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风平浪静的时候
作品:《藏锋之路》 南海剑池的日子,一旦真正安静下来,其实有点像养老。
至少这是陆九幽第三天的时候得出的结论。
医疗殿三楼靠海那一排病房,白天能听海浪,晚上能听铜铃,窗户一开,海风从断崖下卷上来,把人吹得骨头都发懒。剑池的医修说这是灵气养人,卫伯阳说这是因为他们最近终于不用天天被人追着砍了。
陆九幽觉得后者更靠谱。
他现在已经能自己下地活动,但胸口那五个贯穿伤还没彻底长好,稍微动作大一点就会牵着里面的新肉一起疼。卫伯阳给他的医嘱贴了整整两页纸,第一条就是严禁剧烈运动,第二条是严禁抽烟。
于是陆九幽每天最大的乐趣,就变成了在医疗殿里乱窜。
上午十点。
何曼刚做完一次理疗,左肋的位置被药膏敷得发热,正扶着墙慢慢往病房走。她这几天恢复得很快,但骨裂这种东西恢复得再快,该疼的时候还是疼。
刚走到走廊转角,就听见后面有人喊她。
“何曼。”
她连头都没回。
“你再从病房里偷跑出来,卫伯阳真会把你绑床上。”
“他说的是剧烈运动。”陆九幽扶着墙慢悠悠地挪过来,“我现在属于老年人散步。”
何曼偏头看了他一眼。
“老年人散步能散到女病房门口?”
“我路过。”
“你已经连续路过三天了。”
“说明路线设计合理。”
何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现在这样特别像退休干部。”
陆九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宽松病号服,拖鞋,胸口缠着绷带,手里还端着一杯剑池食堂刚发的热豆浆。
确实有点。
他沉默了两秒。
“那你像退休干部家属。”
“滚。”
何曼抬脚就想踹他,但腿刚抬一半,肋骨先疼了一下,脸色当场变了。
陆九幽反应比她还快,立刻伸手扶住她肩膀。
“你有病吧。”
“你先动的脚。”
“我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把你从三楼窗户扔下去。”
“下面是海,摔不死。”
“那我给你腿上绑块石头。”
两个人一边斗嘴一边慢慢往前挪,路过的小护士已经彻底麻木了。
最开始那两天,她们还试图维持医疗殿安静祥和的氛围,后来发现没用。
这俩人只要碰面,空气都会自动变吵。
而且最离谱的是,他们还特别守规矩。
不抽烟,不喝酒,不乱跑,不打架,连药都按时吃。
唯一的问题就是嘴停不下来。
有一次陆九幽半夜伤口疼醒了,在走廊上扶着墙慢慢活动,结果刚好碰到何曼出来接热水。两个人凌晨三点在饮水机旁边互相阴阳了十几分钟,把值夜班的小医修听得一愣一愣的。
最后那个小医修回去以后认真想了一夜。
他觉得自己以后大概还是不要谈恋爱了。
太危险。
相比之下,陆筝的恢复过程就显得极其岁月静好。
她最近最大的烦恼只有两个。
第一,今天吃什么。
第二,自己是不是胖了。
剑池的伙食实在太好。
靠海,食材新鲜,厨房那几个老师傅又都是几十年的手艺。海鲜粥里随便一勺都能捞出半只虾,石斑鱼蒸得筷子一碰就散,连最普通的青菜都带着股海风晒过的甜味。
陆筝一开始还克制。
后来彻底放弃了。
反正都养伤。
而且卫伯阳还说她现在需要补。
于是她每天吃完正餐还有点心,点心吃完还有零嘴。
芒果干,椰奶糖,海盐曲奇,芝麻酥。
她床头柜上的零食甚至比药还多。
第五天的时候,何曼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圆了一圈。”
陆筝当时正盘腿坐在床上吃凤梨酥,闻言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沉默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摸了摸脸。
然后面无表情地继续吃。
“看不见就不算胖。”
何曼差点笑裂肋骨。
后来陆九幽也知道了这事。
于是当天晚上,医疗殿三楼就出现了如下对话。
“陆筝,护士说你今天又加了一份糖水。”
“补身体。”
“你现在身体补得挺圆润。”
“陆九幽。”
“嗯?”
“你胸口那五个洞长好了吗。”
“……”
“没长好就少说话。”
顾执最近倒是真的清闲。
他的经脉修复已经接近尾声,卫伯阳现在每天只让他按时做恢复训练,其余时间基本不管。
于是顾执开始在剑池里闲逛。
有时候在后山看海。
有时候在训练场边看弟子练剑。
有时候坐在礁石平台上打电话。
楚天阔第一次看到顾执蹲在石剑下面玩手机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那地方是剑池弟子心里的圣地。
很多人第一次上去都要先行礼,再静坐,再感悟。
结果顾执靠在那里,正在跟人讨论林晚最近到底学没学会回旋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天阔看了半天。
最后憋出一句。
“现在年轻人的修行方式,我确实有点看不懂了。”
不过没过两天,他自己也开始玩手机了。
原因很简单。
顾执教他下网棋。
楚天阔这辈子下了几十年象棋,棋力极高,但从来没接触过网络对局。
第一次注册账号的时候,他甚至认真问了一句。
“为什么一定要取名字。”
顾执想了想。
“因为总不能叫用户9527。”
楚天阔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于是五分钟后。
围棋平台上多了一个新账号。
用户名:南海剑圣。
顾执看见的时候沉默了半分钟。
“前辈。”
“嗯?”
“您这个名字是不是稍微有点嚣张。”
楚天阔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系统让随便取的吗。”
“倒也没错。”
结果当天晚上,整个围棋平台都炸了。
因为一个名叫“南海剑圣”的新号,十连胜。
而且下棋风格凶得离谱。
很多人后来复盘都觉得这人不像在下棋,像在砍人。
楚天阔本人对此很满意。
甚至开始沉迷。
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在网上和人复盘。
第五天的时候,他开始嫌弃别人落子太慢。
第七天的时候,他甚至学会了发表情。
何当道有一次从主殿出来,看到自己师叔正坐在礁石平台边,面无表情地给对面发一个“你再长考我就睡了”的熊猫头。
那一刻,何掌门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觉得顾执对剑池最大的影响,可能不是战斗力。
而是信息化建设。
至于铁契那帮人,则彻底把南海剑池变成了大型交流现场。
罗番天天泡在训练场。
他那个两米多长的重剑第一次拎出来的时候,剑池外门弟子都看傻了。
因为他们以前从没见过有人拿门板当武器。
结果更离谱的是。
罗番真能抡。
他练剑的时候根本不像剑修,更像拆迁队。
剑池训练场那几十根石柱,这半个月已经被他砸裂了七根。
锻造殿那个老剑匠每次路过都心疼得直抽凉气。
“你轻点!”
“这是练功柱,不是攻城锤靶子!”
罗番很委屈。
“我已经收力了。”
旁边几个剑池弟子听完差点沉默。
因为他收力以后,石柱裂得更均匀了。
罗辰倒是跟剑池弟子混得不错。
他刀法本来就走灵巧路线,和剑池很多快剑流派能互相印证。几天下来,已经有人开始主动找他切磋。
符曲扬则最受外门弟子欢迎。
因为他会讲佣兵故事。
而且讲得特别刺激。
什么北境雪原被狼群追了三天,什么东欧废墟里跟邪教徒狠狠干了一夜,什么有次接任务差点被导弹连人带车一起扬了。
剑池那些年轻弟子听得眼睛都亮了。
其中有个十七八岁的外门弟子甚至认真问了一句。
“前辈,佣兵是不是每天都这么精彩。”
符曲扬沉默了一下。
“不是。”
“那平时呢?”
“平时在医院。”
小弟子:“……”
顾执后来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差点把茶喷出来。
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等所有人的伤基本恢复之后,战利品分配终于被正式提上日程。
那天下午,主殿侧厅的窗户全部打开,海风穿堂而过,把桌上的资料吹得轻轻翻动。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气氛倒不严肃。
甚至还有点像开茶话会。
何当道把所有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功法,图谱,阵法拓印,灵晶砂。
每一样都价值惊人。
如果放到外面,足够让很多势力抢破头。
但坐在这里的人,似乎都没太把这些东西当回事。
罗番第一个开口。
“铁契不要功法。”
他一边说,一边把重剑靠在椅子旁边。
“我们学不会,也没时间学。”
“但装备得修。”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把已经多了几道修复痕迹的重剑。
“另外,想订一套新的。”
“最好结实点。”
何当道点头。
“可以。”
“还有。”罗番继续道,“医疗援助也想谈一下。”
“我们这行,伤亡太常见。有时候送普通医院没用,希望以后能有个渠道。”
何当道没怎么犹豫。
“可以。”
“至于钱艾……”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低头看资料的钱艾。
“她现在已经算半个剑池医修了。”
钱艾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旁听。”
卫伯阳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旁听三天,把我去年写的病例批注完了。”
钱艾沉默。
过了两秒。
“职业习惯。”
众人都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后何曼开口。
她今天难得没靠着椅背,而是坐得很直。
“我也不要东西。”
“我要人情。”
这话一出来,侧厅安静了一下。
何曼继续说。
“血玫瑰那边的事没结束。”
“我回去之后,大概率要狠狠干一场。”
“如果哪天我被堵了,希望各位能拉我一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何当道第一个点头。
“可以。”
罗番咧嘴笑了。
“铁契接人,专业的。”
何曼看了他一眼。
“收费吗?”
“看关系。”
“现在呢?”
“友情价。”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执身上。
顾执坐在最边上,低头转着茶杯。
听见何当道问他,他停顿了一下。
“我也不要战利品。”
“我想调阅剑池关于能量封印的全部资料。”
何当道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问原因。
也没有追问。
只是缓缓点头。
“可以。”
“剑池会给你开档案权限。”
顾执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再多解释。
但何当道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一个能在穹顶里硬扛那种污染的人,如果说身上没有秘密,那才奇怪。
会议结束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训练场亮起了灯。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何当道站起身,笑着说了一句。
“既然都谈完了,那去吃饭吧。”
“今天厨房炖了排骨。”
罗番第一个站起来。
“走。”
陆九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过来,胸口还缠着绷带,人已经闻着味儿到了门口。
何曼看见他就皱眉。
“你不是不能乱跑吗。”
“我没乱跑。”
“那你怎么过来的。”
“闻着排骨味儿自己飘过来的。”
陆筝原本还在后面慢悠悠走路,一听见“排骨”两个字,脚步立刻快了。
顾执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安静。
不是环境安静。
是心里那种久违的、终于能喘口气的安静。
海浪声从断崖下传上来。
远处的石剑立在夜色里,像一根沉默的界碑。
而灯火下的人群正在往食堂走。
有人在笑。
有人在吵。
有人还活着。
这就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