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大佬老太太

作品:《藏锋之路

    第二天一早,沈知言的车已经停在酒店门口。

    她今天开了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车身侧面还溅着几道干涸的泥浆,轮毂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沙土,一眼看去,就像刚从某个偏远工地开回来一样。

    顾执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注意到后座上堆着好几个银灰色金属箱。箱子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每张标签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体一如既往地带着沈知言的风格,严谨得近乎苛刻。他把背包放到脚边,又顺手把座椅往前调了些,给后排的何曼腾出更多空间。

    何曼从酒店大堂走出来,左手端着一杯从自助餐厅顺出来的热美式,右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三个刚出炉的牛角包。

    她把纸袋往顾执腿上一放,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整个人往后一靠,闭着眼灌了一大口咖啡。

    “这辈子第一次在凌晨跟一个准丹劲技击家狠狠干完一架,只睡三个小时就跑来见退休科研大佬。你们这群人是真的能折腾。”

    “三个小时够了。”沈知言发动引擎,“睡眠质量比时长更重要。”

    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停车位,汇入京城拥挤的早高峰车流。

    今天的沈知言穿着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披散在肩头,没有像往常那样扎起来。和昨晚那身战术夹克比起来,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但何曼从后视镜里还是看见了她握方向盘的手。

    指关节上残留着几道淡红色压痕,那是昨晚长时间握持甩棍留下来的痕迹。

    她很清楚,这女人的危险程度从来和穿什么衣服没关系。

    车子在环路上堵了将近半小时,随后拐上一条通往郊区的省道。

    道路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化。

    法国梧桐变成白杨,白杨又变成歪歪斜斜的老槐树。

    越往外走,道路越窄。

    最后,沈知言把车拐进一条两侧尽是灰砖老楼的小巷。

    巷子窄得惊人,越野车的后视镜几乎擦着墙砖过去。

    尽头是一栋六层旧写字楼。

    外墙贴着褪色的浅蓝色马赛克瓷砖,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信箱钉在门柱上,信箱表面刷着一个已经模糊不清的门牌号。

    “到了。”

    沈知言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熄了火。

    何曼探出头,打量着眼前这栋楼。

    “你们导师的研究所,比顾执住的小区还不起眼。”

    “老师故意选这里的。”沈知言拔下钥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这栋楼是她自己的,不用交房租,没人打扰。”

    说完,她拎起一个金属箱,径直朝铁门走去。

    铁门后面是一条极窄的楼梯。

    楼梯间唯一像现代设备的东西,大概就是声控照明系统。

    三人刚踏进去,冷白色LED灯带便沿着扶手亮起,将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路向上。

    每层楼转角处都安装着一扇厚重防火门。

    没有门牌,没有编号。

    但顾执能够感受到,每一扇门后面都存在着极其微弱的灵能波动,而且频率完全不同。

    显然,每层楼承担着不同类型的实验任务。

    来到顶层后,沈知言停下脚步。

    这里的防火门明显比下面宽了一圈。

    门框边缘安装着一个极小的虹膜扫描仪。

    外壳沾满油污,看着像从废品市场淘来的旧货。

    可顾执却认得出来。

    那里面嵌着和江海实验室同型号的灵能加密模块,精度高到足以分辨蜜蜂翅膀振动的频率。

    沈知言凑近扫描。

    红光一闪。

    防火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整层被彻底打通的实验空间。

    天花板足有四米多高。

    数排冷白色日光灯整齐排列。

    实验设备遍布整个大厅。

    有些顾执见过,有些闻所未闻。

    北侧墙边摆放着整排金属架,上面堆满密封样本罐。

    里面浸泡着各种生物组织和灵能残渣。

    每个标签上的字迹都和沈知言极像,只是更沉稳,更老练,笔锋收尾处微微上扬。

    实验室中央站着一个老太太。

    七十多岁,个子不高,只到沈知言肩膀附近。

    满头白发剪得很短,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下摆留着几块怎么都洗不掉的淡黄色试剂痕迹。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却线条分明的手臂。

    此刻,她正拿着移液枪,飞快地向一排试管里分装淡蓝色液体。

    动作快得像一台精准运转的自动设备。

    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

    “知言,三号箱放冷冻柜。”

    “是,老师。”

    沈知言立刻行动。

    老太太完成最后一支试管的分装,把移液枪放回支架。

    摘下老花镜,挂到胸前口袋上。

    这才转过身来。

    她先看了顾执一眼,又看了看何曼,最后重新望向沈知言。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封印样本?”“是。”沈知言立刻回答,“体内存在一道主动适应型封印。常规灵能冲击效果有限,南岭禁地一次煞魂灵能共振意外撕开了一道裂缝。我把剑池共振阵法翻译成灵能频谱数据后进行了多轮测试,已经验证共振路径具备可行性。完整报告在二号箱加密硬盘里。”

    她说话时明显比平常快了一点。

    像学生向导师汇报成果时特有的状态。

    老太太点点头。

    随后径直走到顾执面前。

    她明明需要抬头看人,却给人一种完全不会仰视任何人的感觉。

    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裁缝,在审视一块待加工的布料。

    “脱上衣。”

    “躺那边去。”

    她指向角落里一张类似牙科诊疗椅的金属平台。

    顾执照做。

    金属平台表面带着恒温装置的暖意,并不冰冷。

    老太太重新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手持扫描仪。

    机器外壳缠满绝缘胶带,看起来相当陈旧。

    可开机瞬间跳出的数据密度,却远超沈知言实验室里的任何设备。

    她沿着丹田、气海、膻中、命门等位置逐一扫描。

    每到关键节点都会停留很久。

    细微的嗡鸣声在安静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检查结束后。

    她放下仪器。

    摘下眼镜。

    用白大褂下摆擦了擦镜片。

    然后靠在操作台边缘,双臂抱胸。

    “有意思。”

    “这道封印不是压制力量。”

    “它是在隐藏力量。”

    她说得极其笃定。

    那不是推测,而是结论。

    “正常封印像大坝拦水,用外力把力量锁住。”

    “你的封印不一样。”

    “它把水引进地下暗河,让力量自己消失。”

    “所以你每次冲击封印时,反噬并非来自封印本身,而是来自暗河和外界形成的压力差。”

    “外力越强,压力差越大。”

    “反冲也越大。”

    顾执躺在那里,静静听着。

    前世暗刃对于封印的认知,始终停留在压制与突破的层面。

    沈知言之前的方案也是如此。

    剑池共振阵法虽然精细得多,本质却依旧是用外力去碰撞。

    而眼前这个老太太,仅仅用了几分钟扫描,就重新定义了整个问题。

    “能解开吗?”

    顾执问。

    老太太重新戴上眼镜,走到白板前。

    随手擦出一块空白区域。

    开始画图。

    几个圆圈。

    几条交错线路。

    动作飞快。

    思路却清晰得惊人。

    “如果能找到封印和本体力量之间的连接通道。”

    “那就可以直接在通道内部建立反馈回路。”

    “说白了,就是把封印本身变成信号放大器。”

    “利用特定频率,在内部构建一个自循环灵能系统。”

    “当循环稳定到一定程度后,封印会自行判断任务已经完成。”

    “然后主动解除。”

    她敲了敲白板。

    “不是打碎它。”

    “而是骗过它。”

    “让它觉得自己可以下班了。”

    顾执看着白板上的结构图。

    脑海里迅速把这套思路和之前的两套方案进行了对比。

    一个是硬撞。

    一个是共振硬撞。

    而这一套,是借力打力。

    利用封印本身去解开封印。

    “风险呢?”

    老太太把马克笔放回笔槽。

    推了推眼镜。

    “理论上没有。”

    “实际上很多。”

    “因为目前还只是理论。”

    “首先得找到连接通道。”

    “其次需要极高精度频谱扫描。”

    “再然后还得设计精确匹配的反馈系统。”

    “频率误差必须控制在极小范围内,否则回路会自行崩溃。”

    “最后还要保证循环建立以后不会反过来影响你的本源力量。”

    “这些都需要时间。”

    她转头看向沈知言。

    “记下来。”

    “后续做完整方案。”

    “已经在记了。”

    沈知言头都没抬。

    键盘声噼啪作响。

    何曼站在门边,看着白板上那些完全看不懂的图形。

    沉默片刻后说道: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比之前硬撞封印靠谱得多。”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

    “因为之前是物理思维。”

    “现在是逻辑思维。”

    “物理思维靠力量解决问题。”

    “逻辑思维靠说服解决问题。”

    “我的专业就是想办法说服封印自己打开。”

    何曼刚准备接话。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神色微微一变。

    随后走到窗边接通电话。

    通话时间不长。

    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静静听着。

    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等我回总部再谈。”

    电话挂断。

    她靠在窗台旁。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侧脸上。

    神情很平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顾执却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右手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

    而是某种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开始松动。

    “总部通知。”

    “罗启山正式撤职。”

    “内务监察组全面改组。”

    “现有成员全部停职审查。”

    “总部就南岭禁地追杀事件向我正式道歉。”

    “恢复全部外勤权限和装备补贴。”

    “进入司法程序。”

    她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念一份普通工作汇报。

    但最后几个字还是微微发颤。

    顾执从金属台上起身。

    穿好衣服。

    走到她面前。

    何曼低头看着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

    沉默许久。

    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像是把从纪家老宅地窖逃出来那天开始积压在胸口的东西,全部吐了出去。

    “恭喜。”

    顾执说。

    何曼抿了抿嘴角。

    那抹熟悉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谢谢。”

    老太太这时也走了过来。

    “血玫瑰那件事,我听过。”

    “这么多年,能活着把监察组组长拉下来的,你是第二个。”

    何曼一愣。

    “第一个是谁?”

    老太太伸手指了指自己。

    何曼低头擦了擦眼角。

    “果然。”

    “沈博士的老师就不可能是普通人。”

    老太太摆摆手。

    “都是老黄历了。”

    “中午让知言带你们下楼吃面。”

    “楼下那家牛肉面不错。”

    “开了三十多年。”

    中午吃面的时候,沈知言顺手帮何曼订好了下午返回江海的机票。

    又给导师实验室下单了一整箱新的移液枪头。

    何曼看着她一边吃面一边操作手机。

    忍不住问:

    “沈博士,你到底有几个手机?”

    “三个。”

    沈知言头也不抬。

    “实验室内部频段一个。”

    “日常使用一个。”

    “远程控制江海服务器一个。”

    下午回到酒店后。

    顾执重新整理了一遍从罗启山密室带出的资料。

    所有和罗显有关的文件被单独封存。

    准备回去后交给陆九幽,通过异管局内部渠道继续深挖。

    隔壁房间里。

    何曼把磨损严重的碳纤维护腕换成了从沈知言那里顺来的新装备。

    随后又把匕首仔细打磨了一遍。

    刀身上那道被卢海花撞出的细小凹痕,被磨石来回推磨许久才彻底消失。

    顾执刚拉上背包拉链。

    卫星电话突然响起。

    来电显示。

    陆九幽。

    电话接通。

    顾执还没来得及开口,陆九幽的声音已经传来。

    声音很沉。

    也很紧。

    不是熬夜后的疲惫。

    而是一种刻意维持冷静的压抑。

    “陆筝失踪了。”

    顾执握着电话的动作停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何曼也放下了手里的匕首。

    陆九幽继续说道。

    陆筝昨天从西北返回江海途中失联。

    按计划今天中午就该抵达。

    可人没出现。

    电话打不通。

    军区也没有任何改道记录。

    调查组确认她完成了证据核对后已经正常离开。

    问题出现在离开之后。

    大概位置位于西北与江海之间某段省道。

    “陆家的人?”

    顾执问。

    “有可能。”

    “陆伯安虽然还在看守所,但他的旧部还在。”

    “另外几个家族长老一直不满陆筝参与抓捕。”

    “我已经让宋岚调沿线监控了。”

    “还需要时间。”

    “陆鸣川呢?”

    “通知了。”

    陆九幽沉默片刻。

    “他已经开始找人。”

    “也在试探那些长老。”

    “但暂时没有结果。”

    提起陆鸣川的时候,他语气明显复杂了几分。

    如果真是陆家内部动手。

    那么身为代理董事长的陆鸣川,到底能不能撬开那些老家伙的嘴,谁也说不准。

    “继续查。”

    “我们马上回来。”

    顾执挂断电话。

    把情况简单告诉何曼。

    何曼没有废话。

    直接起身。

    将匕首插回腰后。

    背起背包。

    “走。”

    “去机场。”

    两人刚退房下楼。

    沈知言也正好从导师那里回来。

    手里提着一个小型金属箱和牛皮纸信封。

    看到两人的表情,她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出事了?”

    何曼低声把陆筝失踪的消息说了一遍。

    沈知言听完,没发表意见。

    只是低头重新设置了一遍金属箱密码。

    随后掏出手机。

    把原本订好的两张机票改成三张。

    “我一起回去。”

    越野车再次驶上京城拥堵的环路。

    一路向机场而去。

    车窗外,天色从午后的浅蓝逐渐变成傍晚的深灰。

    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车厢内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以及沈知言偶尔敲击手机屏幕的轻响。

    抵达机场后。

    三人把车停进长期停车场。

    沈知言把钥匙放进手套箱。

    说老师会安排人来取车。

    随后,他们背着行李穿过候机大厅。

    登上了返回江海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