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晚饭
作品:《藏锋之路》 江海的天,连续阴了好几天。
从南岭回来之后,整个城市像是被一层潮湿的灰雾包住,空气里始终带着股雨前的闷意。第五天早上,顾执骑着电瓶车穿过半个老城区,车轮碾过积着薄水的柏油路面,在街角停了下来。
研究院还是老样子。
藏在旧工业区后面那栋不起眼的灰白色建筑,窗户大多拉着遮光帘,外墙因为长年不见阳光显得有些发旧。门口那块电子门禁面板依旧泛着暗红色的光,边缘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像是很久没人认真擦过。
顾执手里拎着一杯从半山咖啡顺路带来的热美式,杯壁还微微发烫。
他抬手按下呼叫键。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轻微电流杂音,随后传出来的却不是沈知言的声音。
“进来吧,她在里面。”
陆九幽。
顾执挑了下眉,门锁随即“滴”的一声弹开。
他推门进去。
研究院内部依旧安静得有些过分。
浅灰色环氧地坪干净得像新铺的一样,头顶白炽灯发出持续而稳定的低鸣,空气里混着消毒水、金属和一丝淡淡薄荷味。那股味道很特别,像某种长期存在于实验室里的冷感气息,待久了以后甚至会让人下意识觉得精神清醒。
顾执沿着走廊往里走。
越往深处,仪器运转的声音越明显。
样本分析室的门半开着。
他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里面的场景。
沈知言站在操作台前。
白大褂袖口卷到了手肘位置,露出一截线条清瘦却极稳定的小臂。她低着头,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另一只手快速在屏幕上划动。屏幕里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不断跳动,像一片正在实时更新的海潮。
陆九幽坐在她对面。
准确地说,是赤裸着上半身坐在那里。
江海阎王身上那几处贯穿伤已经基本愈合,但留下的疤痕依旧触目惊心。尤其胸口最深那一道,距离心脏位置近得惊人,在冷白色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像某种被重新拼合后的裂痕。
他背后贴满了传感器贴片。
几根细线从贴片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一台便携式生理监测仪。
屏幕上的心率曲线跳得很稳定。
顾执扫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被抓来做人体实验了?”
陆九幽靠在折叠椅上,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顾执把热美式放在操作台边缘,顺手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采集数据。”
沈知言头也没抬。
“更准确一点,是体能强化方案的前期建模。”
她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下一秒,两组数据被拉进同一个坐标系。
一组是陆九幽现在的肌肉密度与神经反应数据。
另一组,则标注着“南岭禁地战斗峰值”。
两条曲线重叠后,差距极其明显。
“他在南岭禁地两次进入搏命状态时,力量和反应速度都远远超出了正常生理上限。”沈知言淡淡说道,“我想知道这种突破极限的状态是怎么形成的。如果能找到规律,也许可以复制。”
“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陆九幽说。
“你只会回答‘撑过去就行’。”
沈知言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需要的是数据,不是热血漫画台词。”
顾执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九幽面无表情:“我以前就说过,你这女人迟早会因为嘴太毒被人打。”
“那你可以试试。”
沈知言语气平静。
陆九幽立刻闭嘴。
顾执在旁边看得乐。
能让江海阎王老老实实闭嘴的人不多,沈知言算一个。
这时候,沈知言已经走到陆九幽身后。
她伸出手,沿着他脊柱右侧一条肌肉走向开始按压。
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极精准。
“这里疼不疼。”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这里。”
“也不疼。”
她一路往上。
连续问了七八处位置,陆九幽始终神色平静。
直到她按到肩胛骨内侧某个极小的结节时,陆九幽眉头终于轻轻皱了一下。
幅度很轻。
但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沈知言立刻用马克笔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小圈,然后重新回到操作台前,在平板上快速记下一行数据。
顾执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很快注意到一件事。
陆九幽身上的这些传感器贴片,和他之前做灵能冲击测试时用的是同一型号。
只是位置不同。
他当时贴的是胸口和颈侧。
陆九幽现在贴的则是后背、腰腹和四肢。
而监测仪屏幕上,除了常规心率和血压外,还有一组频率极低的波形。
波动不快,但振幅异常大。
顾执看了两秒:“这是什么?”
沈知言把平板转过来。
“肌肉完全放松状态下的自发性微电流活动。”
她在其中一段波形上点了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数据和修炼者的内劲运转效率有直接关系。”
顾执皱眉:“内劲还能测出来?”
“当然能。”
沈知言语气很理所当然。
“所有能量运转最终都会反映在生理层面。肌肉纤维、电信号传导、血流速度、呼吸节奏,本质上都是数据。”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我在南岭禁地的战斗报告里注意到一个细节。陆九幽最后一次爆发之前,曾经在骨粉堆里躺了很久。”
顾执点头。
那一幕他记得很清楚。
当时陆九幽几乎已经像个死人。
呼吸低到快感知不到。
可偏偏最后又硬生生站了起来。
“表面看,他是在失去行动能力后被迫静止。”沈知言说道,“但实际上不是。他是在主动调节自己的呼吸频率和心率,把身体代谢压到最低。”
她调出另一组曲线。
那是陆九幽当时的战斗数据。
原本急促到危险边缘的心率,在某个时间节点后突然断崖式下降。
呼吸频率也同步降低。
整个生命体征近乎进入一种“冻结”状态。
“这种技巧在古代医修体系里有类似记载。”
“假死回生术。”
“通过极限降低代谢和痛觉感知,暂时延缓失血,并在短时间内重新调整体内能量分配。”
顾执听完,沉吟两秒,给出一个非常通俗的总结:
“也就是说,他躺在那里装死的时候,其实是在偷偷充电。”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陆九幽看向他。
沈知言推了推眼镜。
“从学术角度来说,这个描述并不严谨。”
“但从效果上来看,可以这么理解。”
顾执:“……”
陆九幽轻轻哼了一声。
但没反驳。
因为顾执其实说得没错。
那确实算是一种恢复。
只不过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休息,而是一种极限状态下强行压榨身体潜力的技巧。
这是他十几年前第一次执行外勤任务时,从一个老雇佣兵身上学来的。
那老家伙后来死在境外。
尸体都没找回来。
但这套东西,陆九幽一直记到了现在。
只是他从来没认真解释过。
也懒得解释。
反正别人也学不会。
不过沈知言显然不属于“别人”。
她属于那种你什么都不说,她也能硬生生从数据里把整个逻辑推导出来的人。
顾执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点离谱。
一个敢研究。
一个真敢给她研究。
江海这帮疯子能活到今天,多少算是个奇迹。
“所以你采集完数据之后,打算怎么训练他?”
顾执问。
“不是训练。”
沈知言纠正。
“是改造。”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塑料文件夹,放到操作台上。
文件夹里已经整理好了完整草案。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参数和标注。
“初步方案,是利用特定频率的灵能脉冲刺激他的肌肉和经脉系统。”
“在他进入‘假死回生’状态后,人为延长那个窗口期。”
“同时,在窗口期内部进行高强度内劲循环。”
“如果理论成立,他在极限状态下的爆发时间,可以从现在的几十秒,延长到三到五分钟。”
顾执听完,第一反应是:
“代价呢?”
“完全脱力。”
沈知言回答得很平静。
“训练结束后,身体会进入严重透支状态,至少需要数小时恢复。”
“而且和你的灵能冲击测试一样,不能高频使用。”
顾执点点头。
这倒正常。
越接近极限的东西,代价通常越大。
陆九幽已经伸手把方案拿了过去。
他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只说了一个字:
“做。”
沈知言直接把文件夹抽了回来。
“急什么。”
“前期设备还没调试完。”
“最早也得下周。”
说着,她抬头看了陆九幽一眼。
“这几天烟量减半。”
“每天保持足够睡眠。”
“别自己提前尝试。”
陆九幽皱了皱眉:“烟量减半有必要?”
“有。”
“尼古丁会影响神经反应稳定性。”
“……”
陆九幽沉默两秒。
“行。”
顾执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他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看到陆九幽被人按着戒烟。
而且还真答应了。
接下来,沈知言终于把注意力转到了顾执身上。
她开始拆陆九幽背后的传感器贴片。
动作依旧干净利落。
拆下来的贴片被她统一放进消毒盒,然后重新拉开另一层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更厚的文件夹。
封面贴着淡青色标签。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
方润观写的。
“剑池档案室封印相关文献副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顾执眼神微微一动。
这是他从南岭回来后唯一主动提出要的东西。
当时战利品分配,别人不是盯着材料,就是盯着禁地资源。
只有顾执什么都没拿。
他只向何当道申请了这套封印研究资料。
因为他知道。
自己身体里的东西,迟早要解决。
何当道最后让方润观亲自整理副本,然后直接送到了研究院。
原因也很简单。
剑池的研究体系属于古代修士逻辑。
而现代灵能科学又是另一套语言。
能同时理解这两种体系的人,目前整个江海,大概也只有沈知言。
她把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大摞复印资料。
目录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剑池数百年来处理过的封印案例。
分类极细。
甚至连失败案例都保留着。
沈知言翻到最后几页。
其中几条已经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些案例和你体内封印的结构特征相似度最高。”
她一边说,一边把资料推到顾执面前。
“剑池传统的破封方法,主要依赖外部冲击、阵法共振和医修辅助。”
“优点是稳定、安全。”
“缺点是效率太低。”
“之前我给你做的灵能冲击,本质上属于外部暴力施压,相当于拿锤子砸锁。”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南岭那次不一样。”
顾执目光微凝。
沈知言已经调出另一份数据。
那是当时煞魂灵能波动的记录。
“那次真正撕开封印的,不是力量强度。”
“而是频率。”
“煞魂的灵能频率,和赤鳞残片文字频率形成了同源共振。”
“随后,两道频率叠加,刚好卡进了封印本身的固有频率里。”
她抬起头。
“这说明,你的封印需要的不是更强的冲击。”
“而是更精准的匹配。”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仪器持续运转的低鸣。
随后,沈知言继续说道:
“我已经从剑池文献里整理出几种古代共振阵法。”
“如果能把这些阵法逻辑转译成现代频谱数据,再输入灵能冲击模拟器,也许就能人为模拟出当时煞魂灵能的效果。”
顾执听完,问了个很关键的问题:
“和之前的灵能冲击区别在哪?”
“之前是砸锁。”
“现在是找钥匙。”
沈知言回答得很直接。
“以前的灵能冲击,是从外部对封印结构持续施压。”
“而这次,模拟器会变成一个信号发生器。”
“通过特定频率去感应封印本身。”
“找到共振点之后,再持续注入同频灵能,让封印从内部开始震颤。”
她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
盒子打开。
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枚微型灵能传感器。
顾执一眼就认了出来。
和他之前带去南岭的那几枚是同款。
但不同的是,这次外壳表面多了一圈极淡的青色符文。
“这几天我已经完成了接口转换。”
沈知言说道。
“现在,剑池阵法的灵能逻辑已经可以和现代模拟器联动。”
“理论上,可以实时分析频谱变化。”
她说到这里,语气终于第一次停顿下来。
“不过,有个问题。”
顾执抬头:“什么问题。”
沈知言翻开其中一页资料。
那是一段极小的古文注释。
旁边还做了现代化标记。
“剑池资料里提到,共振破封最大的危险,不是外部冲击。”
“而是反冲。”
“封印受到同频感应后,会本能产生排斥。”
“这股力量,会从内部直接冲击受试者经脉。”
“严重情况下,经脉会被反向撕裂。”
实验室安静下来。
顾执沉默看着那份资料。
沈知言则靠在操作台边,双手环胸,静静看着他。
等他决定。
她不会替别人做选择。
尤其这种事。
几秒后。
顾执只说了一个字。
“做。”
没有犹豫。
甚至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因为他很清楚。
自己没有太多选择。
沈知言点点头。
倒也不意外。
她把资料重新合上。
“今天不做。”
“正式开始前,要先进行一次完整经脉扫描。”
“我要重新建立反冲烈度模型。”
“剑池那些数据都是古代修士留下来的,个体差异太大,不能直接套。”
顾执点头:“你安排。”
这时候。
陆九幽已经重新把外套披上。
他走到操作台边,顺手拿起顾执买来的那杯热美式,喝了一口。
然后皱眉。
“真苦。”
顾执:“……”
陆九幽放下杯子,忽然开口:
“我刚才在旁边听了半天,突然发现一件事。”
顾执看他:“什么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九幽看向沈知言。
“原来你对所有人都一样。”
“把人当实验品研究的时候,还能让别人心甘情愿配合。”
沈知言头也没抬。
“这是专业素养。”
顾执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实验室里那股原本有些冰冷压抑的气氛,也终于稍微松了一点。
傍晚时分。
老城区的风终于凉快了些。
梧桐树影在街边拉得很长,晚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晃动,斑驳的影子像水波一样落在墙面和地面。
顾执骑着电瓶车回到小区。
停好车,上楼。
简单洗了把脸,又换了件干净T恤。
林晚今天轮休。
早上八点多的时候,她就已经给顾执发了消息。
“晚上来吃饭。”
“我妈做红烧排骨。”
后面还特地加了一句。
“不准迟到,迟到了没有排骨吃。”
顾执看到的时候还笑了半天。
等他走到五楼时,厨房里已经飘出浓浓饭菜香。
门半掩着。
林晚正端着菜从厨房往外走。
她今天穿了件宽松居家短袖,头发随手扎在脑后,鼻尖因为厨房热气泛着一点细汗。看见顾执站在门口后,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你还真准时。”
“怕没排骨吃。”
顾执说。
林晚顿时乐了。
“那你今天算来对了,我妈炖了超大一锅。”
厨房里,林妈妈正端着玉米排骨汤出来。
看见顾执,立刻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来得正好,快洗手吃饭。”
“今天排骨炖了两个小时,骨头都酥了。”
林晚从她妈身后探出脑袋,手里还捏着一双筷子。
“现在已经能把回旋踢和关节锁连起来了。”
“等会吃完饭你陪我练两下。”
顾执一边洗手一边说:
“先吃饭。”
“不吃完饭你妈不让你拆家。”
林晚理直气壮:
“没事,我妈说了,只要不踢碎花瓶就行。”
林妈妈在旁边补了一句:
“踢碎了你自己赔。”
“……”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林晚家的餐桌不算大。
但很温暖。
桌上已经摆好四菜一汤。
红烧排骨色泽浓亮。
玉米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旁边还有凉拌黄瓜、清炒时蔬和酱萝卜。
顾执每次来,位置都固定。
靠窗那边。
旁边是林晚,对面是林妈妈。
像默认了一样。
他把顺路买来的果汁放在桌上,刚准备坐下,林晚手机忽然响了。
她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
“何姐。”
说完,她直接接通。
电话那头风声很明显。
像是在开车。
“喂,小林晚。”
何曼声音传来。
“顾执是不是在你家?我打他电话没接。”
林晚下意识看了顾执一眼。
顾执这才摸出手机。
果然静音了。
“在呀,我们正准备吃饭。”
“何姐你吃了吗?”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一瞬。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过了两秒,何曼才笑了一下。
“还没。”
“那你过来一起吃啊。”林晚几乎没犹豫,“我妈今天做了好多菜。”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客套。
最后,何曼才轻声说:
“好。”
“我现在在城东这边,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那我们等你。”
林晚挂断电话。
顺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然后起身又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放在顾执旁边。
林妈妈探头问:“谁要来啊?”
“何姐。”
“就是上次在无华宗救过我的那个姐姐。”
林妈妈虽然完全不知道“无华宗”是什么地方。
但她只听懂了几个字。
救过她女儿。
于是她立刻转身又去冰箱里拿鸡蛋。
“那我再炒个番茄鸡蛋。”
顾执坐在桌边,看着林晚忙前忙后。
没说话。
林晚重新坐回他旁边。
顺手把刚摆好的碗筷往自己这边挪了点。
然后拿筷子轻轻敲了敲顾执的碗边。
“何姐最近是不是特别忙?”
“上次她说还有工作收尾。”
顾执点头。
“差不多。”
“最近一直在处理南岭后面的事情。”
“应该快结束了。”
林晚哦了一声。
随后把下巴轻轻压在筷子顶端,歪着脑袋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
老城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十五分钟后。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低沉、平稳。
随后缓缓停在梧桐树下。
那是何曼新买的那辆奔驰。
林晚眨了眨眼。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