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临行

作品:《藏锋之路》

    南海剑池的第三周,比前两周安静了很多。

    最开始那几天,整个医疗殿像战地医院。走廊里全是药味和血味,担架来回推进推出,卫伯阳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二十个小时都在换药和开方子,钱艾跟着剑池医疗组连轴转,困得最厉害的时候能坐在病历旁边直接睡过去。

    但现在不同了。

    伤口开始愈合,骨头开始长好,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所有人的生活节奏都慢慢恢复了正常。

    于是海浪声重新变得明显起来。

    每天凌晨五点左右,断崖下的海鸥就会准时开始叫。那群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剑池签了什么长期合同,一年四季风雨无阻,天天蹲在礁石上开早会,叫得比闹钟还准时。

    医疗殿很多第一次来疗伤的外人,最初几天都被吵得怀疑人生。

    后来习惯了,反而觉得少了这声音睡不着。

    顾执最近已经能靠海鸥叫声判断时间了。

    第一声是五点。

    叫成一片是五点十分。

    如果有两只开始互相追着骂街,那基本就是五点半,食堂快开门了。

    他有一次把这个规律告诉何曼,何曼沉默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闲得开始研究鸟了。”

    顾执说不是。

    “主要是最近没什么人砍我。”

    何曼竟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

    相比之下,陆九幽最近明显恢复得更快。

    胸口那五道贯穿伤已经全部结痂,只剩最深的地方还隐隐泛着淡粉色。卫伯阳说他身体底子好得不像人,正常人挨那几下,现在能不能下地都不好说。

    陆九幽听完以后第一反应是问:

    “那我什么时候能抽烟。”

    卫伯阳推了推眼镜。

    “你什么时候想重新进医疗殿抢救,什么时候就能抽。”

    于是陆九幽最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变成了叼着没点燃的烟到处晃。

    尤其喜欢往何曼病房门口晃。

    今天一大早,他又靠在门框边上。

    “今天还活着?”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何曼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居然也没死。”

    陆九幽点点头。

    “看来剑池医疗水平确实不错。”

    “主要是阎王殿最近不收废话太多的人。”

    “那你危险了。”

    “我现在肋骨断着,不方便打人,你最好珍惜这段时间。”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病房门继续斗嘴。

    路过的小护士已经彻底习惯。

    她现在甚至能一边推换药车一边听他们互怼,表情毫无波动。

    毕竟人这种生物,一旦连续听同一对病号吵架听三周,内心就会逐渐进入一种看淡生死的平静状态。

    小护士走进病房,开始给何曼换药。

    拆绷带,上药,重新固定。

    动作熟练得像流水线。

    何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的恢复情况。

    肌腱重新接好了,但短时间内还不能剧烈发力。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疼还是疼,不过已经不像之前那样一动就冒冷汗。

    小护士一边缠绷带一边说:

    “再养几天就能正常活动了。”

    何曼点头。

    然后问:

    “能打架了吗?”

    小护士:“……”

    “你看,卫伯阳天天说我像危险分子,我觉得你更像。”

    何曼冷笑。

    “我现在这样还能打你。”

    “那你恢复好了是不是得拆楼。”

    小护士推着换药车出去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想参与他们的话题了。

    她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师父以前总说,伤员恢复期精神状态通常不太稳定。

    尤其是能活着从禁地里爬回来那种。

    顾执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短袖,是剑池外门弟子借给他的,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手里还提着两个布袋。

    “食堂今天限量蟹黄包。”

    他说完,把一个袋子直接塞给陆九幽。

    陆九幽低头看了一眼。

    还热着。

    “你自己不吃?”

    “吃过了。”

    “那你排什么队。”

    顾执没理他,把另一个袋子放到何曼床头。

    “给你带的。”

    何曼愣了一下。

    顾执已经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的海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掀了一下。

    陆九幽站在门口,看了看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看何曼床头那份。

    过了两秒。

    他嘴角慢慢弯了一点。

    “顾执这人有时候挺偏心。”

    何曼低头打开袋子。

    里面除了蟹黄包,还有一小盒甜豆花。

    她沉默了一会儿。

    “闭嘴吃你的。”

    陆九幽咬了一口包子。

    “确实香。”

    陆筝今天没在医疗殿。

    她最近已经彻底恢复活力,天天往训练场跑。

    准确来说,是往寒玉训练室跑。

    剑池虽然主修剑道,但当年从遗迹里挖出来一套寒属性训练阵法。那地方平时没几个人用,因为普通弟子进去待十分钟就冻得怀疑人生。结果陆筝第一次进去,待了四十分钟。

    第二次,一个小时。

    第三次出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冰霜,连睫毛都白了。

    方润观拿着计时符站在门口,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变化。

    “你的冰刃凝聚速度,比之前快了接近一倍。”

    陆筝甩掉指尖最后一点寒气。

    “还行。”

    她嘴上说还行。

    但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

    旁边几个剑池弟子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因为寒玉训练室的历史记录,很多内门弟子都没撑到这个时间。

    陆筝出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认真问方润观:

    “现在我能跟何曼打一场了吗?”

    方润观沉默了两秒。

    “你们两个为什么总想互相打。”

    陆筝认真思考了一下。

    “可能因为闲。”

    方润观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另一边。

    何当道最近则越来越像退休老干部。

    每天端着茶杯在剑池里散步。

    有时候看弟子练剑。

    有时候看铁契的人拆装备。

    有时候干脆坐在礁石平台边上,看楚天阔下网棋。

    是的。

    楚天阔现在已经彻底学会网上下棋了。

    而且沉迷。

    顾执教会他的第三天,他就已经开始在平台上大杀四方。

    最离谱的是,这老头还特别认真。

    输了会复盘。

    赢了会研究。

    昨天晚上甚至因为一个网友连续长考二十分钟,气得把手机拍在石桌上。

    “他到底下不下。”

    顾执当时正坐在旁边打电话。

    “前辈,网上很多人喜欢边下边吃饭。”

    楚天阔皱眉。

    “下棋还能吃饭?”

    “还能洗澡。”

    “……”

    那天之后,楚天阔第一次开始认真研究“超时判负”机制。

    何当道对此的评价是:

    “师叔最近开始像现代人了。”

    顾执觉得不太准确。

    因为楚天阔现在已经开始学发表情包了。

    昨天甚至给一个臭棋篓子发了张“你这步棋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我”。

    对方受宠若惊。

    连发三排感叹号。

    然后被楚天阔下一盘直接乱杀。

    铁契那边最近也待得很舒服。

    罗番天天泡训练场。

    他那把重剑修好之后,重量比之前还重了两公斤。

    老剑匠重新调整了内部配重,又在剑脊里加了一层剑池特有的缓冲符钢。

    罗番第一次试剑的时候,一剑把训练石柱从中间砸裂。

    碎石飞出去半米远。

    旁边几个外门弟子当场倒吸凉气。

    老剑匠站在远处看了半天,最后居然满意地点点头。

    “这次配重对了。”

    罗番自己也很满意。

    “比以前顺手。”

    罗辰最近则和剑池几个内门弟子混熟了。

    天天有人找他切磋。

    有次双方打到一半,罗辰忽然发现对面那小子偷偷在用他前两天教的变向步。

    罗辰乐了。

    “偷师?”

    对方也不尴尬。

    “互相学习。”

    于是那天下午,两边狠狠干了七场。

    最后全都躺在训练场边喝冰镇椰汁。

    符曲扬最悠闲。

    他最近最大的爱好是试新箭。

    剑池给他重新配了一批符箭,稳定性和穿透力都比之前高了一截。

    于是他天天跑后山靶场。

    外门弟子现在最喜欢围观的,就是他百米外射铜钱。

    因为真的离谱。

    有次一个小弟子没忍住问:

    “前辈,你是不是从来没射偏过。”

    符曲扬认真想了想。

    “射偏过。”

    “什么时候?”

    “第一次学的时候。”

    小弟子:“……”

    到了第三周末,所有人的行李其实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离开的气氛开始慢慢出现。

    陆九幽最近接到的邮件越来越多。

    宋岚已经把异管局近期所有重要信息重新整理发给他。

    陆伯安庭审。

    内部审查消息。

    甚至还有几份关于陆家外围产业冻结情况的报告。

    陆筝听得不多,但每次听见“陆伯安”这三个字,动作都会稍微停一下。

    只是没人点破。

    有些东西,不适合重新翻出来。

    那天下午,顾执在礁石平台打完电话。

    海风吹得很舒服。

    远处渔船正在收网。

    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刚走到训练场边,就被陆九幽叫住了。

    陆九幽今天换了件干净长袖,胸口绷带已经不太明显,他把烟点燃。

    “准备什么时候走?”

    “明天吧。”

    顾执停下脚步。

    陆九幽点点头。

    “我也差不多。”

    他靠在石柱边,看着远处训练场上的人影。

    “异管局那边得回去盯着。”

    “陆筝得回军区。”

    “铁契也要走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但顾执能听出来。

    这段难得的安静时间,快结束了。

    海风从断崖方向吹过来。

    训练场那边,方润观正在带叶栾和周宁练最后一轮剑阵。

    符曲扬在整理箭囊。

    罗辰靠在旁边擦刀。

    陆筝刚从寒玉训练室出来,头发上还带着没化开的白霜。

    何曼站在医疗殿门口,手里晃着刚拿到的出院批准单,冲他们扬了扬下巴。

    罗番则扛着那把重新修好的重剑,大步从锻造殿方向走过来。

    “钱艾已经收拾完东西了。”

    “随时能出发。”

    夕阳一点点沉进海平面。

    海风吹动檐角铜铃。

    叮叮当当。

    所有人都知道。

    这段暂时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明天一早。

    各自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