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月下
作品:《藏锋之路》 第二天一早,镇南市的阳光透过酒店后山竹林的缝隙洒落下来,把整座温泉度假酒店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顾执从藤椅上缓缓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靠着椅背睡着了。膝盖上还摊着玉简残片,赤鳞残片静静放在旁边的竹几上,残片里的金色文字在晨光中缓慢而稳定地流转,像是从未停歇。
他将两块残片重新收进防水密封袋,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站在阳台往下望去,温泉区的石灯笼已经熄灭,昨夜飘落的一池三角梅花瓣正被酒店工作人员拿着长柄网兜一点点打捞起来。远处山脊间仍残留着一层极淡极薄的晨雾,空气里混杂着松脂和硫磺的味道,清冽之中又带着几分温泉特有的暖意。
早餐设在酒店主楼的露天平台。
苏清瓷提前安排好的菜单照顾到了所有人的口味,当地特色的过桥米线、汽锅鸡和江海人习惯的清粥小菜、豆浆油条摆了满满一桌。
孙小小端着一大碗米线坐在平台边的藤椅上,一边吃一边冲封尚杰吹嘘自己昨晚泡温泉泡得差点睡着,要不是陆九幽在隔壁喊了一嗓子,他现在大概还漂在池子里。
封尚杰连头都没抬,只是拿筷子点了点他碗边。
孙小小低头一看,那颗鹌鹑蛋已经顺着筷子缝滚了出去,扑通一声掉进汤里,顿时溅了他一鼻子油花。
何曼和林晚已经吃完了早餐。
林晚背好背包,站在餐厅门口等何曼去前台确认最后几味稀缺药材批发商的位置。
何曼挂断电话,从酒店大堂走出来,说药材市场离这里不远,酒店已经帮忙叫好了出租车。
林晚却摇了摇头。
“昨天我发现一条近路,穿巷子走过去更快。”
何曼挑了挑眉,没有反对,把墨镜推到鼻梁上,率先朝外走去。
镇南市的药材市场,比林晚昨天形容的还要热闹。
整条街两边几乎全是药材铺,门口挂满了晾晒好的草药和动物骨骼标本。空气中药香浓郁,当归的甘甜、陈皮的清香,还有几种珍贵药材独有的苦涩气息交织在一起,闻久了连呼吸都带着药味。
林晚轻车熟路走在前面,很快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狭长幽深的小巷。
巷子尽头,就是昨天那家不起眼却收拾得极为干净的老字号药材铺。
店里光线略暗。
柜台后坐着一位戴着老花镜的白发老人,正是昨天卖给她铁皮石斛的老板。
“老板,今天要野生金线莲,三年以上的。”
林晚把何曼昨天补充好的采购清单放到柜台上,轻轻点了点金线莲的位置。
“还有地龙血竭。”
老人扶了扶眼镜,认真看完清单,又抬头望了何曼一眼,似乎有些奇怪两个年轻姑娘为什么一次要买这么多珍贵药材。
不过他没有多问,只是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油纸包,逐一拆开放到柜台上。
“这是五年生的野生金线莲。”
老人举起一片叶子,对着灯光说道:“你看看叶脉,比三年的更细更密,药效也高不少。”
林晚凑近仔细看了看,又轻轻摸了摸叶片边缘,确认没有虫蛀,这才转头问何曼。
“何姐,这个年份够吗?”
何曼把墨镜推到额头,接过叶片对着灯光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多少钱?”
老人报了个价格。
何曼还没开口,林晚已经从背包侧袋掏出计算器,飞快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老人。
“老板,昨天铁皮石斛就是这个价格。金线莲和铁皮石斛属于同一级别药材,这个报价高了,应该还能便宜一点。”
老人看看计算器,又看看林晚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沉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了。
“小姑娘,你是药学院的?”
“不是,我学商业管理。”
老人愣了愣,大概没想到一个学商业管理的女孩居然对药材行情这么熟悉。
他没有继续追问,很爽快地把价格往下调了一截。
“行,看你是回头客,以后常来。”
林晚认真点头。
“会的。”
她收起计算器,从钱包里数好现金放到柜台上,又把买好的药材一包一包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每放好一包,就拿铅笔在清单上轻轻画一个勾。
何曼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静静望着林晚和老板确认药材品质、认真核对年份、熟练讨价还价的样子,目光停留了很久。
几个月前,在无华宗偏房里那个被绑在墙角、害怕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够准确叫出每一种药材的名字,连产地、年份和价格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小心翼翼把一包包珍贵药材收进背包,又低头认真在清单上打勾,动作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情。
采购结束后,两人沿着药材市场旁的小吃街慢慢往酒店走。
林晚举着一串刚买的烤鱿鱼,一边走一边啃,辣椒油蹭得嘴角都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兴致勃勃跟何曼聊起昨天逛到的几家新开的咖啡烘焙坊,说其中有一家拼配豆特别香,她已经拍照发给苏清瓷,苏清瓷说等忙完了帮她做烘焙对比。
她又说起苏清瓷提过地块里的那批紫苏苗。
“长得特别好,比普通紫苏叶子还大一倍。我妈已经开始拿紫苏叶烧排骨了,揉碎以后那个味道特别香。”
说到最后,她狠狠咬了一口鱿鱼,含糊地补了一句。
“何姐,下次你也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前几天还问我,那个短头发的姐姐怎么样了。”
何曼轻轻笑了笑。
“好。”
林晚把最后一口鱿鱼咽下去,把竹签丢进垃圾桶,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辣椒油,低着头笑了一下。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有修炼者才能帮到他。”
“我什么都不会,房租还得靠我妈收。”
“后来在无华宗,我用瓦片割断了自己的绳子。”
“南岭禁地那些天,我除了等他回来,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晚上都会把红豆粥端到七楼,不管他回不回来,我都会一直热着。”
“我知道我打不过任何敌人。”
“可至少我能让他每次回来,都有干净衣服换,有热饭吃,有一个人在沙发上等着他,就算等睡着了也没关系。”
何曼重新把墨镜戴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在林晚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在轻轻拍一只终于学会自己飞翔的小鸟。
酒店健身房里。
陆九幽正躺在卧推架下挑战自己的极限重量。
杠铃杆被他握得微微作响,每次发力时胸口那道旧伤都会隐隐发胀,可他始终没有停下。
封尚杰站在一旁,双手始终虚托在杠铃下方,眼睛紧紧盯着陆九幽每一次推举的速度变化,随时准备保护。
两人全程几乎没有交流,却默契得惊人。
陆九幽呼吸一乱,封尚杰便能判断出他还能不能继续,只会在换气的空隙里吐出一个字。
“续。”
或者。
“降。”
几组结束后,陆九幽把杠铃放回架子,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停职之前,我在异管局训练场还能推这个重量。”
“现在退步了一点,不过没事,再练一个月就能回来。”
封尚杰点头。
“回江海以后,我陪你去沈知言那边的体能强化室。”
陆九幽却摇了摇头。
“沈博士那边,我已经预约了长期康复训练,不能再给他添额外负担。”
“而且,我那把从剑池带回来的备用短刀,也得重新打磨,才能跟得上恢复后的强度。”
封尚杰嗯了一声,没有再劝。
与此同时。
镇南市郊外,一片被群山包围的河滩上。
陆筝和方润观正一遍遍磨合新的合体剑招。
冰墙自碎石间拔地而起,方润观的剑气几乎同时刺穿冰墙正面。
冰墙炸裂的一瞬间,陆筝左手重新凝聚碎冰化作冰刃,右手则配合第二道剑气,从侧翼完成合击。
两人的默契比雨林禁地时更进一步。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踩在彼此节奏最契合的那个点上。
冰墙一次次碎裂,河滩满地都是被剑气切碎的冰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方润观望着那些碎冰说道:“凝聚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不过侧翼冰刃的轨迹还差一点,再调整一下剑气切入角度。”
陆筝点头,将这句话牢牢记下。
另一边。
金凡正在房间里通过加密频道与罗楼同步分析据点分布图。
雨林禁地带回来的地图和殷正留下的加密芯片数据全部被扫描上传。
罗楼飞快报出一个个据点坐标、兵力部署和轮值时间。
金凡则逐一标注,并用红笔圈出几个最可能已经废弃或转移的位置。
孙小小则借用了酒店后厨一个灶台。
几口砂锅里药香翻滚,他正把新买来的药材熬成下一阶段需要的药品。
墨绿色药膏被他一勺一勺舀进小锡盒,动作熟练而专注。
顾执独自待在房间。
门窗紧闭,空调低低运转,只剩轻微的嗡鸣声。
他把玉简残片放到书桌中央,又取出赤鳞残片摆在旁边。
整个白天,他都在重复同一件事情。
经脉测试。
每一次都只向前推进极小的一步。
每前进一步,都会用银针在右臂太渊穴外侧注入极少量真气,再重新校准融合浓度。
禁术气刃和养气诀高速循环结合之后,威力会成倍提升。
但真气消耗和经脉承受的压力,同样会翻倍。
第一次注气。
暗金色光芒猛然在指尖炸开。
真气几乎以之前所有测试都无法相比的速度冲入经脉,一路越过太渊穴,直抵曲池穴。
顾执立刻把数据记录在便签纸上,重新拔针调整位置。
第二次。
真气冲到了肩髃穴。
第三次。暗金色已经覆盖整个前臂,经脉内壁不断传来细密震颤,那是高速循环真气冲击禁术节点时产生的摩擦。
顾执停下动作,左手按住右臂肘内,静静感受那股震颤的节律。
直到完全平息,他才重新捻起银针。
第四次注气。
真气成功绕开肩胛附近的经脉交汇点,顺着手少阳三焦经一路延伸至耳后。
这是一条他从未尝试过的运行路径。
可就在真气贯通的一瞬间,他却生出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那是前世暗刃无数次近身搏杀中,反复磨炼出来的一条最短攻击路线。
耳后。
咽喉。
心脏。
每一个位置,都是他曾经最熟悉的致命落点。
顾执缓缓拔出银针,放到消毒棉片上。
他低头望着右手指缝间尚未散尽的暗金色纹路。
理论上,这条融合路径已经成立。
真正的问题,只剩最后一步。
正式突破时,他必须保持绝对专注。
任何一点外界干扰,都可能让真气彻底失控。
他最终决定,今晚去酒店后山的竹林尝试突破。
晚饭时,所有人再次聚在餐厅。
经过白天各自调整,每个人的精神状态都恢复了不少。
陆九幽和封尚杰下午练得太狠,吃饭时手臂还在轻轻发抖,筷子好几次碰到碗沿。
陆筝和方润观讨论剑招时语速明显快了不少,显然下午收获不小。
金凡把据点分析结果发给何曼。
“有几个据点最近彻底失去通讯,大概率已经被汤姆金撤掉了。”
孙小小则把新炼好的抗瘴气药丸一人分了一袋。
“这批效果更强,专门针对雨林深处几种新的变异瘴气。”
何曼闻了一下,忍不住皱眉。
“味道比上次更冲。”
孙小小一脸不服。
“硫醇含量更高,杀菌效果当然更好。”
饭后。
顾执第一个离开餐厅。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体内真气最细微的变化。
林晚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端着半杯果汁。
当她看见顾执独自朝餐厅后门走去的时候,心里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这种感觉,和几个月前在无华宗偏房里,听见顾执与罗显交手时一模一样。
她轻轻放下杯子,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推开后门跟了上去。
酒店后山是一片原生竹林。
石板路从温泉区一路延伸进去,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一盏低矮石灯。
暖黄色灯火透过竹叶轻轻摇曳。
月光洒落下来,斑驳光影随着夜风缓缓晃动。
顾执一直走到竹林最深处的一块空地。
空地不大,四周被老竹和灌木围得严严实实,地面铺满干燥竹叶和细碎石子。
他走到中央,盘膝坐下。
赤鳞残片放在膝头。
缓缓闭上双眼。
开始调整呼吸。
林晚则躲在空地边缘一丛茂密老竹后。
她背靠竹竿,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
脚上的酒店拖鞋踩在碎石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见顾执低着头,一遍遍检查右手指尖那团微微跳动的暗金色光芒。
虎口那层厚厚的旧茧,在月光映照下泛着淡淡光泽。
林晚把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
耳边只有竹叶被夜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月光将顾执盘坐在空地中央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能够清楚感受到他此刻的专注,也隐隐察觉到,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这片安静的竹林里一点一点汇聚。
她没有后退。
只是把攥着衣角的手指握得更紧,身体微微压低,随时准备冲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