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寻找

作品:《藏锋之路

    又到凌晨了。

    夜风带着淮江特有的水腥味,从蔷薇藤的缝隙里一点点灌进院子,又钻进半开的窗。茶几上摊着几张地图,还有一叠情报简报,被风吹得轻轻翻动,纸页摩擦出很细的声响。

    何曼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有人坐着,有人站着,陆九幽靠在沙发边,金凡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封尚杰半边身体隐在灯影里,罗楼抱着电脑还在敲,沈知言皱着眉听他说话,陆鸣川坐在扶手椅上,苏清瓷的笔记本摊在膝上,顾执站在靠近窗的位置。

    这一屋子人,难得这么齐。

    何曼忽然说:“这应该是出发前最后一晚,大家还能这么齐了。今晚要是就这么过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停了一下,又说:“去院子里坐会儿吧。”

    说完她也没等谁回应,转身就进了厨房旁边的储物间。

    不多时,她从酒柜最上层取出一瓶威士忌。那瓶酒应该是前房主留下的,标签已经有些泛黄,瓶口的封蜡却还完好。她把酒瓶放到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几个玻璃杯,顺手把托盘往陆九幽手里一塞。

    “杯子不够,去餐厅再拿几个。”

    陆九幽接过托盘,也没废话,数了数人数,把缺的杯子一只只补上。回来时,他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蓝牙音箱,放在茶几上,连上手机,低头点了几下屏幕。

    院子里的蔷薇藤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还没有开的花苞藏在枝叶间,被昏暗的路灯照出一点很淡的粉白色。几把从客厅和餐厅搬出来的椅子,围成了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圈。中间放着陆鸣川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木箱,临时当茶几用。

    木箱表面有几道被水泡过的痕迹,看样子像是前房主搬家时留下的。

    何曼把威士忌和杯子放在木箱上,拧开瓶盖,给每个人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里轻轻晃着,映着头顶那盏老式门廊灯暖黄的光,像是把这凌晨的凉意也压下去了几分。

    陆九幽按下播放键。

    蓝牙音箱里先响起一段极轻柔的钢琴前奏,是一首老歌,陈慧娴的《飘雪》。粤语歌词从小小的音箱里流出来,在凌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澈。

    何曼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这歌,我妈以前最喜欢。”

    陆九幽把蓝牙音箱往木箱中间推了推,没说话。

    金凡端起一杯酒,放在木箱边缘,声音也不高:“这首歌,也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

    封尚杰把短刀从后腰解下来,靠在椅子腿旁边。他端起自己的那杯酒,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液轻轻晃动,说:“我不太听歌,不过这首也听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可在这一刻,他们好像又在这首歌里,找到了同一个举杯的理由。

    陆九幽第一个把酒杯举起来。

    他说:“这杯敬里屋。”

    何曼跟着举杯:“敬里屋。”

    金凡举杯。

    封尚杰举杯。

    罗楼举杯。

    陆鸣川举杯。

    沈知言举杯。

    苏清瓷举杯。

    顾执是最后一个举杯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环顾了一圈,看着院子里这些人,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杯敬大家。”

    众人仰头喝下。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先是一点冰凉,很快又化成一种淡淡的、绵长的温热。

    封尚杰把空杯子搁在木箱上,说:“酒不错。”

    何曼挑了挑眉:“前任房主也是个有品位的人啊,可惜他没喝到。”

    封尚杰没接这句话,只是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也顺手给何曼的杯子添了些。动作很轻,很稳。

    顾执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靠在蔷薇藤旁边的外墙上。

    从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见在场的每一个人。

    陆九幽坐在木箱旁边,把空杯子握在手里慢慢转着。蓝牙音箱里的粤语歌已经放到第二段,他的嘴唇随着旋律极轻微地动着,像是在心里默默跟唱。

    何曼盘腿坐在那张从客厅搬出来的旧藤椅上,手里端着刚续上的半杯威士忌,正低头听陆九幽说话。她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可眼底比平时多了几分很淡的柔光。

    金凡和封尚杰并肩坐在台阶上。两个人都没说太多话,只是肩膀之间的距离恰好挨着,不远,也不刻意。

    罗楼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蹲在蔷薇藤下面,正在用一种极快的语速,向沈知言解释他针对雨林禁地通讯屏蔽层新写的破解算法。沈知言双手抱在胸前,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打断他,提出几个正中要害的技术问题。

    陆鸣川坐在木箱旁边那把唯一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半杯威士忌。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门廊灯下显得格外安静。

    苏清瓷坐在他旁边,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最新一页的页脚。她不像平时那样快速记录,只是偶尔在想到某个要点时,才低头写下几个字。她看见顾执靠在蔷薇藤旁边的外墙上,微微偏了下头,用嘴型问了一句:“怎么了?”

    顾执朝她摇了摇头。

    不用管他。

    苏清瓷看了他一眼,便转回去继续听沈知言和罗楼的技术讨论,铅笔重新搁回笔记本封皮上。

    音箱里的《飘雪》放完了,下一首自动切到《千千阙歌》。

    旋律同样轻柔,也同样悠长,在凌晨的院子里一点点铺开。

    顾执忽然想起,自己刚重生时,在城西古井里救下陆九幽的那个晚上。

    老码头的夜风很冷,也很腥。陆九幽被他用银针缝好伤口之后,靠在水泥墩子上,脸色白得厉害,却还是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顾执。

    那时候他以为,这一世也会和上一世一样。一个人来,最后也是独自走,一个人完成该做的事,然后或悄无声息或像前世一样突然地消失在某个角落。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把他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想起萧家晚宴上,苏清瓷当众介绍他的那一刻。

    大厅里几十个穿着晚礼服和定制西装的人,全都转过头来看他。那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站在角落里的不速之客,一下子被推到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苏清瓷说:“这位是顾执先生,他精通上古医术。”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清亮而笃定,脊背挺得很直。可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不害怕。

    她只是已经做了决定,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他手里。

    从那天起,他和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真正分开过。

    她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从一个被当成筹码的世家千金,变成了能够在法庭上当众指认幕后黑手的女人。她把他拉进她的生活里,也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

    他想起那一刻。

    她当着所有记者的面,说“他对我很重要”。不遮掩,也不退缩。

    他想起无华宗殿外,林晚用瓦片割断绳索时满手的血。

    她被绑在偏殿,嘴里塞着旧布,双手被麻绳磨得皮开肉绽。可她看到他和何曼推门进来时,第一反应不是哭。

    后来她跟着他学防身术,从最基础的握筷直刺开始,一点点练到现在,已经能在何曼手下走几招了。

    她还在咖啡店。

    每天清早六点不到就去开机器。拉花技术还没到他的水准,可奶泡的细腻程度,已经有了他的影子。

    顾执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她当成一个必须保护的人。

    可每次看见她蹲在走廊上等他回家,怀里抱着保温饭盒,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掉的样子,他就会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里,有了一个必须回去的理由。

    他想起陆筝在淮江深处,用精血化冰,刺向赤鳞的那一击。

    她那时的脸色已经白到近乎透明,精血也快用光了。可她把冰剑往前推的那只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抖过。

    她在采石场地下掩体里,被锁灵铐扣了太久。可出来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反倒像是被重新淬炼过一遍。

    如今她在南海剑池的寒玉训练室里,每天和方润观对练冰系异能。她脸上的笑,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真实。

    他想起何曼在南岭禁地穹顶里,用钢丝索缠住赤鳞尾巴的那个瞬间。

    她整个人被甩得在水里翻了一圈,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骨裂声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可她双手死死拽着钢丝索,硬是把赤鳞的尾巴拖住了。

    也正是那一秒空隙,给陆筝的精血冰剑争到了最后的机会。

    后来,顾执被封尚杰袭击时,何曼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她落地的姿势像一只俯冲的游隼。

    她借给他快五百万,她说不用还,让他陪她去南岭禁地走一趟。

    现在南岭禁地已经走完了。

    她说要去东南亚。

    他说,好。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太多言语。

    他想起沈知言在南岭禁地外围,开着那辆深灰色越野车,用一个干脆利落的甩尾停在他面前,溅了陆九幽一裤腿泥。

    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个又一个贴着不同颜色标签的金属箱。每一件装备,都精准地踩在所有人最需要的位置上。

    昨晚在测试室里,她把导师手写的校准公式表放在控制台旁边,逐条对照检查了一遍。然后她按下启动键,把他体内那道封印骗开了一层。

    封印解开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庆祝,而是告诉他,反馈回路在第一层封印解开后已经自动消散,没有波及更深的封印层。

    她永远是实验室里最冷静的那个人。

    他想起金凡和封尚杰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他。

    封尚杰在废弃厂房里,用钢丝缠住他手腕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不甘,一遍遍追问他和暗刃到底是什么关系。

    金凡在酒店走廊里试探了他好几套点穴组合。每一套,都精准对应前世暗刃最常用的防御穴位阵列。

    他做这些,只是为了验证那份被反复篡改的档案里,那张模糊的侧脸照片,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他们三个又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

    就像前世在北非矿坑里分灵脉样本时一样。

    有些东西穿过九年时光,居然还能完好无损地留到现在。

    他想起孟老头每天在老槐树下摆开的棋盘,想起那个永远泡到第三泡的搪瓷杯浓茶。

    想起楚天阔在剑池山门口,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处海平面,膝盖上盖着那条深蓝色薄毯。

    想起何当道端着铁观音,说剑池会是远征的坚实后援。

    想起方润观在训练场上对叶栾说,菱形的侧翼空隙比三角阵更大。叶栾皱着眉说,不对。

    想起发布会之后,陆鸣川独自站在法院门口,把眼镜取下来,用袖口擦了又擦。

    那时递过去的烟,陆鸣川接过来,却没有点,只是捏在手指之间,来回转了好几次。

    这个把所有人情都算得一清二楚的人,在最后的时刻,让所有人知道了他的能力。

    他想起巷口老周每天清晨刮铁板的声音。

    想起林妈妈的红烧排骨和玉米排骨汤。

    他在江海市的出租屋里,已经很久了。

    从最初的一张床,一个行李箱,到现在,茶几上堆满了别人送来的东西,林晚自制的驱蚊紫苏叶,还有一份又一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文件和便签。

    顾执把手里那杯从头到尾没有喝的酒放到窗台上,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群还在斗嘴的人。

    陆九幽正在跟何曼争论刚才那杯威士忌的年份。

    何曼说:“十五年。”

    陆九幽说:“至少十八年。”

    金凡坐在台阶上,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二十一年。”

    陆九幽和何曼同时转头看他。

    金凡说:“标签上印着。你们刚才只顾着倒酒,没看瓶身。”

    何曼把酒瓶拿起来,对着门廊灯仔细看了好一阵子,最后把酒瓶递给陆九幽。

    “这次算金凡赢。”

    陆九幽接过酒瓶,也对着灯看了片刻,啧了一声。

    “二十一年,比我工龄还长。”

    顾执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那个弧度很轻,也很淡。可那不是他平时那种敷衍的回应,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的放松。连他自己都没有立刻意识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空了很久的杯子。

    杯底还残留着一小圈琥珀色的酒痕。门廊灯的光透过玻璃杯,折在他虎口那道被匕首磨出来的旧茧上。

    他曾经以为,自己前世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完成任务之后,把匕首擦干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然后等待下一个指令。

    那样的生活持续了太多年。

    久到他以为,那就是活着的全部。

    直到今晚。

    直到他靠在蔷薇藤旁边的外墙上,看着这一群人在凌晨的院子里,就着一首老歌喝威士忌,他才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一世,他好像找到了前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不是任务。

    不是指令。

    也不是一个人回到安全屋里,对着墙壁发呆的漫长夜晚。

    而是一群会在出发前夜聚到一起,喝酒、听歌、拌嘴的人。

    他们各有各的脾气,也各有各的过往。有的人认识了好几年,有的人才认识几个月。可在之前的岁月里,经历过大大小小那么多次生死考验之后,此刻他们正围坐在蔷薇藤下,为了一瓶威士忌的年份争得有来有回。

    顾执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窗台上,重新站直了身体。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很远。

    雨林深处等着他们的,是尚未完全苏醒的魔修残骸,是在暗处窥伺的里屋,是已经追踪了整整九年的殷正。

    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去。

    顾执转过身,朝蔷薇藤下那片昏黄的灯光走去。

    身后,《千千阙歌》的尾奏正好结束。下一首自动切到《人生何处不相逢》。

    一首接一首的老歌,在这个凌晨的院子里慢慢流淌。

    像一条永远不会断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