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波涛
作品:《藏锋之路》 虞家安排的船停在港外锚地,没有靠游艇码头。
何曼前一天晚上收到消息时,还特意多问了一句。血玫瑰负责租船的线人什么都没解释,只回了四个字。
“别走码头。”
直到第二天过了午,虞家那位老管家出现在旅馆楼下,他们才知道,船早已经备好了。
来的是虞家自己的船。
船身乳白,吃水比他们来时坐过的那些摆渡船都要深上一截,船舷也高。站在码头上远远望过去,整艘船伏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倒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白鸟。
船名很小,漆在船尾。
听潮。
虞家的人显然不喜欢把排场摆在明面上。
这艘船从外面看干净利落,并不花哨,甚至连驾驶台后方新装的雷达都特意涂成了与船体相近的颜色。可等一行人踩着舷梯上船,才发现船舱里的陈设处处妥帖。
客厅里是一长排暗木色软椅,几案上已经摆好了新切的青皮白瓤香瓜、温着的普洱,还有四小碟茶点。地板擦得发亮,低头几乎能照出人影。两侧舷窗开得很宽,帘子是极浅的米色,留着一道窗缝。
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把帘角吹得一卷一卷。
咸湿的海味,与舱里若有若无的檀香混在一起,倒并不难闻。
陆九幽上船后没急着坐,在甲板前后转了一圈。
回来时,他找到顾执,说:“船吃水深,跑起来稳。船头船尾都有夜航灯,驾驶台那台雷达看着老,型号我认得,比我以前在异管局快艇上用的还高级一点。”
说到这里,他啧了一声。
“虞家这次是真舍得下本。”
何曼没搭他的茬。
血玫瑰提前准备好的装备都装在几口旧行李箱里,她把东西拖到船舱最后面的小间,一件件清点之后,又重新分门别类装箱。
封尚杰则跟着船工,把船上几处通风口和舷窗都仔细看了一遍。回来之后依旧没说什么,只朝金凡点了下头。
金凡正坐在餐桌边。
虞婉清给他们的海图和潮汐本摊了一桌,他一边看,一边和罗楼从江海传来的卫星云图做比对。手里那支极细的自动铅笔不时落下,在纸角记上几组数字。
孙小小占了客厅靠窗的位置。
药箱打开后,各种瓶瓶罐罐被他一样样取出来。林晚坐在旁边帮忙贴标签,有些药瓶上的旧标签被海边湿气一熏,边角已经开始翘起来,她便仔细压平,再重新补上一层。
苏清瓷则将虞婉清托他们带的那封信收进随身的皮质小箱。
她又亲自把小箱送到船舱最里面,放进一个已经固定好的柜子里。确认妥当后,才转身出来,顺手带上门。
船是下午出的海。
离港的时候,海面还是一片灰蓝。
港口的风比城里凉得多,迎面吹来时,带着一种极浓、极正的咸味。虞家的老管家没有跟着上船,只留在码头上,隔着渐渐拉开的距离朝他们挥了挥手。
虞家连送别都显得克制。
没有鸣笛,也没人隔着海面高声喊话。
船一离岸,便缓缓调头。船尾拖出的水流在灰蓝色海面上翻卷起来,留下一长条碎白。
出了港,陆九幽和封尚杰先后去了前后甲板,各自值了一遍更。
何曼则守着船上的短波电台,来回试了两次通讯。近海范围里信号还算清楚,可再往深处走,就没人敢保证了。
金凡给所有人分了抗晕的药片。
孙小小又从自己的药箱里摸出几粒醒神丸,挨个递过去。
“我自己配的。海上湿气重,时间待久了容易犯困。这个含在舌头下面,能提气。”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不过里面有一味药挺苦,怕苦的别嚼。”
林晚第一个拿过去,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下一秒,她整张脸都皱了一下。
她没说什么,默默把药片含到舌下。
苏清瓷看见她的表情,问:“苦吗?”
林晚嘴里含着药,声音有些含糊:“有一点。”
苏清瓷便从随身的小袋子里取出一包薄荷糖,抽了一颗,放进她手里。
林晚接过来,没有立刻吃,只攥在了掌心。
船渐渐驶出近岸。
天色也开始一点点暗下来。
海上的日落似乎比陆地来得更早,也更烈。
天与海在极远处交成一线,那条线先被染成很淡的橘红,接着一点点沉下去,转成暗紫。最后连那抹暗紫也被夜色吞没,整片大海都陷入一种深而通透的蓝色里。
风比午后又冷了一些。
从船头迎面灌过来,把每个人的衣角都吹得猎猎作响。
顾执从船舱里出来的时候,甲板上已经蒙了一层极细的盐雾。
他走到船首右舷,抬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
一道道海浪从船下翻过去,撞上船壳。
声音又沉又厚。
像是海底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人正一下一下敲着鼓。
顾执半干的头发被风整个吹起来。远方最后一线天光正在迅速收拢,天地之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直到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苏清瓷走了过来,站到他右边。
随后是林晚,站到了他左边。
三个人都没有开口。
又过了一会儿,天上亮起了第一颗星。
极淡。
像是在深蓝色的海风里,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海浪一下接一下拍着船舷,船身随着风浪极轻地起伏。
林晚抬手,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忽然小声说:“我们真的出海了。”
她的声音被风一卷,很快便散了。
苏清瓷看了她一眼。
“嗯,出海了。”
林晚把胳膊搭在栏杆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头轻轻靠了上去,眼睛始终望着已经黑下来的海面,仿佛想把眼前这整片无边无际的海都装进眼睛里。
苏清瓷向顾执那边走近一步。
她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顾执搭在栏杆上的手背上。
海风很冷。
她的指尖却是热的。
顾执没有抽开手。
他只是稍稍翻过手掌,将她的手指轻轻握住。
然后,他又朝林晚那边侧了侧身。
林晚似乎察觉到什么,偏过头来。
顾执另一只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她看着那只手,迟疑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原本搭在栏杆上的手递了过去。
她掌心里还带着薄荷糖残留下来的味道,也夹着一点醒神丸淡淡的草药苦气。指尖却凉得厉害,像是在海风里泡了许久。
顾执握住了她的手。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船首。
面对着同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海。
没人说话。
耳边只有海风,浪声,以及极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海鸟鸣叫。
林晚冰凉的手指在顾执掌心里一点点暖起来。
苏清瓷侧过脸,看了一眼林晚,又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的海面。
又站了一会儿,顾执才松开两只手,分别绕到两人身侧,一边护着一个,带着她们往船舱里走。
三个人走得都不快。
船身每一次随着海浪起伏,脚下都会微微晃上一下。
也就在这种起伏里,仿佛这艘船正在带着他们一点一点离开陆地。
连同那些留在陆地上的旧事,也渐渐被甩到了身后。
船舱里的灯已经亮了。
何曼蜷在客厅长椅上,手里拿着平板,正在看血玫瑰刚刚发来的海域天气资料。
陆九幽坐在她对面。
一把从异管局带出来的备用短刀搁在膝盖上,他正低着头,用绒布慢慢擦着刀身。
封尚杰坐在靠门的位置,自己的短刀横在腿上,双眼闭着,像是在养神。
金凡依旧伏在餐桌旁。
海图和潮汐本还摊在那里,旁边摆着一小碟点心,却几乎没动过。
孙小小端着半杯已经凉下来的茶,靠在小间门口。
看见三个人进来,他咧了咧嘴。
“海上别的都还好,就是这风是真大。吹得我脑仁都凉。”
林晚小声回了一句:“孙哥,你别吹感冒了。”
孙小小低头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肚子。
“没事,这身肉还扛得住。”
到了夜里,船反而行得比白天更稳了一些。
顾执独自待在里间静坐。
虞婉清翻译出来的《归元诀》上卷,他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按照金凡的解释,上卷主修一个“收”字。
所谓的“收”,就是将原本散逸在经脉之外的真气重新引回正途,尤其针对强行融合两套以上功法之后形成的反噬。
这东西没办法根治顾执丹田上方那一道禁术残印。
因为那道残印真正的根,落在封印本身,而不是简单的真气走岔。
可《归元诀》能做另一件事。
它可以在关键时候先稳住心神,再压住真气反扑。
这样一来,顾执以后再动用禁术,就不会那么容易跨过那条警戒线。
只要不越线,残印就会暂时安静下来。
至少能安静一段时间。
顾执盘膝坐好。
他没有急着运转《归元诀》,而是先以《青云养气诀》的慢循环,将体内真气完整梳理了一遍。
等所有气息渐渐平稳,他才按照《归元诀》上卷记载的几个手印,以及对应的呼吸节律,将那些散在经脉外沿、细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乱气一点点向内牵引。
起初并不顺利。
那几缕气息像是被海风撕碎的烟。
刚刚聚拢一点,转眼便又散开,始终不肯老实归束。
顾执没有着急。
他一点点放慢呼吸。
让每一次吐纳都变得更长,更细。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后颈忽然升起一线极轻的暖意。
原本四处游散的那几缕乱气终于像找到了落脚之地,缓缓收拢起来,顺着脊柱一路向下,最后汇入丹田外沿。
也就在这一瞬。
顾执清楚地感觉到,丹田上方那层禁术残印轻轻颤了一下。
很轻。
像是有一只手,从外侧柔和地按了它一下。紧接着,原本始终如同细针一样扎在封印裂缝里的隐痛,竟也跟着缓了下来。
那疼痛并没有消失。
而是沉了下去。
从原来的尖锐变得迟钝,从始终持续,变成偶尔才会传来一下极轻的搏动。
顾执睁开眼睛。
船舱里很安静。
角落只亮着一盏夜灯。
海风从气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带着咸味,还有一点很轻的木头气息。
他抬起右手,把掌心贴在丹田的位置。
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船舱之外,浪仍旧一下一下拍着船壳。
海天之间,除了脚下这一艘船,再看不到任何灯火。
第二天下午,海面起了雾。
起初还只是远方海平线上的一层白。
可很快,所有人都发现不对了。
这不是近海常见的那种薄雾,更不是风一吹便会散掉的水汽。
那是一大片极厚、极浓的白雾。
从海平线另一头缓缓压来。
没有多久,便将整艘船完全吞了进去。
驾驶台第一时间降低航速。
船头从浓雾中穿过,只能割开一道极窄而虚淡的水痕。
四周的能见度低得吓人。
陆九幽和封尚杰已经分别站到船身两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死死盯着雾气深处,每隔一段时间,便用强光手电从船舷向外扫过海面。
何曼拉开驾驶台旁的舱门,只留了一道缝。
她和金凡一起守着雷达。
屏幕上一片白。
偶尔才会有一枚极小的光点从边缘跳出来,很快又消失不见。
金凡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皱起眉。
“这雾不正常。”
“海图没提过这里有雾区。”
顾执站在船首。
前方是一片茫茫白雾。
除了船身破开海面时连续传来的哗哗声,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想起虞婉清此前说过的话。
那座岛附近,有时会扰断传讯。
所以通讯不可全信。
她还说过,从南港出去之后,航线要先绕过“鬼牙礁”,然后再折向东南。
顾执在心里算了算时辰。
应该快到了。
他正准备再往前走几步。
忽然间,他的目光停住。
雾气最深的地方,似乎多出了一道比周围更深的影子。
极淡。
若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只是雾气堆积出来的错觉。
那影子像是一扇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的门,在大片白雾之中若隐若现。
船还在继续向前。
片刻之后,那道影子终于一点点从雾里脱离出来。
轮廓越来越清晰。
是一座岛。
岛并不算大。
整体形状像一片被风吹卷起来的叶子,主岛向东北方向斜斜探出,东南侧则向内凹进去一小块,形成了一处浅湾。
浓雾遮住了岛上大部分地方。
他们能看见的,只有一小片黑青色的轮廓。
可只是这一角,已经足够了。
和虞婉清那张羊皮地图上画出来的形状,一模一样。
驾驶台再次降低船速。
顾执仍旧站在船首。
他没有回头。
只是望着雾中的岛,轻轻说了一句。
“到了。”
林晚第一个从船舱里跑出来。
她来到顾执身边,停下脚步。
海风很冷。
雾也浓得厉害。
站在这里,依旧看不清整座岛的全貌。
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种极深、极近的寂静。
像是在那片白雾后面,有什么已经存在了极漫长岁月的东西,早早守在那里。
等了他们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