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电话
作品:《藏锋之路》 林晚推开酒店后门时,动作很轻。
门轴只在夜风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细微的摩擦声,便被她及时伸手按住门框,将那点声音压回了门轴内侧的润滑油脂里。
她已经换上了那双新买的帆布鞋,柔软的鞋底踩过石板路,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清理过的碎石路面上,化成一片片浅淡柔和的银白光斑。
那些被气刃削断的竹竿,已经被酒店工作人员整齐码放在路边。断口一律朝外,露出里面仍在缓慢失去水分的竹纤维。白天留下的凌乱和狼藉,此刻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青竹断裂后特有的生涩气味。
林晚沿着石板路往竹林深处走,一直走到那棵老松树下,才停住脚步。
这里是清晨霍松录站过的地方。
树干上还残留着一小片金色粉末,是霍松录用手指划过断竹切口时沾上去的。粉末极细,也极淡,在月光里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林晚转过身,把后背靠在树干上。粗糙的松树皮隔着何曼替她缝好的浅绿色外套,硌着她的脊背,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通讯录里,苏清瓷三个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的拇指几次悬在拨号键上方,每一次都只差一点就按下去,可到了最后关头,手指又不自觉地缩了回来。
不是不想打。
是不知道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她在脑子里把可能的开头排练了好几遍。
苏小姐,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太生硬。
苏小姐,昨晚竹林里发生了很多事。
太含糊。
苏小姐,对不起。
也不对。
她不想用一句道歉作为开头。昨晚发生的事情,根本不是一句对不起能够概括的。更何况,她也不觉得把自己的心交给顾执,是一件需要道歉的事。
林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咖啡店里见到苏清瓷的那天。
那天,苏清瓷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张脸,她曾经在财经新闻里看过无数次。可真正见到本人以后,她才发现苏清瓷比照片上还要好看得多。
后来,她们加了微信。
苏清瓷教她种紫苏,告诉她紫苏喜欢偏酸性的土壤,浇水不能太多,阳光要充足,却不能长时间暴晒。她还发了好几张自己在地块上种紫苏的照片给林晚看。
那些照片,林晚一张不落地全都存在了手机相册里。偶尔闲下来,她也会翻出来看看,心里总忍不住觉得有些新奇。
萧家的大小姐,居然会种紫苏。
而且还种得特别好。
再后来,林晚渐渐发现,每当苏清瓷提到顾执时,字里行间都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种很淡、也很柔软的语气。
那种语气,她当然看得懂。
因为她和苏清瓷一样。
林晚重新拿起手机,把拇指按在拨号键上。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直接用力按了下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了。
苏清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中夹杂着细微的纸张翻动声,还有空调送风时发出的低鸣。
她大概还在办公室加班。
深夜的萧氏集团大楼里,也许只剩下她那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林晚?”
苏清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很淡的意外。
她们平时也会发消息,却很少在这么晚的时候直接通话。
林晚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背重新靠住老松粗糙的树干,把手机贴紧耳朵。
“苏小姐,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关于昨晚,也关于顾哥。”
电话那头翻动文件的声音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一声很轻也很稳的放笔声。铅笔大概被搁在了笔记本的封皮上。
林晚几乎可以想象出那幅画面。
苏清瓷将面前的文件推到一边,转动座椅,面对着办公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江海深夜的灯火,窗内只有她一个人。
短暂的安静过后,苏清瓷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早已有所预料的事情。
“你说。”
林晚没有铺垫,也没有绕弯子。
她直接从顾执在竹林里融合禁术、彻底失控的那一刻开始讲起。
她说起他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面只剩下冰冷而混乱的杀气。说起他抬起右手,金色气刃直指她所在的方向。说起自己踢掉拖鞋,赤着脚冲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上,一遍又一遍大声叫他的名字。
她也说起顾执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甩到了草坡上。她的嘴角磕在石头上,流了血,右腿膝盖也撞上碎石,留下了大片淤青。
她说起自己抬头时,顾执暗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她的脸。也说起他在几乎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嘴唇轻轻翕动,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晚。”
林晚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
她的声音有时平稳,有时也会控制不住地颤抖,可每一个关键的细节,她都说得很清楚。
她说自己按住了顾执虎口处的太渊穴,指腹触碰到他虎口那道熟悉的旧茧。说顾执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她。说清晨的时候,他在她面前蹲下,把平安符放进她的手心里,然后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了四个字。
“你是我的。”
这句话,林晚也原封不动地告诉了苏清瓷。
她没有炫耀,更没有示威。
她只是想要坦诚。
她觉得苏清瓷有权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有权从她口中听见每一个真实的细节,而不是在今后的某一天,从别人的嘴里听到一个已经被添油加醋、彻底扭曲的版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可以清楚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随后,她听见苏清瓷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明显的失望。更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面对一件巨大而复杂的事情时,最本能的反应。
苏清瓷开口时,语气比林晚预想中还要平静。
“我当时在想,这个女孩是谁,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紧张。是不是我看上去太凶了。”
那点笑意很快又收敛了回去。
“后来我知道了。你是林晚,是喜欢顾执的女孩。是蹲在楼梯上等他回家,等到自己睡着,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看他有没有发来消息的女孩。”
“你每次见到我,都会很客气、很礼貌地叫一声苏小姐。你从来不刻意接近我,也从来不刻意疏远我。”
苏清瓷停顿了片刻。
“我知道你喜欢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咖啡店里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你看他的眼神,我看得懂。”
林晚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开口。
“那天你抬起头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也很冷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
“我当时想,这个人配他,真的配得刚刚好。”
后来,她们一起在地块上种紫苏。
苏清瓷蹲在紫苏苗旁边,教她应该怎么施肥,又该怎么修剪。两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泥。
苏清瓷挽起衬衫袖子,小臂上被蚊子叮出了好几个包。林晚拿出随身携带的风油精,替她一个一个涂上去。
涂完以后,苏清瓷说谢谢。
林晚说不用谢。
就是在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喜欢这个人。
不是因为苏清瓷是萧家的大小姐。
只是因为苏清瓷是苏清瓷。
“所以,你今晚告诉我这些,不是来跟我争,也不是来向我道歉。”
苏清瓷说道。
“不是。”
林晚握紧手机。
“我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你是他的恋人,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我不想瞒着你,更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事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没有停下来。
“昨晚发生的事,我不会推卸任何责任,也不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也知道,他心里有你的位置。那个位置很重,没有人能够动摇。”
林晚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不想跟你争什么,苏小姐。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谈过任何承诺,也没有谈过任何关系。只有今天清晨,他握着我的手,说了那四个字。”
“我不会拿这句话去绑架他,也不会拿这件事要挟任何人。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都不会成为破坏你们的因素。”
电话那头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竹林里的风穿过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虫的低鸣,又很快隐没在夜色中。
“林晚,你把我想说的话先说了。”
苏清瓷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林晚听得出来,在那层平静下面,压着一丝极轻的颤抖。
“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放弃他,也不会因为这件事讨厌你。”
“你今晚告诉我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很重,也都很真。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她停顿了一下。
“你给了我一份坦诚,我也会用同样的坦诚来回应你。等回到江海以后,我们当面谈。”
林晚点了点头。
点完以后,她才意识到苏清瓷根本看不见,于是又低声说了一句。
“好。”
“今晚早点睡。”苏清瓷说。
“你也是。别加班太晚了。”
电话挂断以后,林晚没有立刻起身。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那双新帆布鞋。
鞋子是在镇南市夜市买的,和何曼替她缝好的浅绿色外套出自同一家店。鞋面上还沾着几片从竹林里带回来的枯竹叶。
林晚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然后,她哭了很久。
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她只是安静地蜷缩在老松树下,肩膀一下一下轻轻颤抖,眼泪不断落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昨晚到现在,她经历了太多。
她亲眼看着顾执失控。
两次被他甩飞。
用自己的本源真气,硬生生把他从那片混乱和杀意里拉了回来。
她把自己交给了他。
也听见他亲口说出那句你是我的。
而就在刚才,她又亲口把这一切,完完整整地告诉了他的正牌女友。
那些从昨夜开始便一直压在心口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与月光混在一起,将那几片枯竹叶渐渐浸透。
哭了很久以后,林晚终于抬起头,用手背擦干眼泪。
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那包晒干的紫苏叶。
密封袋依旧完好无损。
紫苏叶清冽而辛香的气味,仿佛隔着密封袋,也能隐约飘散出来。
林晚看了一会儿,又把密封袋小心放回原处。随后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草屑,沿着石板路慢慢走回酒店。
顾执正在阳台上等她。
他靠在藤椅的椅背上,赤鳞残片搁在旁边的竹几上。那些金色文字在月光下缓慢而稳定地移动着,仿佛某种古老而复杂的轨迹。
听见推门声,顾执抬头看了过来。
林晚的眼眶还有些红肿,脸上却多了一丝淡淡的、平静的释然。
她走到顾执面前。
顾执起身,把藤椅让给她,自己则蹲在她面前,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眼角那道还没有完全消退的淤青。
他的动作很轻,也很柔。
和在无华宗时,他被碎石撞伤之后,第一次让她替自己上药时,触碰她手腕的力道一模一样。
“我跟苏小姐说了。”
林晚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是刚刚哭过之后留下的。
“全部都说了。”
顾执看着她。
“好。”
他没有再问,也没有说别的,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指穿过她细碎的头发,轻轻按住她的后脑。掌心贴着她后颈的温度,和清晨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出你是我的时一模一样。
林晚没有再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顾执的肩窝里,手指轻轻攥住他背后那件T恤的布料。
远处,镇南市街区的灯火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地亮着。
竹林里,已经清理干净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那些被气刃削断的竹竿,明天便会被酒店工作人员全部运走。至于新的竹笋,此刻正在泥土深处安静地生长。
他们这一夜的故事,终于在这个夜晚,由林晚亲口向另一个人坦白。
而那个人,也用坦诚和尊重,接住了这一切。
接下来,他们只需要一起继续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