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归江海

作品:《藏锋之路》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整座南海剑池还沉在一层淡青色的雾气里。山门外的断崖下方,潮水一遍遍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而空旷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海面下缓缓呼吸。远处海平线还没泛白,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挂在山路尽头,随着晨雾轻轻摇晃。

    陆筝是第一个离开的。

    她背着那个从南岭禁地一路带出来的战术背包,黑色包体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点和刀痕。原本空荡荡的背包现在被塞得鼓鼓囊囊,里面大半都是剑池丹房那帮老头硬塞进去的东西。芒果干、椰丝糖、几瓶贴着手写标签的恢复药剂,还有几包据说能缓解经脉疲劳的药茶。陆筝一开始还拒绝了两句,后来被几个老家伙围着念叨得头疼,索性直接全收了。

    方润观给她安排了一辆黑色越野车。

    车停在山门外的平台边缘,引擎已经发动,低沉的轰鸣声在石板间来回震荡。排气管吐出的白烟刚翻卷起来,就被海风撕得七零八落。

    顾执站在山门口送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陆筝抬手把背包扔进后座,动作干脆利落,随后转过身,看着顾执。晨雾里的光线很淡,她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依旧锋利。

    沉默了几秒后,她才低声开口。

    “回去之后,跟何曼说一声。东南亚那边的引渡申请,我会继续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她。”

    顾执点头。

    陆筝又顿了顿。

    “还有陆伯安的庭审。”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眼里的情绪终于微微沉了一下。

    “我会代表军区出庭。不管陆鸣川在发布会上说过什么,我的立场不会变。”

    山风吹过平台,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扬起。

    顾执看着她,没有说那些没意义的劝慰或者感谢,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陆筝看了他一眼,忽然又补了一句。

    “京城那边事情办完,我会回江海。”

    顾执笑了笑。

    “注意安全。”

    陆筝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越野车缓缓驶离平台,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下。尾灯在雾气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线,很快便缩小成两个猩红的光点,拐过第一道山弯后彻底消失不见。

    顾执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远处海平线终于翻起第一抹淡金色的晨光,他才慢慢转身,沿着石阶往回走。

    剑池里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一些年轻弟子开始晨练,练剑时清脆的撞击声从山间传来。有人在搬运药材,有人推着装满兵器的木车从锻造殿方向经过。空气里混杂着海风、药香和金属被高温炙烤后的焦味。

    铁契是上午离开的。

    罗番肩上重新扛起了那柄重剑。

    剑身上的裂纹已经被修复,原本崩开的豁口如今被新的金属重新填平。剑池锻造殿甚至专门替他重调了配重,剑柄尾端新增了一圈土黄色符纹,和剑身原本的纹路连成一体。罗番试了几次之后,明显顺手了许多。

    他心情不错,一边走一边还在活动肩膀。

    “这帮老头别的不说,打铁是真有点东西。”

    罗辰蹲在旁边整理装备。

    新定制的轻甲已经装进背包,护心镜的位置镶嵌着微型符文,随着角度变化偶尔会泛起一丝暗金色流光。旁边还放着几枚备用符片和紧急恢复药剂。

    符曲扬依旧话不多。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检查弓弦,反曲弓斜挂在肩后,箭囊里的符箭整整齐齐排列着。剑池帮他重新调整过箭头结构,现在每支箭尾都多了一道细小的符文槽,能够临时附加不同属性。

    钱艾是最后一个从医疗殿出来的。

    她背着一个快比自己还厚的医疗包,怀里还抱着卫伯阳塞给她的那套外科进修手册。那几本书厚得吓人,边角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走到山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随后从医疗包里翻出一个小纸袋,递给顾执。

    “这是我这几天重新配的药膏。”

    她推了推眼镜。

    “专门针对经脉反噬。用法我写在背面了,一天两次,别偷懒。”

    顾执接过纸袋。

    药味很淡,却带着一股特殊的清凉气息。

    钱艾看着他,沉默片刻后,忽然轻声道:

    “你的针法,我不会再问了。”

    “不过以后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

    她停顿了一下。

    “我电话你知道。”

    顾执笑了笑。

    “保重。”

    钱艾点点头,转身上车。

    越野车发动后,罗番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用力挥了挥手。

    “下次见!”

    车很快沿山路远去。

    方润观一直站在山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等车尾彻底消失后,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旁边的叶栾。

    “这几个人下次再来。”

    他语气很认真。

    “训练场那些石柱,记得提前加固。”

    叶栾嘴角抽了抽。他忽然想起罗番前两天一剑把半面山壁砸塌的画面,沉默几秒后,默默点头。

    “……我回头安排。”

    中午吃过饭后,何曼去提了车。

    崭新的黑色奔驰停在山门平台时,连旁边几个负责守门的剑池弟子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车身锃亮,像一面漆黑的镜子。

    海风卷着咸湿的雾气从断崖方向吹来,吹过那些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古旧的石柱,再落到这辆现代感十足的豪车上,形成一种极强的割裂感。

    陆九幽靠在副驾驶车门旁边,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圈。

    她那眼神不像看车。

    倒像刑警在观察案发现场。

    “多少钱?”

    何曼已经坐进驾驶位,低头调节座椅。

    她随口报了个数字。

    陆九幽沉默两秒。

    “贷款还是全款?”

    “全款。”

    何曼语气很平静。

    “之前那辆车不是留在南岭了么,前几天陆筝托战友帮忙开回来了。不过开了三四年,也差不多该换了。”

    她拍了拍方向盘。

    “索性买辆新的。”

    陆九幽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她手刚摸到烟盒,又停住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何曼发动汽车。

    “血玫瑰外勤组长的年薪,比你想的高很多。”

    “罗启山之前吞掉我的任务分成和装备补贴。”

    她眸子微微冷了一下。

    “这些账,迟早要连本带利一起算。”

    说完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在江海买了套房。”

    陆九幽终于转头看她。

    “什么房子?”

    “二手别墅。”

    “城东滨江那边,一个做进出口贸易的老板爆雷跑路了,急着抛售。”

    何曼语气很随意。

    “我去看了一眼,觉得还行,就直接买了。”

    “多少钱?”

    何曼再次报了个数字。

    陆九幽沉默了。

    他把刚夹到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在指间来回转了两圈。

    “以后准备在江海长住?”

    车已经缓缓驶出山门。

    前方盘山公路被阳光照亮,一层层向山下延伸。

    何曼握着方向盘,视线平静地望着前路。

    很长时间后,她才轻轻开口。

    “以前没想过。”

    “这些年在血玫瑰,住的都是安全屋和临时公寓。几个月换一次地方,地址从不重复。”

    “但南岭禁地之后,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声音很淡。

    “孙晋和马青山已经证明了,不管我怎么躲,罗启山的人迟早都会找到我。”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在江海扎根。”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笑。

    “而且顾执那破小区连电梯都没有。”

    “以后真有什么事,总不能每次都蹲在702门口等。”

    后座上。

    陆九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执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懒得反驳。

    奔驰一路驶下山道。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亮,远处城市的轮廓也渐渐浮现。

    顾执闭着眼,脑子里却已经开始重新整理接下来的事情。

    何曼既然准备正式跟罗启山摊牌,那血玫瑰内部这些年的资料必须重新梳理,包括时间线、资金流向以及所有参与人员。

    陆伯安的庭审也快到了。

    等陆筝从京城回来后,还需要做最后一次证词核对。

    除此之外,还有自己的封印问题。

    剑池这边关于封印体系的研究给了他不少启发,但真正能进一步分析的人,还是沈知言。

    想到这里,顾执缓缓吐出一口气。

    事情比之前更多了。

    但和过去不同。

    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

    几个小时后,车正式进入江海市区。

    熟悉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

    老城区的梧桐树已经彻底返青,大片大片树荫覆盖在街道两侧。阳光透过树冠缝隙洒落下来,在柏油路面铺成一层流动的碎金。

    街边卖水果的大爷正拿着蒲扇打盹。

    公交车从路口缓缓驶过。

    远处还能听见商场促销的广播声。

    这种久违的烟火气,让几个人都有种恍惚感。

    何曼先把陆九幽送到异管局。

    黑色奔驰停在大楼门口时,宋岚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手里拿着厚厚一个文件夹,表情明显有些疲惫,看起来这段时间积压的工作已经快把她逼疯了。

    陆九幽刚下车,宋岚就快步迎了上来。

    “你终于回来了。”

    陆九幽没接话。

    他只是熟练地把烟叼进嘴里,低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尖缓缓吐出。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朝异管局大门走去。

    那背影看上去像个准备重新回战场的人。

    何曼继续开车。

    十几分钟后,奔驰停在老小区门口。

    巷口的煎饼摊还在原来的位置。

    老周低头刮着铁板上的面糊,听见车门声后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立刻认出了顾执。“哟,回来了?”

    他抬起锅铲用力挥了挥。

    铁板上滋啦作响。

    空气里全是鸡蛋和酱料混合后的香味。

    何曼降下车窗。

    “晚上记得联系苏清瓷。”

    顾执点头。

    随后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

    背包明显比出发时沉了很多。

    里面除了从剑池带回来的资料和战利品副本,还塞着陆筝硬塞进去的几大包芒果干。

    他站在巷口,看着何曼的新奔驰缓缓驶远。

    车尾消失后,他才转身走进楼道。

    熟悉的老旧气味扑面而来。

    潮湿的墙壁。

    发黄的广告纸。

    还有那盏坏了不知道多久的声控灯。

    顾执摸黑一路上楼。

    七楼。

    702。

    门口安安静静。

    他伸手然后掏出钥匙开门。

    咔哒。

    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暖意迎面而来。

    客厅窗帘拉着一半。

    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斜斜照进来,在旧木地板上铺出一道明亮光斑。

    光斑中央,拖鞋整整齐齐摆着。

    鞋尖朝门。

    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还在缓缓冒热气。

    旁边压着一支卡通兔铅笔。

    厨房方向传来油锅轻响。

    煤气灶的火苗轻轻跳动,平底锅里摊着两张鸡蛋饼,边缘已经开始泛起金黄。

    胡萝卜丝切得极细。

    明显比顾执平时切得认真得多。

    随后。

    苏清瓷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穿着顾执那件宽大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下摆刚刚遮住大腿。长发没有束起,就那么松松散散披在肩后。

    她把锅铲放在灶台边,低头擦了擦手,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看着顾执。

    “你迟了十八分钟。”

    顾执笑了一下。

    “高速堵车。”

    “江海南出口从来不堵。”

    苏清瓷语气平静。

    “说谎。”

    顾执没解释。

    他只是把背包放在鞋柜旁,然后慢慢走到她面前。

    苏清瓷抬头看着他。

    目光从他的眼睛,一点点落到肩膀、手臂、指节。

    右肩新增的伤痕从领口边缘露出一小截。

    右臂虽然已经恢复活动,但虎口原本那层老茧旁边,又添了新的伤口。

    她安静看了很久。

    随后轻轻抬手,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一边。

    动作很轻。

    然后踮起脚,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鸡蛋饼快糊了。”

    顾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厨房。

    随后低声道:

    “糊了可以重新做。”

    苏清瓷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她转身回厨房。

    从顾执身边经过时,顺手重新系好了围裙。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淮江大桥上传来货车驶过的低沉轰鸣。

    阳光落在旧木地板上。

    茶几上的咖啡依旧缓缓冒着热气。

    这一刻。

    整间屋子安静得像是时间终于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