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阎王不死

作品:《藏锋之路》

    车在伐木道上颠簸着往前开,轮子碾过碎石和树根,车身不时晃一下。车厢里很安静,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偶尔从底盘传来的刮擦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阳光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无所遁形。

    陆九幽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手先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在担架边缘摸索着什么,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一件不该丢的东西。叶栾那条平安结还攥在他左手里,被血浸透了一半,红绳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但编结的纹路还很清晰。

    “有烟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何曼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左肋的弹性绷带在颠簸中蹭着座椅靠背,每一次晃动都让断掉的肋骨隐隐作痛。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把热水壶拧开递到他嘴边。陆九幽喝了一口,被水呛了一下,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整张脸都皱了一下,但他把那声闷哼硬生生压了回去。

    “慢点喝。”何曼把水壶移开,用还能动的右手扶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头稍微垫高一点。

    陆九幽睁开眼,先是看了看车顶的灰色内饰,然后慢慢把目光移到何曼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脸上被骨粉和汗渍蒙了一层灰,平时那个游刃有余的血玫瑰外勤组长此刻看起来像是刚从废墟里爬出来。

    “你哭了。”陆九幽说。

    “没有。”

    “脸都花了还说没有。”

    何曼用右手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把手背上沾的骨粉和眼泪混合物往他担架边缘的布单上蹭了蹭,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醒了第一句话就是要烟。你能不能有点长进。”

    “江山易改。”陆九幽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然后把目光从何曼身上移开,转向坐在另一侧的陆筝。陆筝裹着保温毯缩在座椅上,双手捧着热水壶,脸色还是白得厉害。看到他醒了,她没说话,只是把热水壶放在膝盖上,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是很凉,但比之前已经暖了不少。

    “你的体温还是偏低。”陆九幽说。

    “钱医生说再休息一阵子就好了。你别操心我,你自己胸口的五个洞还没长好。”陆筝把手收回去,重新捧起热水壶。

    陆九幽把目光继续往车厢后排扫过去。方润观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古剑横放在膝盖上,看到他醒了,微微点了点头。叶栾坐在方润观旁边,看到陆九幽睁着眼睛看过来,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想过来又被安全带拽了回去。周宁的腿伤被固定架重新绑过了,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也睁开眼朝这边看了一眼。符曲扬坐在最后一排,反曲弓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看到陆九幽醒了,弓弦在指尖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拉动。

    “剑池的兄弟……那个叫楚原的……”陆九幽的声音还是很轻。

    方润观沉默了片刻,“楚原殉道了。遗体在后面那辆车上,师尊已经安排了安葬。”

    陆九幽闭上眼,沉默了片刻。他想起楚原倒下的那个瞬间,光束从锁骨下方穿入,从肩胛骨后方穿出,在肩膀上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焦黑孔洞。叶栾跪在他身边用手去捂那个伤口,手抖得根本按不下去。叶栾把他松开的手指重新合拢,把那条平安结塞进他手心里。他当时躺在骨粉堆里,意识已经在封闭剂的作用下模糊了大半,但叶栾塞平安结的那个动作他感觉到了。那条平安结现在还攥在他左手里,被血浸透了,但编结的纹路还在。

    “他是个好兄弟。”陆九幽睁开眼,看着方润观。方润观没有回答,只是把古剑重新横放在膝盖上。坐在他旁边的叶栾低下头,把自己剑柄上那条平安结解下来,放在楚原留下的那条平安结旁边,两条红绳并排躺在陆九幽手心里,一条是他的,一条是楚原的。叶栾做这件事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何曼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用手捂住了嘴,偏过头去看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肋骨断掉的疼痛让每一次抽泣都像是被刀捅了一下,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陆筝从保温毯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何曼的后背。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后背往下抚,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伤之后终于肯让人碰的猫。

    陆九幽把目光转回来,看着顾执。“你给她打过电话没有。”

    “打过了。”顾执说。

    “那就好。”陆九幽点了点头,像是把所有人都确认了一遍之后终于放心了。然后他重新看着顾执,用一种在他身上极少出现的、带着几分认真的语调说:“你右臂怎么样。”

    “比你好。”

    陆九幽嘴角那道弧度又浮起来了,比刚才更深了几分。他把头靠回担架上,闭上眼喘了好一阵子。卫伯阳从前方副驾驶座转过头来,用专业的目光扫了一圈车内伤员的状态,然后把银丝边眼镜往上推了推,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对话比任何镇静剂都更能让他们保持清醒。罗番坐在旁边,把自己喝剩的半壶烈酒拿在手里掂了掂,但没有喝。罗辰还在整理越野车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装备,但动作比之前慢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润观把古剑从膝盖上拿起来,走到车厢中间,一只手扶着车顶扶手保持平衡。他的站姿在摇晃的车厢里仍然很稳。剑池的人很少夸别人,楚天阔教了他几十年,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剑修不夸同行,夸了就是承认自己不如对方”。但他在穹顶的时候已经破了这个规矩,现在他不介意再破一次。

    “诸位,”方润观的声音不大,但车厢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在胸口中了五发光束、被击飞了两次之后,还能在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绕到敌人身后,用两刀切断它双手的全部攻击能力。第一刀劈在敌人右腕,和钱艾用银针封住的是同一个穴位,但这一次不是用针封,是用刀砍。第二刀劈在敌人左臂触手根部,十几颗核心在同一刀下全部碎裂。这两刀砍完之后,敌人完全丧失了远程攻击能力。如果没有这两刀,后面所有人的攻击都没有机会打中残件。我自己是剑修,练了几十年剑,在剑池内门见过无数被称为天才的剑客。但能把刀用到这种地步的人,我这辈子第一次见。”

    陆九幽睁开眼,看着这几把举在面前的剑,沉默了好一阵子。

    “别搞这么正式,不习惯。”他把目光从剑上移开,偏过头看着窗外。

    何曼在旁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擦了擦眼角,又用手肘捅了捅陆筝,声音沙哑地说你哥还是这个德行。陆筝把保温毯往脸上一蒙,肩膀颤了两下,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卫伯阳从前排回过头来,推了推银丝边眼镜,用一种极其专业的语调补充道:“从医学角度来说,一个人在失血那么多、封闭剂失效、胸口中了五发贯穿伤的情况下还能站起来,靠的是意志力。意志力不是玄学,是大脑在极端应激状态下分泌的超高浓度去甲肾上腺素和多巴胺,能暂时压制疼痛和恐惧。我见过很多重伤员,能活下来的都是那些在倒下之前不肯闭眼的人。”

    何曼把盖在腿上的备用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肩膀还在抖。

    顾执从背包侧袋里把那两罐沈知言带来的罐装咖啡拿出一罐,拉开拉环递到陆九幽嘴边。陆九幽喝了一口,皱了下眉,但咽下去之后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担架上。阳光透过半开的车窗洒在他脸上,把他嘴唇上那道干涸的血痕照得格外显眼,但他的呼吸已经比刚上车时平稳了很多。卫伯阳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的传感器重新调整了位置,屏幕上的心率曲线稳定地跳动着。车继续往前开,阳光在车厢里慢慢移动,从陆九幽的脸上移到他左手里那条被血浸透的平安结上,又移到何曼遮住半张脸的外套上。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刚出发时不一样了。刚出发时的安静是劫后余生的沉默,每个人都在自己消化刚才那场地狱般的战斗。现在的安静是所有人确认了彼此都还在之后的安心,像一根被拉满了几十个小时的弓弦终于被小心地松开了。引擎低鸣,车轮滚滚,满载着伤员与归人,驶向南海之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