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合作与启示
作品:《藏锋之路》 接下来的三天,海上市出奇地平静。
何曼把酒店换成了一家更加偏僻的老式旅馆。地方靠近码头南侧,门口是一整排早就关门歇业的海产干货铺子,常年门窗紧闭,褪色的招牌被海风吹得微微摇晃。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散不去的咸腥味,混着干贝、鱼干之类海货晒久之后特有的鲜气,闻久了倒也不觉得刺鼻。
金凡在旅馆顶层架起了一套临时信号基站,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测周围两条街区的通讯波动。陆九幽和封尚杰则轮流在旅馆内外做例行巡视,每隔几个小时交换一次位置,把附近巷子、屋顶以及几栋建筑之间容易藏人的死角挨个摸了一遍。
孙小小基本没怎么出门,一直窝在房间里,把从海上市药材市场买回来的几味应急药材分批处理,研成便于随身携带的药粉。林晚在一旁帮着分类、称重、封袋,有时候忙得满手都是药味。苏清瓷则借了旅馆前台那部有些年头的老式电话,分几次与萧家在海上市的合作方做了不露痕迹的接洽,确认了几条紧急撤离路线,也顺手把途中可能用到的补给方式都核实了一遍。
顾执每天傍晚都会把赤鳞残片取出来。
他坐在房间那扇临海的小窗前,安静地看上一会儿。
残片上的金色文字依旧按照那种极慢、极稳的节奏缓缓移动,没有出现任何激烈反应。这至少说明,“巳”的人虽然仍旧在海上市活动,但这两天并没有逼得太近。
何曼从血玫瑰那里收到的情报,也从侧面证实了这一点。
最近海上市的地下圈子里,忽然多出了几拨极为生疏的新面孔。那些人分散在拍卖行和几个古武交易据点附近,看着像是在盯顾执他们,却偏偏又故意露出几处明显的破绽。
金凡看完情报后的判断很简单。
这是有人在后面放烟雾。
若真有人一路死死咬着他们,不可能露出这么多能被轻易发现的痕迹。眼下这些人,更像是被刻意摆出来给别人看的。
既然如此,多半就是虞家有意放出的假象。
第三天中午,虞家的老管家准时出现在旅馆楼下。
仍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仍旧是那副不紧不慢、恭敬得恰到好处的模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把车直接开到旅馆门口,而是停在了后巷口,看样子显然是不想惹人注意。
顾执一行人分成两批,从旅馆侧门出去。
他们绕过后巷那一排晒满咸鱼干的小摊,又从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榕树底下穿过去,确认周围没有异常,这才陆续上车。
车子沿着海上市西侧的老街一路朝城外开。
越往外走,四周越安静。
码头附近那股浓重的咸腥气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树叶、泥土被潮气浸过后的湿润气息。再往前,那味道又一点点散开,最后只剩下一缕极淡、极远的海水气味,若有若无地跟在车后。
道路两旁,白墙灰瓦渐渐多了起来。
有些老屋的房顶已经塌了一角,墙缝里满是青苔,墙头爬着大片青藤。几只灰鹊落在电线杆上,随着汽车驶过,扑棱一下飞到前头,又重新落下。
又开了不知多久,车子终于在一扇极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木门虚掩着。
门后是一道又窄又长的石阶,阶面上大半都覆着青苔,靠近墙根的地方甚至还能看见几簇细小的杂草。
顾执下车后扫了一眼。
那扇木门似乎比他们上次来时又旧了一些,门板颜色更深,边缘也添了几道细细的裂纹,大概是常年受海边潮气侵蚀的缘故。
老管家抬手把门推开,随后侧过身,安静地立在一旁。
众人依次进去。
上了石阶,穿过那片极小的天井,很快便到了书房。
今天的书房比三天前亮堂许多,大概是天气晴好的缘故。东侧几扇细长的窗子全部敞开着,海风从外头穿进来,带着银杏叶晒过之后淡淡的草木气味。
虞婉清已经等在书桌旁。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戴银丝边眼镜的青年,大约二十出头,怀里抱着一摞很厚的古旧拓本。
见众人进门,那青年只是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便抱着拓本退到了门边。
虞婉清与三天前相比,明显清瘦了一些。
脸颊瘦了一小圈,眼底也浮着一层很淡的青色。
但那双眼睛依旧很清,也很静。
等众人坐下,她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只转身从书桌旁拿起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到了桌上。
第一样,是一叠很厚的稿纸。
纸面素白,四角用极小的铜钉装订成册,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
翻开之后,每一页上都写着两种文字。
上方是极细极淡的古篆,下方则是她用正楷誊写出来的译文。译文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注,字体同样端正,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几乎相同。
一眼便看得出来,这并不是随手写下来的东西。
多半是反复推敲、抄录过数遍之后,才最终定稿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样,是一卷极薄的羊皮地图。
那张羊皮的年头显然比他们从拍卖会上带回来的残卷还要更久。边角已经起了毛,几处地方留着被海水浸泡过后的暗褐色痕迹。
虞婉清将地图一点点展开,平铺在桌上,又拿了一块极旧的铜镇纸,将两端压住。
地图上用极细极淡的墨线勾勒出了一片海域。
海域偏南的位置,画着一座极小的孤岛。
岛的形状很不规则,乍一看去,像是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
地图四周还有许多细小标注,记录着海岸线、潮汐方向、几处暗礁,以及两条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的航线。
一条从海上市南港出发。
另一条则从更西边的一处小渔村出发。
岛屿东南角,写着三个很小的古篆。
虞婉清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三个字。
“归墟地。”
第三样,是一封已经封好的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只用了和那张请柬相同的火漆封口,火漆上的印记,依旧是那只鹤。
虞婉清看着众人,说这封信并不是给他们的。
是虞家一位长辈年轻时的一位旧友所托,要送到归墟地最深处那间石室里。
如果他们进去之后,真的能见到那间石室,就请顺手把这封信带进去,放在石像前的铜盘里。
只当是替人了却一桩多年的旧事。
说完,她将信推到了苏清瓷面前。
“苏姐姐收着就是。”
苏清瓷接过信,却没有立刻放进包里。
她先在掌心轻轻掂了一下,又用指尖很轻地试了试封口处火漆的软硬。
那火漆已经有些年头了,却仍旧残留着极淡极淡的松香味。
苏清瓷抬起眼,看向虞婉清。
“里面那位‘旧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转述?”
虞婉清摇了摇头。
“没有。”
她顿了顿。
“信到了就好。”
“人到了,比什么话都强。”
众人听到这里,也就没有再多问。
金凡把第一本翻译稿拿了过去,走到书房靠墙的一张矮凳上坐下。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只极小的便携手持扫描仪,又拿出另一册从剑池影印来的手稿副本,开始逐页对照。
金凡看东西的时候一向很安静。
整个书房里,几乎听不见他发出的动静,只有指腹从纸页边缘滑过去时,偶尔传出一点极轻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他终于抬起头。
金凡推了推眼镜。
“归元诀上卷,和剑池初代掌门所记的禁术原篇,确实同源。”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到了他身上。
金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翻译稿,继续说道:“上卷主修的是‘收’。说得简单一点,就是教人怎么把散逸到经脉之外的真气重新引回正途,尤其针对强行融合两套以上功法之后形成的反噬。”
他顿了顿,看向顾执。
“它不能根治你体内的残印。”
“因为残印的根在封印本身,不是真气走岔。”
“但它有一个很实际的作用。关键时候,可以先稳住心神,压住反扑。这样一来,你再动用禁术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越过那道警戒线。”
金凡合上手里的稿子。
“只要不越线,残印就能安静一段时间。”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拿到这座岛上的下卷。”
“然后再看,能不能找到真正的解法。”
说完,他起身走到桌边,伸手指了指岛图东南角那三个古篆,随后转头看向顾执。
“地图我已经扫描下来了。”
“整个岛的轮廓,还有周围海域的方位,都和霍松录之前说的那一带对得上。”
“这上面有两条航线。一条直通南港,一条要从西边渔村绕过去。”
金凡的手指顺着地图上的墨线慢慢移动。
“南港这条近,不过中间会经过几处暗礁,而且海流方向不太稳定。”
“西边这条要多走几海里,但是沿途有几座小岛,可以临时停靠。”
他说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如果‘巳’的人现在还盯着我们,我倒更倾向从西边渔村走。”
“远一点,但不显眼。”
陆九幽闻言,也凑到了桌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伸手在南港的位置点了点。
“海上市南港我熟。”
“以前跟异管局出过几次外勤,那边有个旧军港。港口水深,航道也熟,真要开船出去不算难。”
说到这里,他皱了皱眉。
“就是来往的船太多。”
“想完全瞒住人,够呛。”
他的手指又往西边移了移。
“至于这个渔村,我没去过。”
“光看海图,也看不出实际水深。”
何曼接过话。
“西边渔村的水情,我可以让血玫瑰的外线去核实。”
“沿海几个渔村,我们还有几艘平时送货的小船。虽然不经常跑这条线,不过花点时间把路摸一遍,总比临时找人包船稳妥。”她说着,看了顾执一眼,又补了一句:“如果今晚就要走,来不及。”
“最快也得明天傍晚才能把船定下来。”
“有些设备还要重新装箱,不能摆在明面上。”
顾执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海图,沉吟了片刻。
“那就等一天。”
众人都看向他。
顾执说道:“与其仓促出海,不如把船、路线和物资全部准备妥当。”
“这几天我们虽然暂时甩开了‘巳’的直接追踪,但对方不可能只被几拨假消息牵着鼻子走,就彻底把我们跟丢。”
“早一天出海,晚一天出海,差别没那么大。”
“真正重要的是,一旦出了海,我们就不能再回来补东西。”
他伸手在地图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所以准备要一次做对。”
虞婉清从头到尾一直安静地听着。
直到众人商量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西边渔村虽然偏僻,但离海上市太远。”
“如果‘巳’的暗杀小队在海上截你们,那边反而没有足够隐蔽的航线能躲。”
她说着,伸手点了点南港。
“南港虽然危险,可附近船只多,而且晚上常有海雾。”
“如果你们能混进一艘近海货轮,反而更容易脱身。”
“至于暗礁,这张图上已经标出了几处。”
她的手指沿着海图往下滑。
“从这里往南,绕过鬼牙礁,再折向东南。”
“虽然路程会远一点,但安全得多。”
说完,虞婉清拉开书桌抽屉,又取出一本极小的手写册子,递给了他们。
“这是家里以前一位船主留下来的航海笔录。”
“里面记着那条航线的潮汐时辰,还有几处适合临时泊锚的位置。”
顾执接过册子,随手翻开。
里面的字迹极其工整,看起来像是有人专门誊抄过许多遍。
不止潮汐,就连不同季节、不同时间可能出现的风向变化,都记得极细。
顾执翻了几页,抬头看了虞婉清一眼。
“多谢。”
虞婉清摇了摇头。
“你们替我取回那枚莲花玉佩。”
“我该做的,也只是这些。”
说完,她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看样子,是准备送客。
可刚起身,她似乎又忽然想到了什么。
虞婉清重新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极小的白纸。
纸上只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我自己的卫星传讯号码。”
“到了那座岛附近,如果传讯还能用,就报个平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过,那东西在岛上有时候会受影响,信号可能突然断掉,所以也不能全信。”
“如果到了第三天,你们还是没有消息,我家里会有人去西边渔村等你们。”
苏清瓷伸手接过了那张纸条,仔细收好。
顾执看了虞婉清一眼。
“等我们消息。”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偏晚。
银杏林里的落叶被风卷起来,一片一片沿着石阶簌簌滚落。
顾执走到木门前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朝那间书房望了一眼。
书房的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盆很小的菖蒲。
顾执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窗台上摆着的还是那盆铜钱草。
那扇窗此刻半开着。
海风从外面吹进去,又把里面的帘布轻轻掀了起来。
一下一下。
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
金凡走在顾执后面,看了那扇窗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那个小丫头,三天没怎么睡。”
顾执没有接话。
只是抬手把怀里的翻译稿往里揣得更紧了一些。
风从银杏树梢间穿过,又一路落下来。
隔着衣服,口袋里那叠极薄的稿纸被海风吹得微微发凉。
顾执低头走下石阶。
归墟地。
那条已经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航道。
他终于也要沿着它走上一遍。
去找殷正曾经找过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