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家

作品:《藏锋之路》

    老小区单元门口的声控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才终于彻底亮起来。

    昏黄的光圈落在剥落的墙皮上,随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轻轻晃动。

    顾执扶着林晚,一层一层往五楼走。

    她右腿的膝盖还不太敢用力。每迈上一级台阶,都要先用手撑住扶手,再借着顾执手臂的力量,把身体慢慢提上去。虽然一路上她都没说疼,可每次右脚落地时,眉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轻轻皱一下。

    还没走到门口,厨房里的香味已经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豆瓣酱和五花肉在热油里翻炒,浓郁的香气钻进楼道,几乎整栋楼都闻得到。

    林妈妈正在厨房里炒菜,听见敲门声,把锅铲往灶台边上一搁,匆匆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便快步过来开门。

    门刚打开,她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

    林晚站在门口,膝盖上缠着一圈弹性绷带,肘关节上还有好几道已经结痂的划伤。嘴角那道血痕虽然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一个母亲眼里,却像是被放大镜照过一样,清清楚楚。

    林妈妈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一把将林晚拉进屋里,双手捧着女儿的脸,左看右看,确认脸上没有别的伤之后,又立刻蹲了下来。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林晚膝盖上按了按。

    那片淤青已经从最初的青紫转成了青黄色,边缘却依然有些肿。林妈妈的手指刚碰上去,林晚的小腿便轻轻绷紧了一下。

    “怎么搞成这样了?”

    林妈妈抬起头,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忍不住念叨起来。

    “你不是说去镇南市采购咖啡豆吗?买个咖啡豆,怎么弄得跟从山上滚下来似的?”

    “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林晚笑了笑,语气轻快又自然。

    “镇南市那边山路太滑了,我走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空,从斜坡上滑下去了。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只是在路边摔了一跤。

    可林妈妈蹲下来按她膝盖时,她还是本能地把手臂往腿侧挡了一下,悄悄遮住了淤青最集中的那一片位置。

    这个动作很小。

    林妈妈却看见了。

    她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又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顾执。

    顾执手里拎着林晚的背包,右臂同样缠着绷带。衣袖遮住了大部分伤口,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边缘。

    林妈妈的目光在那道绷带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追问。

    没有问他们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也没有问这一跤为什么能把两个人都摔伤。

    她只是站起身,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火调小,又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根筒子骨,放进水槽里解冻。

    “今晚熬骨头汤。”

    她头也不回地说道:“小顾也留下来,多喝两碗。”

    林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妈重新系紧围裙,又从刀架上抽出砍骨刀,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我已经很想念妈妈做的红烧排骨了。”

    “排骨是排骨,骨头汤是骨头汤。”

    林妈妈把筒子骨放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咔嚓几声剁成几段。

    “两个不一样,都要吃。”

    说完,她把剁好的骨头放进砂锅里,加水,上火,又转身去处理刚才锅里的五花肉。

    厨房里很快重新响起了锅铲碰撞的声音。

    林晚靠在门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油烟机低沉地响着,热气从锅沿升起来,把厨房顶灯的光晕染得微微发白。

    顾执把林晚的背包放在沙发上,又将那根竹竿靠在墙角。

    “我晚点再过来。”

    他说。

    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视线落在顾执右臂的绷带上,停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好。”

    顾执没有留下来吃饭。

    他走出房门,沿着昏暗的楼道继续往上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一盏也时好时坏。他刚走到转角,还没来得及抬手敲墙,灯自己亮了一下。

    昏黄的光圈在剥落的墙皮上抖了抖,很快又灭了。

    楼道重新陷入黑暗。

    顾执摸出钥匙,上到七楼,打开了702室的门。

    客厅里的灯亮着。

    苏清瓷坐在沙发上。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白开水,杯口没有热气,水已经凉透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长裤。头发用一枚银色发夹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笔记本合着放在膝盖上,那支卡通兔铅笔夹在封皮外侧,只露出圆滚滚的兔子脑袋。

    墙角的落地扇慢慢摇着头。

    风吹过客厅,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窗外已经入夜,楼下的路灯穿过梧桐枝叶,在窗帘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影子。

    听见开门声,苏清瓷没有站起来。

    她只是抬起头,静静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让顾执想起萧家晚宴那天,她站在几十个宾客面前介绍他时的模样。那时她同样从容,同样笃定,仿佛无论四周有多少目光落在身上,她都不会有丝毫退缩。顾执关上门,走到她对面坐下。

    茶几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已经说明她等了很久。

    她大概在顾执离开镇南市时,就收到了林晚的消息。之后提前从萧氏集团的办公室离开,独自开车穿过整个江海市区,来到这间出租屋。

    她有702室的钥匙。

    那是顾执上次出发去南岭禁地之前交给她的。

    此刻,那把钥匙安静地放在玄关鞋柜上,旁边摆着顾执之前给她买的那双拖鞋。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苏清瓷先开了口。

    “林晚把竹林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了。”

    她的语气很平,也很稳。

    顾执看着她。

    “我知道。”

    “你是怎么想的?”

    顾执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轻轻摇晃。楼下老周的收音机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播音员语速很快,正在说淮江新区第三期工程即将开工的消息。

    那些声音穿过半开的窗户传进客厅。

    其中还混着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的滴水声。

    一滴。

    又一滴。

    成了这段沉默里唯一的背景音。

    许久之后,顾执终于开口。

    他没有绕弯子。

    没有替自己寻找任何借口,也没有试图把责任推给禁术的反噬,或者前世暗刃留下的本能。

    他只是从头开始,陈述事实。

    从第一次在萧家晚宴见到她开始。

    那天,苏清瓷站在大厅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介绍他。

    而顾执站在大厅角落,穿着一件从超市里买来的,最普通不过的深灰色衬衫。

    苏清瓷穿着深紫色的晚礼服,站在水晶灯下。灯光落在她身上,碎成一片片细小而耀眼的光。

    她举着酒杯,声音清亮而笃定。

    “这位是顾执先生,一位精通上古医术的隐士。”

    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顾执身上。

    有人审视,有人怀疑,也有人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可苏清瓷没有退缩。

    她站在那里,坦然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但顾执注意到,她捏着酒杯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她并不害怕面对那几十个宾客。

    她害怕的是顾执的拒绝。

    那天晚上,顾执从萧家老宅里走出来,在山脚下看见苏清瓷站在路灯下面等他。

    她的羽绒服外面裹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围巾,脸被夜风冻得发红,鼻尖也红红的。

    看见他下来,她没有说太多,只是把一个保温饭盒塞进他手里。

    她说,是她妈妈包的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

    还热着。

    顾执又说起青云山。

    苏清瓷被云老道绑架,双手被捆住,却还是想办法偷偷给他发出了定位共享。

    她把手机藏在座位的夹缝里,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不让绑匪发现。

    后来,她蹲在松林里的一片枯草丛中。手明明还在发抖,却还是把紫苏罐子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仔细包好,带了回去。

    她说,那是林晚送给她的。

    再后来,在那座栈桥上,她把母亲留下来的房产清单,和那支卡通兔铅笔一起交到顾执手里。

    她对他说,我自由了,是你给我的。

    如果你不回来,这份自由我留着没用。

    顾执说,每一次他身处最危险的时候,脑子里想到的都是同一件事。

    她还在等他回去。

    在赤鳞洞底,被赤鳞一爪抓穿胸口的时候。

    在南岭禁地的穹顶下,被造物主的精神冲击震得跪倒在地的时候。

    在雨林深处,面对汤姆金手中那把储能直刀的时候。

    每一次,在他以为自己可能回不去的时候,他想到的,都是苏清瓷还在江海等他。

    顾执看着她,声音很低,却没有丝毫犹豫。

    “我爱你。”

    “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苏清瓷坐在那里,没有动。

    顾执也没有停下。

    他开始说林晚。

    他把竹林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从禁术反噬开始。

    从他彻底失控开始。

    说到林晚两次冲上去抱住他,说到她把手指按在他的太渊穴上,触碰到他虎口那层旧茧。

    说到他在意识混乱时,无意识地念出了林晚的名字。

    也说到第二天清晨,他握住林晚的手,对她说出了那句“你是我的”。

    没有隐瞒。

    也没有删减。

    顾执说,林晚每天早上给他带早饭,晚上蹲在楼道里等他回家。有时候等得太久,就靠着墙睡着了。

    他说自己每一次受伤,都是林晚用那双还在发抖的手替他上药。

    她明明不会打架,也从来没接触过真正的战斗,却为了不成为他的拖累,跟着金凡学飞刀,跟着何曼学关节技。

    她每天天还没亮就起床练习。

    一次又一次。

    练到手臂酸痛,连抬都抬不起来,第二天还是照样继续。

    在无华宗,她被罗显绑架,嘴里塞着旧布,双手被绑住,整个人被扔在墙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听到顾执在外面和罗显交手,便用瓦片去割手腕上的绳子,想要冲出去帮忙。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可在竹林里,在顾执彻底失控,连自己的意识都快要被黑暗吞没的时候,是她冲上来抱住了他。

    也是她用自己的本源真气,强行封住了他的太渊穴。

    一点一点。

    将他的意识从深渊边缘拉回了人间。

    顾执看着苏清瓷,缓慢而清楚地说,林晚是他在这一世最想守护的人。

    他不能失去她。

    说到这里,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可顾执依然没有回避。

    他说,自己是一个重生过一次的人。

    前世的他,从来没有觉得,被人爱是一件可以坦然接受的事。

    他把每一次任务当成活着的全部意义。

    除了任务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习惯把所有人挡在心门之外,也习惯独自承担一切。他不相信有人会真正站在他身边,更不相信有人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他。

    可这一世不同。

    这一世,他遇到了两个愿意用生命守护他的人。

    一个用自己的理智和坚韧,帮他撑起了整个世界。

    另一个用温暖和勇气,在他最黑暗的时候,把他重新拉回人间。

    顾执说,他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接受这个事实。

    他更没有资格,逼迫苏清瓷和林晚作出某种选择。

    但他必须把一切坦诚地说出来。

    一句也不能隐瞒。

    苏清瓷听完,没有哭。

    她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红。

    那抹红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她只是低下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沉默了很久。

    落地扇慢慢转过来。

    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有几根发丝落在脸侧。

    她没有伸手去拢。

    过了一会儿,她把膝盖上的笔记本拿起来,轻轻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睛,看着顾执。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林晚的时候,她在咖啡店里端咖啡给我,手抖得差点把杯子打翻。”

    苏清瓷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当时还在想,这个女孩为什么这么紧张,是不是我看起来太凶了。”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她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时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她喜欢你。”

    她的语气没有责怪,也没有讥讽。

    只是平静地说出一件她早就看懂的事。

    “我只是没有想到,我们之间的默契,会以这种方式被摊开。”

    她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认真思考。

    “但既然已经被摊开了,那就面对。”

    说完,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顾执面前。

    顾执仰头看着她。

    苏清瓷伸出双手,轻轻托住了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暖。

    温热的指尖贴着他颧骨的弧度,缓缓向下滑去,最后停在他的下颌线上。

    她弯下腰,在顾执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很轻。

    很柔。

    也很慢。

    和她在南岭禁地出发前夜,踮起脚尖吻他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嘴唇在顾执额头上多停留了几秒。

    像是要将某个极其重要,又极其珍重的东西,暂时寄存在他这里。

    片刻之后,她才慢慢直起身体。

    “今晚我先回老宅。”

    “我们都需要各自想一想。”

    她看着顾执,眼神依旧平静。

    “这不是拒绝你,也不是接受。”

    “是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林晚的,关于你自己的,关于我们三个人的,每一句都很重。”

    “我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把它们全部咀嚼一遍。”

    苏清瓷松开手,转身走向玄关。

    她换下拖鞋,穿上高跟鞋,又拿起放在鞋柜上的车钥匙。

    顾执坐在沙发上,没有阻拦。

    苏清瓷推开房门。

    走出去之前,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一种极其认真,又极其笃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让顾执始料未及的话。

    “我明天约了林晚,在地块小房子见面。”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别跟过来。”

    说完,她走出了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随之亮起,又随着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忽明忽暗。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

    一下。

    又一下。

    节奏均匀而从容。

    和当初她从萧家晚宴里走出来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顾执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依旧放在原来的位置。

    他伸手将杯子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水已经彻底凉了。

    入口时,带着一点极淡的矿物质涩味。顾执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在窗帘上来回移动。

    苏清瓷说,这是她们两个人的事。

    让他别跟过去。

    顾执闭了闭眼。

    这两个女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已经读懂了彼此眼底藏着的东西。

    她们什么都没有说。

    却又什么都知道。

    而现在,那些一直被默契遮掩着的东西,终于彻底摊开了。

    她们要面对面解决。

    顾执能做的,只有信任她们。

    他用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两圈,随后把杯子重新放回茶几,起身走向厨房。

    煤气灶上还搁着昨晚没来得及刷的锅。

    水槽里放着两副用过的碗筷。

    顾执拧开水龙头。

    水流落下来,冲散了水槽底部残留的油渍。

    他把碗筷一件件冲洗干净,放进旁边的沥水篮里。又挤了些洗洁精,把锅刷干净,冲去泡沫,挂回灶台旁边的挂钩上。

    做完这些,他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滴水的声音终于停了。

    顾执回到客厅,把墙角还在摇头的落地扇关掉,又走到窗前,把窗帘仔细拉好。

    随后,他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月光从窗帘没有完全合拢的缝隙间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梧桐叶的影子随风晃动,将那束月光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明天,苏清瓷和林晚会在地块小房子里见面。

    她们会说什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顾执不知道。

    他也不能插手。

    他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她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