里,大概又去外面捡石头了。符曲扬还是坐在那块石柱残段上,反曲弓已经拆了第三遍,每一个零件都被擦得锃亮。叶栾守在陆九幽旁边,看到钱艾回来立刻站起来把位置让开。周宁靠在碎石堆旁边,左腿的固定架被他自己重新调整过角度,但钱艾一眼就看出固定带的松紧度不对,走过去重新给他绑了一遍。
钱艾把医疗包放在地上打开,先把保温毯抽出来递给陆筝。陆筝接过来裹在肩上,把下巴埋进保温毯的银色内衬里,轻轻呼出一口白雾。接着钱艾蹲到何曼面前检查她左肋的弹性绷带。绷带的固定效果还在,但药膏的吸收速度比她预估的更快。她从医疗包里拿出那罐深绿色药膏重新涂抹了一层在绷带内层,然后重新缠好,叮嘱何曼肋骨骨裂的初步固定只能撑到这里,等到了剑池需要拍个片子。
何曼靠在洞壁上,用还能动的右手接过钱艾递来的止痛片塞进嘴里,就着热水壶吞下去,然后闭眼说了句“谢了”。她从来不说太多感谢的话,这一句“谢了”已经算是从血玫瑰外勤组长嘴里能掏出来的最高评价。
最后是陆九幽。钱艾在他身边蹲下来,把止血敷料从医疗包里拿出来,用剪刀把他胸前旧的敷料小心剪开。伤口边缘的焦黑组织在连续更换敷料和灵晶砂的辅助下已经开始出现极淡的新生肉芽,虽然离愈合还差得很远,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她重新涂上药膏,用新的敷料一层一层压好,再用弹性绷带从他后背绕过来在胸前交叉固定。
顾执半蹲在旁边,把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的传感器重新贴在陆九幽完好的皮肤上。贴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监测仪上跳动的数据,心率比刚受伤时稳了不少,血氧虽然还是偏低但正在缓慢回升,体温在陆筝的冰刃冷敷和保温毯的双重调节下维持在一个刚好不会诱发低温休克的水平。他用左手食指点了点陆九幽锁骨下方的位置,说这个位置避开伤口边缘,绷带交叉点压在这里能减少对肋间肌的牵拉,呼吸会更顺畅一些。钱艾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用剪刀把绷带交叉点重新调整了一下,果然陆九幽的呼吸杂音减轻了几分。
“医理很厉害。”钱艾低着头继续调整绷带,语气很随意。
“会一点。”
“会一点能把穴位和肌肉牵拉的关系说得这么清楚?”
“之前在一家中医馆帮过忙。”
钱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继续追问。她把绷带剪断用胶带固定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膏残渣,走到罗番旁边把他虎口的缝合线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崩开,又走到方润观面前让他把左肩的袖子卷起来。方润观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依言卷起袖子露出左肩那片被触手抽出来的淤青。淤青已经从青紫色转成了暗黄色,边缘开始扩散,说明软组织正在自行修复。钱艾用手指沿着淤青边缘轻轻按压了一圈,确认没有骨折或骨裂,然后从医疗包里拿出一小罐活血化瘀的药膏放在他旁边,让他自己涂。
方润观涂完药膏,说了声谢谢。然后大家默然了。不是没话可说,而是大家都在享受这种安稳的宁静。
穹顶上方慢慢地灌进来一阵清爽的风。不是之前那些从泉眼裂缝里渗下来的微弱气流,而是一股完整的、带着松脂和泥土气息的山风,把穹顶里积了几千年的焦苦味和骨粉气味一扫而空。紧接着泉眼方向传来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是好几道剑光同时从上方降下来时剑刃和空气高速摩擦产生的独特嗡鸣。方润观放下手里的药膏站起来,把古剑从膝盖上拿起挂在腰间,抬头对着泉眼方向说:“接应到了。”
剑光落下来的姿态和方润观进山那天一样,无声,极稳,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穹顶正中央那片相对平整的骨粉层上。剑光散尽之后露出五个人,四男一女,都穿着南海剑池的深蓝色制式劲装,腰间系着剑池护带,背上斜背着剑匣。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形偏瘦,颧骨很高,戴着一副很旧的银丝边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大概是从地面下降时温差太大凝结的。他的剑匣比别人的都要宽,匣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医疗用符文的标记,剑匣外侧还绑着一个深蓝色的便携式医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卫伯阳,医修,楚天阔师尊的医疗顾问。接到传讯后师尊让我带队过来,这几位是剑池外门的急救组。”他把眼镜取下来用袖口擦干净重新戴上,目光已经在穹顶里的伤员身上依次扫过。
钱艾站起来,把医疗包挂在肩上朝他走过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了一瞬,然后卫伯阳看了一眼她手里还在沾着药膏残渣的剪刀和包口露出半截的银针包,又看了一眼半躺在骨粉堆里胸口绷带缠得整整齐齐的陆九幽。
“止血敷料用的什么配方。”
“七叶草提取物加灵晶砂粉末,比例是七比三。肋骨固定用的是我自己配的接骨膏,主要成分是地龙血竭和少量灵脉残晶粉末。”钱艾坐了起来,认真地说道。
“灵脉残晶的用量是多少。”
“百分之二。”
卫伯阳点了点头。不是客气的点头,是那种医生在确认另一个医生的处方剂量时知晓了的点头。他走过去蹲在陆九幽身边,把便携式医箱打开取出一个比钱艾手上那台更精密的生命体征监测仪,重新测了一遍心率和血氧。数据比之前稳定了不少,他看完之后把钱艾用的止血敷料从绷带边缘掀开一小角看了看伤口创面,又轻轻按了按敷料边缘渗出液的吸收情况,然后把敷料重新盖好站起来。
“处理得很专业。五处贯穿伤没有一处感染,创缘保护做得也很好。换成我来处理,在同样的条件下不会比你做得更好。请问尊姓?”
“铁契佣兵团,钱艾。”
“铁契。听说过,以前在缅甸那边做过一次联合救援,你们队长的重剑砸开过被封印封死的遗迹入口,那一次也是用最笨的办法解决了最复杂的问题。那边人的虎口是你缝的?”
“是。”
“缝合也相当专业。”卫伯阳说完转向方润观,脸上专业交流时的温和褪去了几分,换成了同门之间不必掩饰的严肃。他问起阵亡弟子的事,方润观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楚原,在战斗中被光束击中右肩贯穿阵亡。遗体已经收敛好了,就在旁边。卫伯阳没有说话,带着身后几个弟子走到楚原的遗体旁边。楚原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那把已经熄灭的长剑被叶栾擦拭干净放在他身侧。卫伯阳蹲下来把盖在楚原身上的剑池制式外袍轻轻整理了一下,把领口的扣子好,然后把外袍的下摆拉平遮住他身上那个焦黑的孔洞。他身后四个弟子同时拔剑出鞘,剑尖朝下,剑身与地面平行,呈扇形站在楚原遗体两侧。这是南海剑池对阵亡弟子的送剑礼,没有口号没有哭喊,只有五把剑在黑暗中安静地发着极淡极淡的青光。
“剑池弟子楚原,生于丙子年,卒于南岭禁地,殉道于剑阵。师尊说了,遗体带回剑池安葬。”卫伯阳说完把外袍重新盖好,站起来让随行弟子把带来的折叠担架打开,将楚原的遗体小心移到担架上用深蓝色的剑池旗帜覆盖。
方润观带着叶栾和周宁站在担架旁边,没有说什么,只是各自把手里的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下,默默行了剑礼。叶栾的眼眶是红的,剑柄上那条平安结还在风里轻轻飘动,但他的站姿比进山时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真正的剑池弟子。
顾执把赤鳞残片从背包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残片表面的金色文字在穹顶冷火熄灭后变得极其安静,菱形阵列仍然稳定,但移动速度比之前更慢了。之前在战斗中吸收了大量修罗道灵能之后,残片内部的灵能储备已经接近饱和,那些活的文字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节奏重新排列。他把残片重新包好放进背包内侧,站起来走到何曼旁边把她从洞壁上扶起来,让她用右手搭在自己左肩上。陆筝裹着保温毯跟在他后面,步伐虽然还有些不稳,但已经能自己走了。罗番把重剑从骨粉里拔起来扛在肩上,罗辰把堆在墙角的碎石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有用的装备,符曲扬把擦好的反曲弓挂在肩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钱艾和卫伯阳并排走在最后面,两个人的医疗包在走路时偶尔碰到一起,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从穹顶往上攀爬的登山索已经被剑池接应弟子重新加固过了,索道末端系在泉眼旁边的老榕树气根上,每一根气根都被仔细检查过承重能力。顾执让何曼先上去,然后是陆筝,然后是周宁,然后是抬着楚原遗体的剑池弟子,然后是陆九幽被卫伯阳亲手固定在担架上由四个弟子小心托举上去。方润观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穹顶正中央那片被岩浆和骨粉覆盖的地面上,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处那些已经完全熄灭的冷火,然后把古剑收回剑匣,转身攀上了登山索。
地面上正是午后。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口已经干涸的泉眼上,把泉眼边缘那些干涸的暗绿色沉积物晒得微微发亮。禁地的密林里鸟鸣已经恢复了正常,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泉眼旁边的老榕树气根上跳来跳去,啄食着气根表面附着的苔藓碎屑。矿洞口停着两辆深蓝色的剑池改装的MPV,车身侧面印着和陆九幽旧短刀上符文体例一致的剑形标记。卫伯阳让弟子把楚原的遗体小心安放在第一辆车的后排,用安全带固定好担架。
卫伯阳最后一个上车。他把银丝边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淡青色剑形通讯符写了几个字弹出去,符纸化作一道剑光从矿洞口飞出去,穿过层层密林往剑池方向掠去
引擎发动,两辆MPV在矿洞口调了个头,沿着来时的伐木道往外驶去。那些被山洪冲塌的路基、被坦克碾过的碎石坑、被藤蔓缠满的路面,在剑池改装车厚重的防爆轮胎下都被碾成了碎屑。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进车厢,落在每个人疲惫而安静的脸上,偶尔有颠簸,偶尔有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这一路都在向生的方向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