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陆筝的选择
作品:《藏锋之路》 当天下午,军区的正式文件送到了何曼的别墅。
送文件的人不是快递员,而是陆筝在西北军区后勤部的老战友。四十多岁的寸头男人,穿着一身便装,开着一辆灰扑扑的军用越野车。车子在别墅门口停下的时候,他还特意摇下车窗,看了一眼这栋爬满蔷薇藤的二手别墅。
那眼神里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是看得很久。
直到陆筝从屋里走出来,他才收回目光,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了过去。
“审查结果下来了。”他说,“你自己看吧。”
陆筝接过档案袋,点头道了声谢。
她没有请他进屋坐。
不是不近人情,而是这份文件里写着什么,她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对方显然也明白,所以只是站在车边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片刻后,他转身上车,军用越野车缓缓驶离别墅门口,车尾卷起一点淡淡的尘土,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陆筝站在玄关处拆开档案袋,把里面那几页纸抽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处分结果很清楚。
从少校降为上尉,同时恢复现役归队,即日生效。
文件里详细列出了她在陆伯安案中违反回避原则、越权调兵的全部事实,每一个程序漏洞都写得明明白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辩解的余地。军区的文件向来如此,字句冷硬,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不是人情,而是规矩。
可在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军区纪律委员会又加了一行手写附注。
“鉴于当事人在绑架案中表现出的坚韧意志和在极端条件下持续自救的能力,本委员会认为,陆筝上尉的军事素养和意志品质符合军区对优秀军官的核心要求。降职处分系基于程序正义的必要措施,与当事人的个人能力和忠诚度无关。”
这行字落在整份冷冰冰的纪律处分文件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像是某个惜才的老军官,硬是在最后替她多说了一句。
陆筝低头看着那行字,安静了几秒,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那笑意极浅,几乎一闪而过。
随后她把文件重新塞回档案袋,转身走进客厅。
客厅里的人都在。
顾执靠在窗台边,手里拿着卫星电话,正在给苏清瓷发消息。苏清瓷庭审结束后直接去了萧氏集团,那边有个项目会议必须由她亲自主持。
何曼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那条米色毯子,正用平板回复血玫瑰总部关于后续情报共享的邮件。
陆九幽坐在沙发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茶几上还放着从法院带回来的那包烟。
金凡和封尚杰坐在餐桌旁,各自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金凡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里屋”的分析,字迹一层压一层,像是恨不得把每一个可疑点都钉在纸上。封尚杰的笔记本就简单多了,只有几个字,其余全是空白。
他从来不在纸上记东西。
那本笔记本更多时候是拿来垫短刀的。
沈知言在角落里和罗楼一起调试一台新设备。两人压低声音争论着某个技术参数,声音小得旁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到底在吵什么,只能看见沈知言眉头皱得很紧,罗楼推眼镜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一倍。
陆筝把档案袋放到茶几上,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宣布了处分结果。
从少校降为上尉,恢复现役归队。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何曼从平板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坐垫,意思很明显,让她过去坐。
陆筝没有坐。
她只是继续说道:“我准备递交正式停职申请。暂时不想回军区,想去南海剑池修炼一段时间。”
她在申请报告里写的理由是“需要提升自身战力,以应对当前地下世界格局的变化”。
措辞精准,克制,挑不出问题,和她在法庭上做证词时的风格一模一样。
陆九幽靠在沙发扶手上,把咖啡杯搁到茶几上。他的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沉默片刻后,只说了两个字。
“随你。”
他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答案。
陆筝在采石场地下掩体里被锁灵铐扣了太久,出来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变强,也不是变弱。
而是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
以前的陆筝会用冰刃劈开一切挡在她面前的东西,锋利,直接,毫不犹豫。现在的陆筝会把冰刃收在掌心里,只在需要的时候,才让那一点寒光亮出来。
这种变化不是退缩。
是沉淀。
锁灵铐一次次压制她的异能,又一次次逼着她从残余的力量里挣扎出来。就在那种压制和反弹之间,她用所剩不多的冰系异能,把整个人的精气神重新淬炼了一遍。
南海剑池的寒玉训练室,是冰系异能者最好的修炼场所。
她选择去那里,不是逃避军区,也不是想躲开眼下这些事,而是要把这份沉淀继续压下去,压得更稳,更深,直到有一天真正化成她自己的东西。何当道收到申请后,不到半个小时,就让方润观发来了回复。
内容很简单。
“剑池寒玉训练室已备好,隔壁客房也收拾好了。师尊说随时可以来,住多久都行。”
顾执靠在窗台上看完这条回复,把卫星电话收进口袋里,说道:“方润观上次在南岭禁地跟你配合冰墙的时候,你们两个差点因为冰墙厚度吵起来。你现在去了剑池,寒玉训练室恐怕得重新装修。”
陆筝看了他一眼,说:“不会。我是去修炼的,不是去拆房子的。”
顾执点点头,一脸认真。
“希望剑池的墙也是这么想的。”
何曼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陆筝把自己在军区宿舍的个人物品全部打包,寄去了剑池。
东西不多,只有几个纸箱。大部分是作训服、战术手册,还有一堆被翻旧了的冰系异能修炼笔记。那些笔记边角磨得发毛,有几本书脊已经松了,显然被她反复看过很多遍。
她把军区配发的手枪和证件交还给后勤部,只留下那把从燕渡手里缴获的直刀。
何曼送了她一个新的刀鞘。
那是她在江海本地一个手工艺人那里定做的,深蓝色皮革,表面压着一道极细的冰裂纹。纹路并不张扬,离得近了才能看清,像寒夜里一条将裂未裂的霜痕。
陆筝把直刀插进新刀鞘里,试了试松紧。
“正好。”
何曼靠在门边看着她,懒洋洋地说:“当然正好。我定东西从来不差尺寸。”
陆筝抬眼看她。
何曼又补了一句:“除了衣服。”
陆筝沉默了一秒,说:“那件外套确实大了两个码。”
何曼理直气壮:“能穿就行。你们军区的人要求太多。”
离开江海的前一晚,陆筝一个人去了老码头。
她以前每次出重要任务之前,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这个习惯,是从她在西北军区第一次单独带队时开始的。
今晚的老码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几根锈透了的水泥墩子还杵在江边,被淮江的水泡了几十年,表面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也带着一点老码头特有的铁锈味。
江面上偶尔有一艘运沙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两道长长的白色水痕。那水痕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像是有人用手指在江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陆筝坐在最靠近江心的那根水泥墩子上,把直刀横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远处淮江大桥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江水在脚下缓缓流过。
对岸写字楼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碎,变成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片。
她伸出右手。
掌心里亮起一团很淡的冰蓝色寒芒。
这团寒芒在被锁灵铐压制的时候,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如今重新恢复自由,亮度和纯度都远胜从前。那不是外放的锋芒,而是一种更安静、更凝实的力量。
陆筝把手指轻轻探入江水中。
指尖周围的江水在一瞬间凝成了一圈极薄的冰晶。冰晶顺着她的手指向四周蔓延,很快便在水面上结出一朵极小的冰花。
那朵冰花不大。
每一片花瓣都薄得几乎透明,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蓝白色微光。
陆筝松开手指。
冰花脱离了她指尖的支撑,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飘去。没飘出多远,就被一个细小的浪花打散,碎成几片更小的冰晶,在江水里闪了一下,很快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何曼那种无声无息的杀手步伐,也不是顾执那种连踩在枯叶上都不会发出声响的隐匿步法。
那是军靴踩在碎石地上的声音。
沉稳,均匀,带着一种很熟悉的节奏。
陆筝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膝盖上的直刀往旁边挪了半寸,在水泥墩子上腾出一个刚好够人坐下的位置。
陆九幽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把带来的两罐冰可乐放在两人中间。
他刚从沈知言那里出来,晚上做了体能强化训练的数据采集,背上还贴着几个传感器贴片,忘了撕下来。
陆筝偏头看了一眼,伸手帮他一个一个撕掉。
“下次训练完了记得自己撕。”她说,“贴着回家,像个旧型号的机器人。”
陆九幽没理她,拿起一罐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两个人并肩坐在水泥墩子上,看着江面上那艘运沙船缓缓驶过。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筝才开口:“以前每次出任务之前,我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以后可能很久不能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不像是在告别,倒像是在给一个旧习惯做个备注。
陆九幽看着江面上那艘运沙船慢慢消失在桥墩后面,说:“这里又不会跑。以后回来,还是你的。”
陆筝偏过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的阎王叔叔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陆九幽喝了一口可乐。
“跟你学的。”
陆筝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声笑很短,很轻,带着几分被戳中后的不好意思。
这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不是法庭上那种冷冽的了然,也不是采石场掩体里被压制到极限之后的倔强,而是很纯粹的笑,没有防备,也没有负担。
陆九幽没有看她,只是把手里的可乐罐转了一圈。
他像是随口说道:“剑池的海鲜粥不错。我以前跟方润观去过一次,每天早上熬一大锅,虾仁放得比米还多。”
陆筝看着江面:“听起来还行。”
陆九幽说:“不过我上次去的时候,海鲜粥是免费供应的。以后你去了,剑池可能会被你吃得改收费制。”
陆筝笑意还没散,闻言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再胖了。这次去剑池是修炼,每天训练量比在军区还大,胖不了。”
陆九幽语气平静:“你上次在南岭禁地也是这么说的,后来胖了好几斤。”
陆筝立刻反驳:“那是因为卫伯阳每天变着花样煲汤。”
陆九幽点头:“剑池的厨子比卫伯阳还会煲汤。”
陆筝沉默了一下。
“你是来送我的,还是来打击我的?”
陆九幽说:“顺路。”
陆筝冷笑:“从沈知言那里到老码头,顺得挺远。”
陆九幽把可乐罐放下,淡淡道:“体能训练,顺便加量。”
陆筝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还是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了好一阵子,语气和何曼在医疗殿走廊里斗嘴时几乎一模一样。
这种互损在陆家人之间,从来不是生分。
是亲近。
陆九幽这辈子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么多废话。可每次和陆筝待在一起,他都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像是身上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能稍微松开一点。
后来,两个人又都安静下来。
太阳已经完全落到了江面以下。
淮江大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链子,倒映在江水里,又被波浪揉成一片细碎的光。
陆筝把直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何曼送的新刀鞘里。刀身入鞘的声音很轻,却干净利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去吧。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
陆九幽也站起来,把空可乐罐捏扁,随手扔进码头旁边的垃圾桶里。
两个人沿着老码头的碎石路往回走。
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很有节奏的沙沙声。
走了几步,陆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根锈透的水泥墩子,还有墩子下方缓缓流过的江水。
江面上那朵冰花早就散了。
可她刚才凝结冰花的那一小片水面,似乎还在泛着极淡的冰蓝色。
也许是残留的寒气。
也许只是桥上路灯的倒影。
陆九幽站在她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他说:“走了。”
陆筝应了一声。
她转过身,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老码头通往市区的那条昏暗碎石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