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抵达

作品:《藏锋之路

    飞机降落在信至市国际机场的时候,舷窗外正飘着一层细细的雨丝。

    这座东南亚小城的机场不大,只有一条跑道。航站楼是一栋浅黄色建筑,被常年的热带阳光晒得有些褪色,屋顶边沿爬满了青苔,还有几缕叫不出名字的藤蔓垂下来。顾执拎着防水背包走下舷梯,潮湿的热带空气立刻迎面压了过来,像一床浸透水的棉被,带着椰油、焚香,还有腐烂水果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在江海住了这么多年,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湿气,可这里的湿完全不是一回事。江海的湿是缠人,这里的湿是往骨头缝里钻。每一次呼吸,舌根都能尝到空气里那股咸腥味。

    金凡跟在他身后下了舷梯,抬手推了推眼镜,先看了一眼远处航站楼外墙。墙上挂着一排欢迎标语,本地文字和英文并排写着,油漆被雨水冲得有些发暗。

    封尚杰第三个走下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速干T恤和黑色工装长裤,那把从剑池带回来的短刀绑在右小腿外侧,外面罩着宽松的裤腿,正好遮住刀鞘的轮廓。陆九幽走在他旁边,耳朵后面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装备包,看起来不像来出差,倒更像刚从某个边境战场回来。

    何曼最后一个下机。

    她穿着浅灰色无袖T恤和深蓝色速干长裤,头发扎成很紧的马尾,左臂上那道被钢丝索割出来的旧疤,在热带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白。她戴着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和平时一模一样。

    入关的时候,果然出了点小麻烦。

    信至市机场的海关官员翻着顾执的护照,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他来这里做什么。顾执神色不变,说是商务考察。官员看了他一眼,又问是什么商务。

    何曼从后面走上来,把一份邀请函放在柜台上。

    那是血玫瑰在信至市注册的一家空壳贸易公司的邀请函,纸面印得相当正式,上面还盖着本地商会认证的钢印。何曼用很流利的英语告诉对方,他们是这家公司的海外供应商,这次来信至市,是参加年度采购会议。

    海关官员看了看何曼,又低头看了看那份印着金色商会徽章的邀请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护照上盖了入境章。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得听不出情绪的语气,祝他们在信至市旅途愉快。

    机场外面是一片被热带植物围住的停车场。

    棕榈树的叶片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树下蹲着几个皮肤黝黑的本地人,面前摆着卖椰子和芒果的小摊。柏油路被雨水泡得坑坑洼洼,积水里倒映着椰树晃动的影子。

    何曼摘下墨镜,随手挂在T恤领口,目光在停车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远处那棵最高的棕榈树下。

    树下站着一个本地男人,大概四十出头,皮肤是常年被热带太阳晒出来的深棕色,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短袖衬衫,下身是米色卡其裤,脚上踩着一双旧皮凉鞋。

    他手里拿着一杯路边摊买来的冰咖啡,正一边喝,一边往他们这边看。

    这个男人站得很随意,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脚脚尖微微外撇,乍一看,就像在等一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可顾执只看了两眼,就注意到他的视线扫过停车场每一个出入口时,顺序非常规律。

    先左,后右,再后方,最后才收回来,落在他们几个人身上。

    那不是等人的眼神。

    那是干情报活的人,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危险。

    何曼朝他走了过去。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

    何曼说:“旭咖。”

    旭咖把冰咖啡从嘴边拿开,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阵子,才用一种很慢、很稳的中文说道:“何姐,好多年没见了。”

    他的中文口音很重,但用词很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反复嚼过,确认没有错,才慢慢吐出来。

    他说,接到加密邮件的时候,他正在菜市场买菜。看到邮件内容之后,他立刻把菜篮子放回家,骑着摩托车赶了很远的路过来接他们。

    何曼笑了笑:“辛苦了。”

    旭咖摇头:“不辛苦。这些年,欠何姐的命还没有还完。”

    陆鸣川安排的工程卡车停在停车场另一侧。

    那是一辆改装过的深绿色越野卡车,车身侧面溅满了干涸的泥浆,轮胎用的是重型越野胎,胎面上的花纹深得几乎能塞进一根手指。驾驶室里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司机,是陆氏集团在东南亚的基建合作商派来的。据说,这个人是当地伐木道上经验最丰富的司机。

    司机在旁边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过很有职业道德。看到他们终于出来,也没多问,只是默默跳下车,重新掀起后车厢的篷布,检查了一遍轮胎和固定绳。确认没问题后,他才重新坐回驾驶室,发动引擎,沿着信至市的主干道往城外开去。

    车厢里堆着好几个银灰色的金属箱。

    这些箱子是沈知言和罗楼提前空运过来的装备。箱体表面没有任何标志,只有一组很小的编号,被防水胶带贴在边角处。何曼坐在靠车尾的位置,把后车厢的篷布掀开一条缝,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信至市的市区不大,沿街两旁都是低矮建筑,墙壁刷着五颜六色的涂料,有些已经被雨水泡得发花。招牌上本地文字和中文混在一起,卖水果的,卖摩托配件的,卖椰浆饭的,几乎挤成一片。偶尔有几辆改装过的三轮摩托车从街面上穿过去,引擎声又尖又响,像一只铁皮虫在雨里乱窜。

    旭咖靠着装备箱坐好,把那杯冰咖啡放在膝盖上,开始向所有人汇报他最近收集到的情报。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关键信息点都咬得很清楚,和他在邮件里写的那些加密报告风格完全一致。

    他说,雨林禁地外围,过去一段时间突然出现了大量不明武装人员。不是本地势力,装备和训练水平都远高于本地任何一支民兵或雇佣兵团。

    这些人全部穿着统一制式的深绿色作战服,没有肩章,没有臂章,也没有任何可以辨识身份的标识。但他们的武器配备非常专业。旭咖在外围用望远镜观察了很多天,看到他们配备的是改装过的自动武器和战术通讯设备,另外还有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可能是灵能探测设备,也可能是通讯屏蔽设备。

    这些人在雨林深处搭建了一个临时基地。

    基地的位置,和何曼之前给他的坐标几乎完全吻合。

    基地外围有铁丝网围栏,也有流动巡逻哨。到了晚上,他们会用红外探照灯扫周边区域,警戒级别相当高。

    “里屋的人。”何曼说。

    她语气很平静,和平时在血玫瑰总部做任务简报时没什么区别。只是她手里那把匕首,已经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旭咖点了点头。

    他说,他观察到其中几个人巡逻时露出过手臂上的纹身。图案是两道交叉的弧线。这个标记,和何曼之前发给他的情报交换记录里,“里屋”的标识完全吻合。

    除此之外,基地里最近还出现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已经全白了,但体型保持得很好。这个人走路的步态不像雇佣兵,更像一个受过极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他只在基地门口出现过两次,每次都是傍晚,站在铁丝网围栏旁边,往雨林深处看,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旭咖用长焦镜头拍到了这个人的侧脸,照片已经加密发给何曼。

    何曼从背包里翻出平板电脑,打开照片,盯着看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把平板递给坐在对面的顾执,说:“这个人我不认识。不过他的站姿和气质,确实不像普通雇佣兵,更像是在情报行当里泡了大半辈子的老手。”

    顾执低头看着照片上那个白发男人的侧脸。

    照片是在黄昏时分拍的,光线很暗,侧脸的轮廓被夕阳拉出一片很深的阴影。那个人站在铁丝网围栏旁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着远处雨林深处被暮色笼住的山脊线。

    他的姿态平静而从容。

    不像被困在这里。

    更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

    顾执把平板还给何曼,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节奏,何曼认得。

    这是他每次在战斗之前,在脑子里一遍遍排演所有可能情况时,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

    旭咖继续说道,他还没能确认基地内部的人员总数。因为那些人很少同时出现在户外。他观察了这么长时间,只统计到外围岗哨和巡逻队的人数,大概十几个。按照常规军事部署来推算,基地内部至少还有两到三倍的人在轮班休息。

    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规模相当可观的雇佣兵团队。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有稳定的后勤补给线,也有完善的警戒体系。

    说到这里,旭咖停顿了一下,把冰咖啡端起来,一口气灌了大半。

    然后他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道:“我不建议你们正面强攻。这些人不是本地的散兵游勇,是真正的职业军人。”

    金凡坐在车厢中段,背靠着装备箱,听旭咖汇报完所有情报之后,才推了推眼镜开口。

    他把目前已知的情况重新梳理了一遍。

    “里屋”在雨林禁地外围布置了大量职业雇佣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通讯加密水平和警戒体系,都与燕渡手下那群人相当,甚至可能更高。

    此外,还有一个身份不明但级别明显更高的白发男人亲自坐镇。这个人的气质和步态说明,他绝不是普通雇佣兵,也不像外围情报提供者。更大的可能,是“里屋”核心层面的协调人,负责监督整个雨林禁地项目的推进。

    加上基地内部尚未确定的人员总数,以及无法预估的重型装备配置,正面强攻的胜算微乎其微。

    “我们不该在这个时候和‘里屋’正面对抗。”金凡说道,“最合适的办法,是利用雨林复杂的地形,绕过雇佣兵,直接插进禁地核心。”

    封尚杰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沉默着。他的手指搁在膝盖旁的短刀刀鞘上,指节微微弯着,只要再往下一扣,就能握住刀柄。

    等金凡说完,他才开口,声音很沉,也很平。

    “金凡说得对。但我补充一点。”

    封尚杰抬起眼,看向众人。

    “对方全是雇佣兵,补给线一定要依托能通重型车辆的道路。只要我们能在伐木道尽头附近找到并摧毁补给中转站,或者通讯中继点,他们的后勤会很快崩。”

    他说的补给线,是陆鸣川提供的运输路线情报里标注过的一个中转点。如果那个中转点同时部署了通讯中继设备,打掉它,就等于同时废掉对方的补给和通讯。

    这样一来,他们就不需要正面突破基地防线。

    只需要等对方补给崩溃、通讯混乱时,抓住空隙,直插核心。

    陆九幽靠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把耳朵后面那根烟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轻轻嗅了一下,又重新夹了回去。

    “补给线这块,我同意封尚杰的判断。”

    他说,他从异管局的渠道查过“里屋”在东南亚的活动记录。这个组织的保密体系很完善,但也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过于依赖标准化流程。

    他们的雇佣兵团队训练水平确实很高,但在极端情况下,灵活应变的经验未必足够。

    “通讯和补给一旦同时被切断,这些人会在很短时间里,从职业军人变成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

    陆九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件已经验证过很多次的事。

    事实上,他在异管局做类似外勤任务时,不止一次用这个办法瓦解过人数远超己方的雇佣兵团队。成功率不低。

    何曼等他说完,手里的匕首又转了半圈。

    她的动作很轻,很随意,和平时在咖啡店里拿筷子搅拌咖啡时差不多。可她接下来说话时,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极淡、也极冷的笃定。

    “我负责侦查基地外围的巡逻规律和换岗时间。后续摧毁补给中转站和通讯中继点,需要精确时间节点,我来给。”

    她顿了顿,又说:“我的专业是暗杀和渗透。在雨林这种地形里,我一个人行动,比带一群人更高效。”

    顾执靠在篷布边缘,把所有人的发言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抬起头。

    “我负责正面牵制。”

    他说得很简单,没有铺垫,也没有多余解释。

    “金凡和封尚杰负责摧毁补给中转站和通讯中继点。陆九幽负责在雨林深处找到适合设伏的位置,准备接应所有人。何曼完成外围侦查后,和我汇合,一起往核心推进。”

    顾执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如果在核心区域遭遇‘里屋’的高层人员,优先拿下对方。但前提是,确保所有人安全。”

    他又补了一句。

    “全程保持耳麦通讯。罗楼虽然没来,但他会在江海通过沈知言的灵能频谱分析仪,配合卫星信号,实时监控整片区域的灵能波动和通讯信号异常。一旦发现突发状况,他会立刻通过加密频段通知所有人。”

    说到这里,顾执语气平了些。

    “罗楼在江海待着,不代表他在休假。”

    旭咖把已经空了的冰咖啡杯放在膝盖上,看着这群人坐在颠簸的卡车车厢里,你一句我一句,就把作战方案从零搭了起来。

    从攻防策略,到通讯细节。

    从各自分工,到后勤协调。

    该有的全都有,而且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他摸了摸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忍不住说道:“你们几个人的配合,比我在军队里见过的任何一支特种小队都默契。”

    何曼看了他一眼。

    “那是因为我们不是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

    她把匕首收回鞘里,淡淡道:“是在死人堆里磨出来的。”

    旭咖没有再继续追问。

    卡车还在颠簸着向伐木道深处推进。

    窗外的热带雨林越来越密,树冠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几乎遮住了天空。偶尔有几只色彩斑斓的鹦鹉从枝头飞过,在密林深处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高。

    所有人的速干衣,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会在这片雨林里打一场硬仗。可此刻,他们还在路上。还有几个小时可以休整,可以最后检查一次装备,也可以最后喝一口凉水。

    密林外沿的天空还在下雨。

    细密的雨丝打在篷布上,发出轻柔而均匀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