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温泉与星光
作品:《藏锋之路》 镇南市温泉度假酒店的大门是两扇整块原木雕成的对开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横匾,匾上刻着云栖温泉四个字,字迹遒劲而温润,收笔处微微往上挑,像是刻字的人在最后一笔时心情极好。木门两侧各立着一棵造型古雅的迎客松,松针上还挂着午后细雨留下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顾执一行人从商务车上下来时,孙小小抱着他的药箱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下,仰头看着那两扇木门和门楣上的横匾,张着嘴看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过头用极其认真的语气对身后的封尚杰说:原来你们这帮人这些年过得这么爽。
封尚杰没有理他,拎着自己的短刀和背包径直绕过他往大堂走去。陆九幽跟在封尚杰后面,把肩膀上扛着的装备袋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路过孙小小时顺手把他张着的嘴合上了。孙小小把嘴重新张开想说什么,被金凡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胖乎乎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跟着人流走进了大堂。
大堂的挑高足有十几米,天花板是整面的玻璃穹顶,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一片片不规则的淡金色光斑。正中央是一方用天然温泉石砌成的室内景观池,池水冒着袅袅白雾,几尾红色锦鲤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前台的服务员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蓝色制服,用极标准的普通话向他们确认预订信息。何曼从人群中挤上前去,把苏清瓷发到她手机上的预订确认函递给服务员。服务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职业微笑里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惊讶,大概是在想这群人看起来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几分刚从野外摸爬滚打回来的狼狈感,怎么订的是酒店最贵的一整排独栋套房。不过她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只是把房卡逐一递过来,又附上了酒店地图和温泉区的使用指南。
独栋套房沿着酒店后山的缓坡逐级分布,每一栋都带一个独立的私人温泉池,池水是从地下深处直接引上来的天然硫磺温泉。房间内部的装潢是原木和石材的极简风格,落地窗外正对着镇南市郊外连绵起伏的青山。
孙小小用房卡刷开自己那间房的门,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那张足够睡两个人的大床和窗外冒着热气的温泉池,把药箱放在地上,用极其诚恳的语气对刚好从他门口经过的陆九幽说:我得有十年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了。你们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地方要去,我免费跟团。
陆九幽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把刚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干净T恤搭在肩上,看了他一眼说:你先把假药摊子收好再来谈免费跟团的事。孙小小正要反驳说那不是什么假药,陆九幽已经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关门之前从门缝里飘出一句温泉池在阳台外面,别泡太久,你那身板泡久了会晕。孙小小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阳台外那个正在冒着热气的温泉池,然后毅然决然地走进了房间。
顾执的房间在最靠里的一栋,和苏清瓷给他安排的习惯一样,是最安静的角落。他把背包放在床尾的行李架上,从背包内侧拿出赤鳞残片和玉简残片的防水密封袋放在书桌上,又拿出殷正那封信放在旁边。然后他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阳台下方就是私人温泉池,池边的石灯笼已经点亮了,暖黄色的火光在水面上轻轻摇曳。远处山脊线在午后的薄雾里起伏不定,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硫磺味和松脂的清香。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低头看着赤鳞残片。残片表面那些金色文字在雨林禁地残件崩解后就彻底安静了下来,菱形阵列不再像之前那样规律地明灭,只是极缓慢极稳定地缓缓移动,像是在重新校准某种内在的节奏。他用拇指在残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把它重新包好放回防水密封袋里,然后转身走回房间,换上酒店提供的深蓝色泳裤和浴袍,往温泉区走去。
温泉区在酒店后山的最低处,顺着石板路往下走,两侧是茂密的竹林和不知名的阔叶灌木。温泉水从山壁上的石雕龙头里倾泻而下,汇入下方由天然温泉石围成的公共泡池。池面足有好几丈见方,热气氤氲,硫磺味比房间里更浓几分,但混着竹林里特有的清新草木气息,并不觉得刺鼻。池边用竹篱笆围了一圈,篱笆上爬满了盛开的三角梅,花瓣在热气的蒸腾下微微颤动。
顾执到的时候,公共泡池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陆九幽靠在池边一处被温泉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石头上,两条胳膊搭在石头边缘,整个人往后仰着,后脑勺枕在交叠的双臂上,眼睛半闭着,看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和三角梅花瓣切成碎片的天空。他的胸口五处贯穿伤留下的疤痕在热水里泛着极淡的粉色,最深的那道离心脏只有几指宽,此刻被温泉水的浮力托着,伤口周围的肌肉终于不用再紧绷。他脸上的表情极其放松,和他平时在异管局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看案情简报时那种冷硬的状态完全不同,倒更像是一个终于把压在背上的重担卸下来了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封尚杰坐在他旁边不远处的石阶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短刀搁在池边触手可及的位置。他闭着眼,背靠着石壁,呼吸缓慢而均匀。金凡坐在池边一张竹编躺椅上没有下水,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当地绿茶,旁边的小竹几上还放着另一杯,是给封尚杰准备的。封尚杰每次在放松状态时都会把短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这个习惯从多年前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金凡记得,所以给他留了池边最近放刀的那个位置。
陆筝和方润观在温泉池的另一角,两人并肩靠在池壁上。陆筝的冰蓝色寒芒在温泉热气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右手搭在池边,掌心里那一小团冰蓝色光晕在热水的蒸腾下忽明忽暗。方润观坐在她旁边,古剑靠在池边的竹篱笆上,剑匣搭扣已经重新扣好了,剑身上的青灰色符文在热气里泛着极淡极柔的光泽。两人正在低声讨论刚才在郊外空地上磨合合体剑招时遇到的一个瓶颈:陆筝的冰墙在残件气流冲击下多次碎裂,每碎一次重新凝聚都需要极短的时间,如果能在冰墙碎裂后极短时间内把剑池古剑剑诀中的破空式剑气融入冰墙碎屑,让被气流冲散的冰晶在空中重新凝聚时自发形成攻击,就能在防御被击溃的同时将防御转化为反击。
方润观用右手在水面上划了几道极简的剑气轨迹,陆筝低头看着,时不时用手掌在池壁上凝出一小片冰晶示范。两人的动作极轻极慢,水花几乎没有溅起,但讨论的内容相当认真。陆筝说到激动处把冰晶捏碎了一把,碎冰落在温泉里瞬间融化,方润观微微挑了下眉说你刚才捏碎的那块冰晶就是他说的那个节点的形状。陆筝愣了一下,又重新凝了一块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说好像是。
陆九幽从池边转过头看了一眼他侄女和方润观在水里比划剑招的样子,把耳朵后面那根没舍得抽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尖轻轻嗅了一下,又把烟放回耳朵后面,闭上眼继续看他的星空。温泉池上方那片天空被竹叶和三角梅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盛着一颗极亮极远的星。
顾执把浴袍脱了放在池边的竹编躺椅上,赤着上身滑入温泉水中。热水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还在隐隐发胀的右臂肌腱末端,之前在雨林禁地连续高强度战斗中积累的深层肌肉疲劳在温泉水的浮力和热力双重作用下慢慢松弛下来。他把头靠在池边,左手握着赤鳞残片,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残片边缘,节奏和脑子里正在反复推演的某种真气运转路线完全同步。
何曼靠在他附近不远处,双臂交叠搭在池边,整个人埋在热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正用一种极淡极放松的眼神看着池对面陆筝和方润观的剑招讨论,嘴角那丝熟悉的似笑非笑还挂着,但比平时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
温泉池边的竹篱笆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从竹篱笆拐角处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T恤和深蓝色运动短裤,脚上蹬着一双沾着几片草叶碎屑的帆布鞋,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个牛皮纸袋。她看到池子里泡着的一群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说药材市场太远了,她坐公交车回来的时候堵车堵了好久,本来应该早到的。
何曼看到她来了,脸上的慵懒褪去几分,换上那副熟悉的似笑非笑。她扬了扬下巴示意林晚过来坐到池边。林晚抱着大包小包走到池边坐下,把脚泡进温泉里,发出一声极舒服的叹息声。她把采购清单从背包外侧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何曼,又把最后剩下的钱一分不少地放在何曼手心里,说铁皮石斛是在药材市场最里面那家老字号买的,老板说是四年生的,颜色比三年的深,胶质更厚。金线莲挑的是当年新货,老板开价太贵,她跟老板磨了好久才还到合理价格,期间还顺便发现旁边摊位有人卖假的野生灵芝,她当场就给老板指出来了。
何曼一边核对清单一边听她叙述采购过程,她叙述时语速很快,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极清楚,跟一年前被黑龙会堵截时那个吓得发抖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何曼把最后一行药材核对完毕,把清单折好放回林晚的背包外侧口袋里,靠在池边用一种极平淡但又极实在的语气说你现在这个办事效率,再过一阵子就可以去血玫瑰后勤部报到了。林晚把脚在温泉里轻轻晃了好几下,低头看着水面上倒映的三角梅花瓣,耳朵尖在暮色里微微发红,不知道是被温泉热气熏的还是被夸得不好意思。
她把脚从温泉里收回来踩在池边的石板上,把背包打开从里面翻出好几个密封袋,袋子里是今天看过的几家新开咖啡烘焙坊的拼配豆样品。她把一袋一袋样品摆在池边,对着何曼和旁边闭目养神的陆九幽开始逐一介绍豆子的特点,并且把每一袋都拍过照片发给苏清瓷了,苏清瓷说等她忙完就帮忙做烘焙对比。何曼听完她汇报完咖啡豆采购进度之后,靠在池边歪着头看了她好一阵子,说你越来越像你顾哥了,做事越来越认真。林晚正在把最后一袋咖啡豆样品从背包里拿出来,听到这句话时她手里的密封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差点滑进温泉池里,慌忙一把抓住,脸在温泉热气里蒸得有些发红,嘟囔着说她才不要像他,他做的咖啡苦得要命,每次都少放一勺糖。何曼没有反驳,只是靠在池边继续用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她。
林晚把最后一袋咖啡豆重新塞回背包里,往旁边挪了半寸,把背包放在她和何曼之间,目光越过三角梅花瓣的缝隙投向池对岸。对岸的温泉雾气里,顾执靠在石头上正低头看着手里那枚赤鳞残片。他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残片边缘,林晚认得那个节奏,他在咖啡店里每次研发新配方时都是这个节奏。拇指先敲两下,然后食指敲一下,再然后拇指又敲两下,像是在心里反复校准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她把这个节奏记了很久,每次他在吧台后面研发新配方时她就偷偷用筷子在自己杯子上跟着敲,敲了好几个月都没能完全对上。
接风宴是苏清瓷提前安排好的。
用餐地点在酒店主楼顶层的全景餐厅,落地窗外正对着镇南市郊外连绵起伏的群山剪影,夕阳正从山脊线上方缓缓沉落。桌上的菜在所有人入座之前就已经上齐了。中央是一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汽锅鸡,揭开盖子时那股极其鲜美的蒸汽在灯光下翻卷了好几下才散开。旁边是满满一海碗的过桥米线,汤色是熬了很久才有的浓白,配菜摆了整整一圈。清蒸石斑鱼是刚从当地水库里捞上来的,眼睛还亮着。红烧排骨是苏清瓷特意让厨房按江海口味做的,糖色炒得恰到好处,排骨上的肉用筷子轻轻一夹就能脱骨。
陆九幽连喝了三碗鸡汤,每碗都捞干净了碗底的竹荪和枸杞,把第三碗的汤底喝干净之后靠在椅背上抚了抚胸口,用一种极其满足的语气说这是他从停职以来喝过的最好的鸡汤,比何曼别墅厨房里那台咖啡机煮出来的速溶汤好喝得多,也比剑池海鲜粥更对他的胃口。封尚杰在旁边默默把自己那碗还没喝的排骨推到陆九幽面前,示意他继续。陆九幽也没客气,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大口。
孙小小坐在桌子正对着汽锅鸡的位置,嘴里塞满了米线,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刚偷吃完坚果的松鼠。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酒店厨师的米线煮得比他之前在班卡镇集市上吃过的好吃多了,完全是两个世界。不过他说他自己熬的抗瘴气药丸也不差,虽然味道跟米线没法比,但效果绝对有保证。封尚杰嫌他话多,让他赶紧把米线咽下去。
孙小小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排骨,结果封尚杰也在同一时间伸筷子去夹同一块排骨。两个人的筷子头都卡在排骨的肋骨间隙里,力道都很大,谁都不肯先松。竹筷碰撞发出几声脆响,排骨在空中纹丝不动。何曼坐在两人旁边,用一种完全事不关己的姿态,从两人之间无声地伸出筷子夹住那块排骨,轻轻一提,排骨从孙小小和封尚杰的筷子头之间滑脱,稳稳地落在她的碟子里。整个过程极其流畅,何曼把排骨夹到嘴边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了好几下,然后转头对金凡说让陆鸣川给萧家的酒店安排个好评。金凡推了推眼镜,说他回头就发邮件。
陆筝和方润观坐在桌子靠窗一侧,两人面前各放着一小碗过桥米线。陆筝正在用筷子的尾端在白色桌布上快速画着合体剑招改良方案的简图。她把最后一口米线送进嘴里,用筷子尾端指着她画的那个示意图向方润观解释冰墙碎屑在什么角度被剑气切割最合适,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方润观微微点头,用指尖在桌布上比划了一下。
何曼隔着好几个人看到这一幕,把最后一块排骨的骨头放在碟子边缘,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低声对旁边的金凡说陆筝和方润观这两个人在这方面还挺般配的。金凡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回答说他早就注意到了,还把所有观察数据都记录在案。何曼偏过头看着他,问他是不是真的全都记下来了。金凡表情毫无波动地喝了一口茶,说如果她需要,他可以把相关数据整理成报告发给她。
饭后所有人各自回房休息。
顾执推开门之后没有开灯,落地窗外暮色已经彻底沉到了山脊线以下,温泉池边的石灯笼暖黄色火光照在池水上,把整个阳台映成一整片柔和的金色光晕。他坐在阳台藤椅上,把玉简残片从防水密封袋里拿出来摊在膝盖上。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残片表面那些极细极密的古文字上,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只有头发丝粗细,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暗的荧光。
他在雨林禁地连番战斗中反复观察到,禁术反噬在体内积累时会本能地被封印裂缝里渗出来的前世力量抵消一部分,但抵消的过程是单向的。前世力量能压制反噬,反噬却无法被彻底清除,就像一个只能进气不能出气的气球,总有一天会爆。而在禁术残篇某些段落中,那些原本互不关联的古老文字,在将二者交错结合进行拆解比对时,竟能在笔画起始收尾处诡异地连贯起来,形成一句之前从未被解读完整的心法口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玉简残片翻过来对着月光,沿着文字笔画的走向反复摸索。禁术的真气凝刃方式和前世暗刃在无数次实战中磨练出来的独门近身格斗技巧存在着多个契合点。如果能通过青云养气诀的高速循环将禁术的与前世的融为一体,也许可以在封印不进一步解开的前提下突破他目前的瓶颈。但这套理论的风险远大于之前任何一次尝试,因为融合的不是两种心法,而是三种。每一次融合尝试都会加剧禁术反噬在体内的积累,一旦前世力量和禁术产生排斥反应,反噬会远超之前的测试。
他闭上眼睛用极慢极轻的节奏把心法的运转路线沿着任督二脉缓慢推进了一圈,然后停在丹田正上方的封印裂缝附近。封印裂缝边缘那层极淡极薄的金色光膜在他的真气靠近时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某种极古老的召唤。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层光膜在他指尖自主亮了起来,极淡极暗的金色光纹沿着经脉走向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内侧,和之前在竹林失控时爆发的金色光纹是同一个纹路,只是此刻被他用极强的控制力牢牢压在了表皮层之下。
他把玉简残片重新包好放进密封袋里,靠在藤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月光洗过的夜空。
隔壁阳台传来极轻极细的脚步声。林晚裹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散在肩膀上。她赤着脚站在阳台的木地板上,脚趾在微凉的夜风里轻轻蜷了一下。她靠着阳台栏杆望向隔壁的方向,正好能看到顾执靠在藤椅背上仰头看星空的侧脸。他的右臂上还缠着孙小小重新换过的绷带,虎口上那道被匕首磨出的旧茧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食指正无意识地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先是两下,然后一下,然后又两下。那个节奏和她下午在温泉池边注意到的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但注意到他眉头紧锁,右手在藤椅扶手上敲击的节奏正逐渐变快,显然正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她犹豫了好一阵子,最终没有出声,只是把胳膊肘搭在阳台栏杆上,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把他眼角的细纹、鼻梁的弧度、以及嘴唇那条极少往上弯的线都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柔的银色。她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店里看到他在吧台后面做咖啡时,就是这个侧脸。那时候他右肩还没有那道在无华宗碎石上磕出的疤,虎口也没有那道被匕首磨出的旧茧,眼角也没有现在这么深的疲惫。她看着他手上的绷带,想起几个月前在无华宗外他满身是血靠在门框上朝她抬手示意没事时,她蹲在地上抱着保温饭盒哭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的那一夜。
她轻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然后又沉默了好一阵子,最终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房间,把落地窗轻轻合上。
阳台的藤椅上,顾执把玉简残片从膝盖上拿起来收进密封袋里,转头看了一眼隔壁已经空无一人的阳台。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石灯笼暖黄色的火光在水面上摇曳了整夜。远处镇南市街区的灯光在群山环抱中像一串被遗落在人间的碎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