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庭审

作品:《藏锋之路

    陆伯安案的证据链,在陆鸣川从安全屋带回那批档案之后,终于彻底补上了最后一环。

    检方原本还在担心纪家灭门案的直接证据不够硬。毕竟时间隔得太久,当年的物证大多已经被销毁,剩下的也有不同程度的污染。只靠钱彪的口供和孟宗明的旁证,辩护律师未必不能在程序上拖一拖,甚至找出一点缝隙来做文章。

    可陆伯安亲手写下的那份情报交换记录和确认函,把他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确认函上有他的亲笔签名,也有他的私人印鉴。情报交换记录里,则清楚留着他和“里屋”联络人之间的加密通讯内容。每一页记录,都能和他的旅行记录、银行流水、军区服役时间线对上。不是大概吻合,是严丝合缝,连辩护律师想装糊涂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检方拿到这批证据后,不再提延期审理,直接向法院申请了最早的排期。

    消息传出去那天,江海的新闻媒体几乎全动了。

    陆氏集团曾经是江海市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陆伯安本人也兼任过市工商联副主委。他落网,本身就已经足够震动江海的政商圈。更不用说这桩案子里还牵扯着纪家灭门案、陆筝绑架案,以及多年来勾结境外组织的事实。

    这已经不只是一起刑事案件了。

    它像一颗沉甸甸的炸弹,砸进了江海上层建筑的正中央。

    从陆家老宅到军区看守所,从异管局大楼到市委大院,每一个和陆伯安有过交集的人,都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过去和他打过的每一次交道。

    萧远山在萧家老宅的书房里看完苏清瓷传真过来的证据摘要,沉默了很久,最后给她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行字。

    “萧家法务部全力配合,需要什么直接调。”

    庭审那天,是江海入春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晴天。

    阳光从一大早开始,就明晃晃地照在法院大楼浅灰色的大理石外墙上。正门口几根圆柱的影子被拉得笔直,像几道冷硬的线,压在台阶上。

    法院门口的台阶下,从清早就聚满了记者。江海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马路对面,卫星天线已经架好,几个摄像师扛着机器在台阶边来回找角度。平面媒体的记者举着录音笔挤在警戒线外,每当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法院门口,所有镜头就会齐刷刷地转过去,快门声连成一片。

    陆伯安案本身的内容已经足够多,但真正让媒体兴奋的,是今天的证人名单。

    陆伯安的亲侄女陆筝,他的亲弟弟陆九幽,他的亲生儿子陆鸣川,还有纪家灭门案唯一幸存的遗孤何曼。

    一整个家族的人,一半坐在旁听席上,一半站在证人席上。

    这样的画面,在江海的司法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顾执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领口拉得很高,正好遮住右肩上还在愈合的刀伤。

    苏清瓷坐在他旁边,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最新一页的页脚。她没有像平时那样飞快记录,只是在某些关键节点上,偶尔写下几个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何曼坐在苏清瓷另一侧,穿着一件黑色短夹克,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匕首没有带进法庭,她腰间只别着一个极简的银色挂饰。

    那是纪家的族徽。

    一株三叶草的形状,线条简洁而古老。

    这是她从老宅废墟里挖出来的东西。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却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戴过。

    今天她戴了。

    金凡和封尚杰坐在旁听席靠门的那一侧。两个人都没带武器,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和普通旁听者没什么区别。可封尚杰的坐姿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像是随时能从座位上站起来。金凡则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十指微张,安静得像是在默默记录每一个进出法庭的人的步态。

    沈知言没有来。

    她在实验室里和罗楼一起调试新设备,通过加密频道实时接收庭审文字直播。她给出的理由很实在,说庭审结束后,需要根据判决结果重新调整后续所有装备研发的预算优先级。

    罗楼在文字直播里看到法官宣布开庭时,在加密频道里发了三个字。

    “开始了。”

    之后他就没再说话,只专心盯着屏幕。

    陆九幽坐在旁听席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袖T恤和黑色长裤,左臂上那道被赤鳞尾尖留下的旧伤疤,从袖口边缘露出一小截。他耳朵后面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翘着二郎腿,胳膊肘搭在木质长椅扶手上,看起来和坐在异管局办公室里没有半点区别。

    可何曼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一直在反复握紧,又松开。

    每一次握紧时,小臂上的肌肉都会在皮肤下绷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她低声问旁边的人,陆九幽是不是有点紧张。

    那人说:“他每次出外勤之前都这样,不用管。”

    何曼没有再追问。她其实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今天这样的场合,换成任何人坐在陆九幽那个位置上,都不可能真正放松。

    陆鸣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正中间。他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是留给陆筝的。

    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系着一条暗灰色领带。无框眼镜擦得很干净。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搁在旁边扶手上,热气从杯口缓缓升起。

    自从安全屋回来之后,他的眼窝比之前更深了,颧骨的棱角也更分明。

    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处理集团事务,晚上整理他父亲留下的所有档案。一份一份标注,哪些可以作为证据,哪些涉及与案件无关的他人隐私,需要封存。

    这些事没人要求他做。

    他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法庭里的日光灯明亮而冰冷。

    正前方的国徽在灯光下反射着暗金色光泽,法官席背后的深红色绒布厚重而肃穆。书记员站起来宣读法庭纪律,声音在挑高的大厅里有轻微回声。

    陆伯安被两名法警从侧门带进来时,旁听席上起了一阵很短的骚动。所有记者几乎同一瞬间举起录音笔和便携相机。

    法官面无表情地敲了一下法槌。

    骚动立刻被压了下去。

    陆伯安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

    和他以前在萧家晚宴上穿的那件定制正装相比,这件衣服的布料粗糙得多,袖口有一处缝线已经脱开,露出里面一小截白色衬里。他的头发剪短了,鬓角的白发比几个月前多了不止一层,额前的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

    他走进被告席时,脚步很稳,双手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在陆鸣川身上停了一瞬。

    陆鸣川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到扶手上,微微坐直了些。

    陆伯安移开目光,在被告席上站定。

    检方开始宣读起诉书。

    一项项罪名被念出来,每一项后面都附着具体证据编号和对应法律条款。

    故意杀人罪,绑架罪,行贿罪,非法拘禁罪,勾结境外组织罪,还有多项经济犯罪。

    每念出一项,旁听席上就有人极轻地吸一口凉气。

    这些罪名在新闻里已经提前曝光了大半,可当它们被检方以正式法律文书的形式逐条宣读出来时,分量完全不一样。

    陆伯安从头到尾没有看检方一眼。

    他双手交叉放在被告席桌面上,目光微微下垂,像是在看自己手指上那枚早已摘掉的婚戒。他的表情很平静,呼吸节奏也没有任何变化。

    那不是装出来的平静。

    而是一个人在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之后,终于不必再演下去的平静。

    钱彪作为第一证人出庭。

    他在两名法警押送下走进证人席时,整个人比几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看守所的灰色囚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两条满是旧伤痕的前臂。

    但他的眼神比以前清亮了许多。

    他不再是那个在拆解厂面包车里,抖得连车门都拉不住的丧家之犬。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站到证人席上时,他还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囚服领口。

    检方让他陈述纪家灭门案的全部过程。

    钱彪双手握住证人席栏杆,沉默了很长时间。

    法庭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极轻微的气流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从一口干涸了很久的井里,一桶一桶地往上提水。

    他从陆伯安在书房里给他下命令的那个晚上讲起。

    那天晚上,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陆伯安把一张纪书远的照片放在他面前,说这个人手里有一套灵植培育秘法,陆家需要它。

    钱彪问,要怎么拿。

    陆伯安说,不用拿,秘法已经通过别的渠道拿到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确保纪书远永远没有机会再把秘法传给其他人。

    陆伯安说“别的渠道”这几个字时,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手势,钱彪记住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两下敲击,代表的是“里屋”的代号。

    他带了五个人去纪家老宅。

    其中马平是“里屋”派来的爆破专家,负责打开纪家密室的灵能封印。剩下四个,是安保队的老兵,跟着他干过好几次类似的任务。

    他们从后院翻墙进去,按照陆伯安提供的地形图,绕开了纪家的所有警报装置。

    纪书远当时就在密室里。

    马平打开了灵能封印,可在逼问秘法下落时,打翻了桌上的灵能萃取器,引发爆炸。马平当场被炸死,钱彪自己也被冲击波震飞到走廊里,撞在墙上昏过去了几分钟。

    等他醒过来,整个密室已经烧成一片火海。

    他冲进去时,看见纪书远倒在墙角,身上的衣服全都着了火,下半身被一根塌下来的房梁压住。

    钱彪本能地想把人拖出来。

    可他刚抓住纪书远的胳膊,对方就反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纪书远嘴里全是血,眼睛已经被烟熏得睁不开了,可他仍然用最后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他。

    “我女儿在哪。”

    钱彪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发白,指甲在木质栏杆表面划出几道极细的痕迹。

    他说,他没有回答纪书远。

    他跑了。

    他听见身后房梁彻底塌下来的声音,听见火势蔓延到隔壁房间的噼啪声,也听见自己手下发出的撤退信号。

    可他不敢回头。

    他从后院翻墙出去,翻出去之后,站在墙根下喘了很久,脑子里全是纪书远最后那句话。

    那天晚上回家后,他没敢睡。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发呆。凌晨的时候,他老婆从卧室里走出来,问他怎么了。

    他说,做了个噩梦。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杀人,而是那天晚上没有回答纪书远的问题。

    何曼在旁听席上闭了一下眼睛。

    苏清瓷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何曼没有睁眼,只轻轻反握了一下苏清瓷的手,算是回应。

    她腰间那个纪家族徽挂饰,在日光灯下泛着极淡极暗的银光。

    检方继续引导钱彪陈述后续的掩盖行为。

    钱彪说,案发后第二天,陆伯安就通过律师联系了他,让他按照“里屋”提供的名单,去联系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逐一安排他们出境,或者转移到其他城市。

    他自己在江海又待了好几年,负责处理所有被警方重新翻出来的旧线索。

    每次有线索冒出来,他就会用陆伯安提供的资金去收买,或者威胁相关证人,确保那些线索永远追不到陆家头上。

    这些年里,他用各种方式压下了至少好几次警方内部针对纪家案的重新调查。每一次,都是陆伯安提前得到消息,然后由他负责执行。

    他说完之后,检方提请法官,将钱彪的证词与陆鸣川提交的情报交换记录原件、确认函原件进行交叉比对。

    大屏幕上同时投射出三份文件的扫描件。

    钱彪证词中提到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在情报交换记录里都有对应记载。时间、地点、参与人员,全都吻合。

    确认函上,陆伯安的亲笔签名和私人印鉴被放大之后清晰可见。最后那行批注,被红色方框单独标了出来。

    陆筝是作为关键证人出庭的。

    她从旁听席站起来时,陆鸣川侧身给她让出通道。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军区常服,衣服在法庭灯光下反着冷光。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她被锁灵铐扣了太久,双腕上还残留着几道极淡的红痕,不仔细看已经不明显了。

    但她站起来时,右手还是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左腕。

    那个位置,是锁灵铐扣得最紧的地方。

    她走到证人席上站定。

    检方让她陈述被绑架的全部过程。

    她从西北调查组出发那天开始讲起。

    她讲到最后一次在加油站露面,讲到自己在省道上接到孟宗明的加密电话。电话那头说陆九幽在江海出事了,情况很严重,让她立刻赶回来。

    她反复拨打陆九幽的电话,却始终打不通。

    她知道,陆九幽被停职之后已经失去了异管局的加密通讯权限。如果有人在民用网络里对他的信号做了手脚,打不通是完全可能的。

    她不能赌。

    所以她拐进了那条没有监控的支路。

    约定地点是一座废弃加油站。她到的时候,燕渡和四个全副武装的人已经从越野车上下来了。

    燕渡没有立刻动手,只是把一部还在通话中的手机递给她。

    电话那头,是陆伯安的声音。

    他说,侄女,陆九幽没事。但如果你想让他继续没事,就配合燕渡。

    她可以选择反抗。

    可她不知道陆九幽当时到底安不安全。

    所以她选了配合。

    燕渡给她戴上锁灵铐,把她的车开到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中转点,拆除了定位系统。之后他们换了一辆深绿色越野车,把她带到了采石场地下掩体。

    被关在掩体里的时候,她在墙上刻正字记天数。

    每一天,她都用残余的冰系异能调节房间温度,防止通风管道结冰。同时,她也在反复冲击锁灵铐的封印,试图找到破绽。

    锁灵铐的封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释放一次压制脉冲。

    每一次压制,都会让全身经脉产生短暂的麻痹。

    她就在无数次压制和反弹之间,找到一个极小的间隙。每次脉冲过后,她都能短暂释放出一丝极微弱的冰系异能。

    这点冰系异能,在正常状态下根本不值一提。

    可在完全被压制的环境里,它是唯一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她讲到这里时,停了一下,然后说,锁灵铐的封印设计有缺陷。如果再给她更多时间,她能从内部破解。

    旁听席上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太认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认真到像是在提交一份技术分析报告。

    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正在说的,是从一件能压制化劲中期异能者的灵能枷锁里逃脱。

    她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比起证人,她更像一个正在做案件汇报的技术调查员。

    但何曼看见,她握在证人席栏杆上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说出“我不能赌”这几个字时,把栏杆攥得太紧了。

    检方问她,是否当庭指认策划并指挥绑架她的幕后主使。

    陆筝转过头,看向被告席上的陆伯安。

    她的目光和陆伯安的目光,在法庭冷白色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法庭里几米的距离,可那几米距离,在这一刻像一整条被撕裂的时间线。

    从多年前,陆伯安第一次在家族聚会上教她握刀开始,一直到他在电话里,用自己亲弟弟的命威胁她为止。

    陆筝说,她当庭指认陆伯安策划并指挥了绑架她的全部过程。

    从温秀芬泄露行程,到孟宗明传话,从燕渡带队设伏,到采石场地下掩体的关押安排,所有环节都指向同一个主谋。

    陆伯安在整个庭审过程中,始终保持沉默。

    他的律师做了几轮程序辩护,试图质疑钱彪证词和确认函原件之间的关联性,也试图以温秀芬的证词存在利益动机为由,要求排除部分证据。

    但法官当庭驳回了全部程序异议。

    陆伯安本人没有配合律师的任何辩护策略。

    不摇头,不点头,也不说话。

    他像一个人坐在被告席上,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审判。

    直到法庭辩论结束,法官问他是否还有最后陈述时,他终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被告席的金属横杆上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碰撞声。

    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旁听席前排的每一个人。

    陆九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反复敲着。

    陆鸣川坐得很直,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眨。

    何曼握紧了腰间的族徽挂饰。

    陆筝还站在证人席上,双手扶着栏杆。

    陆伯安的目光在陆筝身上停得最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可整间法庭安静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最后一排。

    “侄女。陆家完了。”

    他说这句话时,嘴角没有嘲讽,也没有怨恨。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落寞。

    像是一个人看着一栋住了很久的老房子,终于被拆掉了。

    说完之后,他重新坐下,不再开口。

    陆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法官,说自己的证词已经陈述完毕。

    法官宣布休庭合议。

    法警将陆伯安带出被告席时,旁听席上没有人动。

    陆鸣川看着父亲被押出法庭的背影,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在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又把杯子放回扶手上。

    他的动作和平时在董事会上喝茶时一模一样。

    但何曼注意到,他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和扶手之间的碰撞声,比平时响了几分。

    合议庭不久后重新开庭。

    法官当庭宣判。

    故意杀人罪,成立。

    绑架罪,成立。

    行贿罪,成立。

    非法拘禁罪,成立。

    勾结境外组织罪,成立。

    数罪并罚,判处终身监禁,不得保释,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时,旁听席上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鼓掌。

    只有一片极深极沉的安静。

    陆鸣川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穿过旁听席和被告席之间那道低矮的木栏杆,走到陆伯安面前。

    两个法警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可陆鸣川只是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在被告席桌面上。

    他说:“父亲,喝茶。”

    陆伯安低头看着保温杯里缓缓升起的热气。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

    最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来,任由两侧法警把他带出侧门。

    走之前,他没有回头。

    散庭后,陆鸣川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

    门口的银杏树并不怎么繁茂的枝杈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他把眼镜取下来,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保温杯的杯盖。

    陆九幽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他。

    陆鸣川接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看烟卷上的商标,没有点,只是捏在手指之间来回转了好几次。

    然后他说:“谢谢。”

    陆九幽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自己嘴里那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吐进午后的风里。

    叔侄俩并肩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台阶上,照在陆鸣川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上,也照在陆九幽耳朵后面那根已经被捏得快要断掉的烟上。

    远处淮江大桥上有货车驶过。

    引擎声被法院大楼外墙的玻璃挡了大半,传到这里时,只剩下一阵闷闷的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