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归途之前
作品:《藏锋之路》 孙小小把浸过活血化瘀药膏的纱布一圈圈缠在林晚右腿膝盖上,裹得仔细又妥帖。接着,他又检查了一遍她肘关节上的伤,在那几道最深的划痕上厚厚涂了一层抗菌凝胶,最后用防水弹性绷带牢牢固定住。
做完这些,他把镊子和用过的消毒棉片收进药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灰。
“都是皮外伤,骨头和韧带没事。休息几天,差不多就能好。”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说得极认真,像是生怕她没听清,又抬手指了指她的嘴角。
“那道口子我给你涂了口腔黏膜用的愈合凝胶。这两天吃饭别碰辣的,也别吃太烫的东西。说话的时候嘴别张太大,不然伤口容易裂。”
林晚坐在医疗室的检查床上,右腿搁在床沿,背靠着墙壁,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谢谢孙哥。”
顾执就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都握着她的手。
从竹林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没有松开过。
不是刻意握着,更像是一种本能。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跌进昨夜那片被气刃撕碎的竹林里。
早上,他扶着林晚从后山一路走回酒店。穿过大堂时,前台的服务员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短暂停留,随后又很快落回电脑屏幕上。
林晚的外套被撕破了好几处,一只脚赤着,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痂。无论是谁看见,大概都能猜到她昨晚经历过什么。
但没有人问。
这家酒店里的人,许多都曾和顾执一起从雨林深处杀出来。他们不缺好奇心,只是比普通人更明白一件事。有些事应该问,有些事不该问。有些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尊重。
何曼靠在医疗室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从林晚身上的伤口一一扫过。
她也没有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直到孙小小处理完所有伤口,她才走到床边,拿起林晚脱下来搭在椅子上的浅绿色外套。
外套的袖口被碎石划开了几道小口子,下摆沾满泥巴和草屑,有几处已经干成了灰褐色的硬块。
“我帮你缝一下。”何曼说。
林晚抬头看她:“谢谢何姐。”
何曼拎着外套走到门边,随意靠住门框。
“不用谢。以前在血玫瑰外勤组,队员衣服破了,基本都是我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缝得不好看,不过能穿。”
陆九幽靠在走廊墙上,手里捏着那根一直没舍得抽的烟。
听到“缝得不好看,不过能穿”这句话时,他微微偏过头,看了何曼一眼。
他忽然想起南岭禁地穹顶里的那场战斗。
那一次,何曼左臂的肌腱被赤鳞尾尖切断,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她没有喊,也没有停,只是用匕首割掉碍事的破裂袖口,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处,随后又爬起来继续战斗。
如今,她却拎着一个女孩满是泥污的外套,准备替她把袖口上的破洞缝好。
陆九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最后还是把它塞回耳朵后面,没有点燃。
何曼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朝她轻轻点了下头。
何曼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随后各自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金凡和封尚杰站在走廊另一头。
封尚杰把短刀从后腰解下来,握着磨刀石,缓慢而稳定地推过刃口。刀刃上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昨夜被残件气流划出来的。
金凡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绿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昨晚,他们同样感觉到了竹林方向传来的灵能异常。
可他们并没有赶过去。
并肩作战这么多年,有些默契早就不需要解释。他们很清楚,有些事情只能由当事人自己解决,旁人贸然插手,未必是帮忙。
现在,顾执扶着林晚回来。一个满身伤痕,一个沉默不语。
他们也不需要再问。
只要站在这里,让所有人知道他们都在,就够了。
下午,顾执把所有人叫到了酒店会议室。
会议室的落地窗正对着镇南市郊外连绵起伏的青山。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帘间的缝隙落进来,在深灰色的会议桌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每个人面前的水杯也被染上一层极淡的金色,气氛看上去安静而温暖。
顾执没有绕弯子。
他从昨晚在竹林里尝试融合禁术和养气诀开始说起,讲到反噬不断积累,讲到前世的力量逐渐失控,也讲到整片竹林是怎样被暴走的气刃摧毁。
随后,他说到了林晚。
林晚两次冲进失控的气流里抱住他,用自己的本源真气封住他的太渊穴,把他从那片几乎吞没意识的深渊边缘,一点一点拉了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渲染,也没有避开任何细节。
包括他的前世。
“我就是暗刃。”
当这句话从顾执口中说出来时,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九年前,全球围杀。十二个顶尖高手联手伏击我。最后我力竭而死,醒来以后,就重生在了这具身体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金凡和封尚杰早就知道了。
何曼也早已猜到了大半。
但这是顾执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亲口承认自己就是暗刃。
孙小小的反应最大。
当时,他正低着头,用笔记本记录顾执提到的禁术残印症状。听到“我就是暗刃”几个字,他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他张着嘴,愣了好半天。
下一秒,他猛地站了起来,胖乎乎的手指直直指向顾执,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硬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他又慢慢坐了回去。
孙小小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低头看着面前那个写满药膏配方和治疗记录的笔记本。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很轻,也很哑的声音开口。
“原来你一直就在我面前。”
他停了一下。
“我居然还以为,你只是暗刃的朋友。”
顾执看着他。
“班卡镇集市上没认你,是因为当时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后来在雨林禁地也没有说,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我是暗刃,就用不同的方式对待我。”
孙小小握紧了手里的笔。
“不管你是暗刃,还是顾执,反正都一样。”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顾执。
“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跟着你们一起走。这笔账,我不会算错。”
金凡推了推眼镜,神色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上次在酒店走廊试探你的时候,我用剑诀连续点了你好几套穴位组合。”
他看着顾执,语气淡得像是在复盘一份普通的战斗报告。
“每一套,都是专门针对暗刃的防御习惯设计的。当时我就在想,这个人要么就是暗刃本人,要么就是暗刃亲手教出来的。”
“后来在安全屋,你用交叉格挡破了我的双穴同刺。”
金凡端起凉透的绿茶喝了一口。
“从那时候起,我就确定是你了。”
林晚一直安静地坐在顾执旁边。
直到这时,她才开口问了一句。
“所以以前在咖啡店里的时候,你每次做咖啡那种很专注的节奏,还有你每次受伤以后,给自己缝针时那么精准的手法,都是前世留下来的记忆?”
她看着顾执,声音很轻,却很稳。
顾执点头。
“是。”
林晚沉默了很久。
随后,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嘴角的血痂。
何曼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匕首在指间转过一圈,却没有说话。
她知道,林晚正在消化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巨大真相。
暗刃,重生,九年前的全球围杀,前世残留的力量。
无论哪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普通人难以接受。林晚却没有追问,也没有慌乱。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咀嚼,一点一点接受,安静得没有打扰任何人。
顾执接着说起了霍松录提到的致命隐患。
禁术残印不会自行消失。
下一次他再使用禁术时,残印会直接引发连锁反应,震碎体内的封印。到那时,前世力量将一次性涌出,他的经脉根本无法承受,最后只会寸寸断裂而死。
化解的办法只有一个。
找到禁术原篇最后一句口诀的完整版本,并完成全部修炼。只有这样,残印才会从隐患转化为一种保护机制。
霍松录知道口诀全本分别藏在几个不同的地方。其中一个地方,他可以直接告诉顾执。至于另外几个地方,则需要顾执自己去找。
说完这些,顾执的目光从会议桌旁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在座的人,都曾和他一起拼过命。
所以,他有责任让所有人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
金凡第一个开口。
“回去以后,我会把霍松录提供的所有线索,和殷正留下的据点分布图做一次交叉比对。”
他伸手推了推眼镜。
“先分析出口诀全本最可能出现的区域,然后整理成具体的搜寻计划。过程中可能需要调取剑池的封印文献档案、沈知言实验室的灵能波动数据库,还有血玫瑰的全球情报网络。”
封尚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从后腰解下短刀,动作很慢。随后,他将短刀平稳地放在顾执面前的会议桌上。
刀鞘的搭扣压在深灰色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这是暗刃团队内部最重的承诺。
不管你去哪里,这把刀都跟你走。
顾执看着桌上的短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将短刀拿起来,又轻轻放回封尚杰手中。
他没有说谢谢。
封尚杰也没有再开口。
这两个动作之间,原本就不需要任何语言。
陆筝把冰刃插进背包侧面的外挂扣里。
“要是还需要去剑池查封印文献,我和方润观随时可以带路。”
方润观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剑池档案室里,还有一批初代掌门留下的亲笔手稿。那些手稿一直没有完成翻译,里面可能藏着和禁术原篇有关的记录。”陆九幽把耳朵后面的烟取下来,随手放在桌上。
“异管局那边,我正好还在停职期,闲着也是闲着。”
他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要是需要用异管局的加密档案系统,我可以找宋岚帮忙。”
何曼重新靠回椅背。
“需要血玫瑰的人手就开口。”
她把匕首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刀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罗启山倒台之后,总部欠了我不少人情。不用白不用。血玫瑰的全球情报网虽然没有里屋那么隐秘,但覆盖面足够广。找几份散落在全球各地的残篇,应该不算难。”
孙小小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药物方面交给我。”
他说着,已经开始在纸上列清单。
“你出发之前,我会把新一批抗瘴气药丸、止血凝胶和广谱抗菌药膏全准备好。所有人的急救包,我也会重新检查一遍。”
孙小小抬头看向顾执。
“回江海以后,我再单独给你配一套针对经脉反噬的调理方案。医生温启明留下的设备和药材,正好都能用上。”
最后开口的是林晚。
她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位置。膝盖上的淤青被纱布盖住,里面仍旧一阵阵发胀。嘴角的血痂在说话时偶尔被牵扯,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但她的声音始终很平,也很稳。
“我不会打架,也不会破解封印。”
她看着桌边的众人。
“不过,我可以把孙小小的药品和设备清单全部整理好。所有人的行李和装备,我也会一件件核对,保证路上不缺东西。”
说话时,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朝顾执的方向挪了半寸。
这个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何曼却看见了。
她的目光在林晚的指尖,与会议桌边缘那一小段空隙之间停留了一瞬。随后,她拿起桌上的匕首,在手里转了半圈,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散会吧。”
陆九幽第一个站起来,把桌上的烟重新夹回耳朵后面。
“今晚得好好吃一顿。明天开始,估计又要跟着你们这帮人到处跑。”
孙小小立刻抬起头。
“九幽哥,那你请客?”
陆九幽瞥了他一眼。
“可以,只请你一个。”
封尚杰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那就不用打包了。”
孙小小顿时急了。
“凭什么不用打包?至少给我带个外卖盒回来吧,我一个人又不是吃不完……”
他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何曼已经拎起林晚那件破了袖口的外套,正朝门口走。
“哎,何姐,那件外套也要补啊?”
何曼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里的外套,朝身后随意扬了扬。
外套边角绣着的暗红色玫瑰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各自散去。
金凡和封尚杰回房间整理情报数据。陆筝和方润观去了酒店商务中心,准备通过加密渠道联系剑池。孙小小则直奔酒店后厨,打算借个灶台,提前熬制下一批药膏。
顾执把封尚杰的短刀从桌上拿起来,重新别回他后腰的刀鞘里。
整个动作很慢,也很稳。
林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顾执身旁。她把自己的竹竿先放在会议桌边,用一只手撑住顾执的肩膀,小心试了试右腿的承重。
“好像比早上好一点了。”
顾执拿起竹竿,重新替她架稳,让她继续借力。
然后,他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会议室。
当天晚上,林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把新买的咖啡豆样品从帆布背包里一袋袋取出来,整齐地摆在书桌上。每一袋都用密封夹仔细封好,上面贴着她亲手写的标签,分别标注着产地、烘焙日期和风味描述。
接着,她又从旧背包里翻出那一小袋从江海带来的晒干紫苏叶。
原来的包装已经有些旧了。
她找出一个新的密封袋,把紫苏叶重新装好,封严,然后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这件外套,是她在镇南市夜市花几十块钱买的。袖口有一圈极细的浅绿色滚边,正好和何曼替她缝好的那件浅绿色外套,是同一种颜色。
整理完这些,她又走到梳妆台前,把散落在台面上的发绳一根根收好。
最后,她从里面挑出一根新的浅绿色发绳,放在洗手台旁边。
林晚换上一双新的帆布鞋,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会儿。
镜子里的女孩,嘴角那道血痂已经淡了许多。膝盖上的淤青在灯光下从深紫色变成了很淡的青黄色。肘关节上的划伤则被纱布遮住大半,只露出边缘一点浅红色的痕迹。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眼角那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淤青。
昨夜竹林里的一幕幕,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她想起顾执暗金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
想起他在失去意识的时候,仍旧念出了她的名字。
也想起早上,他在自己面前蹲下来,把那枚平安符放进她手心里,对她说出的那句话。
“你是我的。”
林晚站在镜子前,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房门,朝酒店后山走去。
月光洒在竹林的石板路上。
昨夜被气刃削断的竹竿,已经被酒店工作人员清理到路边。断裂的竹节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切口依旧平滑得像被刀锋斩过。更高处,幸存的竹叶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林晚沿着石板路缓缓往前走。
她知道顾执在哪里。
她也知道,接下来该给苏清瓷打那通电话了。
所有该说的话,她都要在今晚说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