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向西,向南

作品:《藏锋之路》

    孙小小宣布所有伤员的伤口都“不会留下永久性损伤”之后,队伍在废墟边缘又多休整了一天。

    倒不是谁娇气。

    实在是陆九幽胸口那道旧伤太麻烦。那是之前被赤鳞尾尖贯穿过的伤口,在残件崩塌时又被撕裂了一次。重新缝合之后,孙小小用竹片和绷带给他做了一个简易护胸,勒令他在伤口彻底结痂之前不许再挥刀。

    陆九幽靠在营地中央那块被陆筝当成冰台的石板旁边,短刀横在膝盖上,手里握着磨刀石,一下一下推过刃口上新添的缺口。他没说话,也没反驳。以他的性子,这已经算是非常配合了。

    何曼左肩新换的药膏每隔几个时辰就要重新敷一次。她嫌来回找孙小小麻烦,干脆把药膏罐子揣进腰包里,走到哪儿敷到哪儿。方润观左臂的淤伤,在孙小小那罐活血化瘀药膏的作用下已经消退了大半,重新握剑不成问题,只是发力时肘关节还有些酸痛。

    陆筝给他做了好几次冷敷。

    她每次都把冰片凝得极薄极透,贴在肘关节上,刚好覆盖整片淤青。冰片不厚,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寒意,既能压住肿痛,又不会冻伤皮肤。孙小小看了几次,最后摸着下巴说,要是陆筝愿意开个理疗馆,生意肯定不会差。

    陆筝没理他。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傍晚,顾执一个人坐在已经崩塌的封印台废墟边缘。

    他面前是一片被残件崩解时炸出来的深坑。坑底散落着断裂的石板和扭曲的金属导管残骸,边缘还残留着高温灼烧后的焦黑痕迹。赤鳞残片搁在他的膝盖上,那些金色文字组成的菱形阵列,在暮色里缓慢而稳定地明灭着,像某种还没有彻底熄灭的旧火。

    远处雨林上方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一整片浓烈的橙红色。几棵侥幸没有被风场刮倒的巨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树冠,枝叶摩擦,发出低低的沙沙声。

    金凡和封尚杰从营地那边走了过来。

    金凡手里拎着三杯孙小小刚泡好的热茶,封尚杰把短刀插在腰后,空着手走在他旁边。

    三个人在废墟边缘并肩坐下。茶杯搁在旁边的石板上,热气在暮色里慢慢升起来,又很快被风吹散。

    沉默了很久之后,顾执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殷正那封信,放在膝盖上。

    信纸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好几次,折痕边缘有些起毛,可上面的字迹仍然清晰。

    他把信纸摊开,让金凡和封尚杰都能看到那几行没有写完的字。

    金凡低头看着信纸,推了推眼镜。封尚杰把短刀从后腰刀鞘里拔出来,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刀鞘搭扣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们开始聊了起来。

    聊的不是战术。

    也不是据点分布图,不是马的增幅装备,不是接下来怎么去镇南市,又怎么回江海。

    他们聊的是很久以前的事。

    聊北非矿坑里分灵脉样本时,殷正那副永远精准到让人怀疑他脑子里是不是装了计算器的表情。别人还在估算,他已经把每一份样本的重量、纯度、灵能残留和后续分配比例都算清楚了,连误差都小得可怜。

    聊他在某次休整时,偷偷拿金凡的便携式终端给自己编了一个自动解密程序。结果程序出了bug,没把情报解开,反而把整份文件全锁死了。那一夜,殷正坐在补给站的角落里,顶着金凡冷冰冰的眼神,花了整整一个通宵,手动把数据一条一条重新录回去。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金凡面前碰任何电子设备。

    聊某次任务结束后,他们几个人在一个极偏远的补给站里,分喝了最后一壶烈酒。封尚杰喝完就倒,倒得干脆利落,像被人一棍子敲晕。殷正只喝了小半杯,全程清醒,最后替所有人值了整整一晚的岗。

    说这些往事的时候,他们的语气都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三个人都知道,这些记忆在他们心里压了太久。

    重生之后,顾执在江海的城中村里独自守着这些记忆,守了好几年。金凡和封尚杰在他消失之后,也花了很长时间满世界找他,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

    现在,他们终于又坐在一起。

    坐在这片刚刚被残件撕碎过的雨林废墟边缘,聊着那些很久以前的事,也聊着那个还在雨林深处某个地方的人。

    后来,顾执提到了殷正母亲和他妹妹的事。

    他在之前陆伯安安全屋里找到的情报交换记录中看到过,早在纪家灭门案里,里屋就已经用同样的手段威胁过殷正。用他家人的命,逼他执行任务。之后全球围杀暗刃的那次行动里,里屋又用同样的手段,逼他把刀捅穿了暗刃的心脏。

    殷正以为,只要自己做完最后一次任务,家人就能安全。

    可“里屋”这种组织,从来不会真正兑现承诺。

    他背叛之后,很可能也失去了所有他想保护的人。

    封尚杰听到这里,忽然把短刀用力插进脚边的石板缝隙里。

    刀锋入石数寸。

    刃口上那几道被残件气流划出的新缺口,在暮色里闪着极淡极冷的光。封尚杰低声说道:“不管是死是活,都要把他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里屋的人伤了他一分,就让他们十倍百倍还回来。”

    金凡把眼镜取下来,用手指慢慢擦着镜片。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也更慢。

    “每个人都会老。”

    他顿了顿,才接着说:“但有些人老得太快。快到让人来不及说再见。”

    夕阳终于完全沉到了雨林树冠线以下。

    废墟上方的天空从橙红色一点点褪成深紫,又从天边翻起一小片极淡极暗的青色。雨林的夜晚来得很快,像有人伸手把整片天地的光一点点压了下去。

    但三个人谁也没有起身。

    他们就这样坐在废墟边缘,喝着已经凉透的茶,偶尔说几句,偶尔沉默很久。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有些痛也不需要表现出来。

    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九年的分离,没有把他们之间的默契磨掉半分。

    最后,他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起空杯子往营地走回去。

    身后那片废墟在夜色里沉默着。远处雨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极低沉的猿啼。

    第二天清晨,队伍整装出发。

    孙小小把最后几盒药膏塞进药箱,又往背包里塞了好几包从废墟里捡来的、经过他鉴定还能用的里屋医疗耗材。装到最后,他那个药箱的扣子差点扣不上,还是他坐在箱盖上,用两只手硬把搭扣按了回去。

    陆九幽胸口的护胸,被孙小小重新加固了一遍。

    两层弹性绷带外面,又加了一层用溪边捡来的柔韧树皮纤维编成的简易护甲。看起来有点粗糙,却很结实。陆九幽低头看了看,没评价,只是把那根一直没舍得抽的烟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了回去。

    何曼左肩换上了出发前最后一次药膏。孙小小用防水弹性绷带给她缠了好几圈,又在绷带外面加了一层用溪水浸过的清凉纱布降温。

    何曼坐在营地边缘的石头上,用匕首削着一根从雨林里捡来的木棍。

    木屑一片片落在脚边,很快积成一小堆。她把那根木棍削得极光滑,也极笔直,最后拿在手里掂了掂配重,觉得顺手,便插进了背包侧袋。

    方润观和陆筝走在队伍最后面。

    方润观的剑匣搭扣在清晨阳光下闪着很淡的银色光泽。陆筝右手指尖偶尔掠过一丝极细极淡的冰蓝寒芒。两人正低声复盘之前联手对付残件时配合得还不够完美的几个细节。

    哪里慢了半拍,哪里出剑角度偏了一点,哪里冰墙立得太早,哪里剑气应该再压低三寸。

    两人说得都很认真。

    孙小小走在队伍中间,背上背着他那个硕大的药箱,正跟封尚杰喋喋不休地介绍他最近研发的几款跌打酒改良配方。

    “我跟你说,这个配方不一样。以前那个太冲,涂上去先疼半个小时,这个新版本就温和多了,最多疼一刻钟。”

    封尚杰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从鼻子里哼一声,算是表示自己还活着,也确实听见了。

    金凡和陆九幽走在孙小小两侧。

    金凡手里拿着便携式扫描仪,边走边对封印台方向做最后一次全频段扫描。陆九幽把短刀扛在肩上,步伐和呼吸节奏已经恢复到接近正常状态,只是每次脚步落下,胸口那片简易护胸都会轻微起伏一下。

    金凡把扫描仪对准封印台方向,完成了最后一次全频段扫描。

    所有频段都显示为零。

    信号已经彻底消失。

    他把结果同步给远在江海的罗楼。罗楼很快回复,说他那边也同步确认过,那个物理振动信号在残件崩解后已经停止。可以确认,那是殷正设置的老式机械定时脉冲发生器,在失去电源后自然停止,并没有其他隐藏信号。

    顾执走在最前面。

    他右臂的绷带在出发前被孙小小重新换过,肌腱末端缝合处已经结痂,不影响正常活动。

    赤鳞残片被他收进背包内侧,防水拉链拉得很紧。那份殷正留下的据点分布图,则被他拿在手里。

    阳光透过树冠缝隙洒落下来,照在他身上,也照亮了他右肩那道被残件气流划出的新伤疤。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跟着的是他重生之后最重要的一群人。

    他的步伐很稳。

    每一步踩在雨林松软的腐叶上,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向西,向南。

    向着镇南市的方向。

    据苏清瓷发来的天气预报,未来几天镇南市晴间多云,气温适宜。

    温泉度假酒店的自助早餐供应到上午十点。

    孙小小对此表示极其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