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夜宿

作品:《藏锋之路》

    石室比他们一路过来见过的任何一处地方都要干燥。

    刚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只顾着确认安全,根本没人有心思仔细打量这里。直到封尚杰将沉重的石门重新推上,何曼和金凡把几处通风口、墙角裂缝全都检查了一遍,陆九幽又沿着石室四周走了一圈,确认能进出的地方只有刚才那一条通道,众人才像是终于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一个个卸了力气,各自靠着墙慢慢坐下。

    石室不算大,略呈长方形,地面却比外头高出很大一截。几个角落里还留着磨得极平的大石,看样子像是专门给人坐卧用的。洞壁上依稀能看见几道很浅的灯槽,只是早已废弃,不知多少年没有点亮过。

    空气里浮着一层极细的灰尘,带着岩石被风干太久以后特有的气味,和外面那些终年积水、湿气逼人的洞道完全不同。

    金凡打着手电,在四周照了一圈,又仰头看了看石顶。

    “这里地势高,所以一直没被水倒灌。”他想了想,道,“当年大概是给守殿的人临时过夜的地方,也可能是专门留给进来的人中途休息、换气用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提醒了一句:“出去之前,耳麦都别摘。这里太静了,真有什么动静,声音顺着石壁能传得很远。”

    众人都没有异议,各自把背上的装备卸了下来。

    孙小小先把湿透的外套脱下,使劲拧了几下,挂到旁边一块突出的石棱上。他背着的药箱外层也进了些水,好在里面的药物全都套着防水袋,打开以后依旧干燥。

    他翻了一阵,先摸出几小包压缩饼,又从最底下掏出一只极扁的金属小炉和半小罐固体燃料。

    陆九幽看见了,抬了抬眼。

    “这火点起来,不会把外头什么东西招过来吧?”

    孙小小蹲在地上摆弄炉子,头也不抬地说道:“燃料是沈博士配的,无烟,火也很小,就是烧点热水。洞里又冷又潮,咱们身上还都湿着,不喝点热的,真扛不住。”

    陆九幽想了想,没再反对,只把自己那件同样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摊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小炉很快点了起来。

    火焰只有一截手指长短,颜色暗蓝,缩在炉口下面,几乎看不见烟。孙小小把水袋里的水倒进一只小铜壶里,架在上面慢慢煨着。

    没过多久,一层极淡的水汽便从壶口飘了起来。

    那水汽很轻,也很薄,转眼便混进石室里的寒气中。可就是这么一点热气,却让这间冷冰冰的石室忽然多出了一丝活气,仿佛这里并不是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地下石殿,而是真的还有人在此歇脚过夜。

    金凡靠着石壁坐下,从防水包里取出了那卷“归元诀下卷”。

    他没有急着展开,而是先把外面那层已经受潮发软的兽皮一点一点剥开。

    顾执就在他旁边坐着,帮他举着手电。

    那古卷在之前已经被水泡过,外层兽皮明显有些发胀,稍微用力就可能把里面的东西一并扯坏,所以金凡的动作格外小心。孙小小见状,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块干布递过去。

    金凡接过来,把干布垫在掌心,这才托着古卷,一点一点、极轻极慢地将卷子展开。

    古卷上的文字比上卷更加古老。

    字更小,笔画也更深。

    只是许多地方的字迹已经被水泡得洇开,颜色成了极淡的灰绿色,一团一团粘连在一起,像是墨迹被水浸了太多年。若不是边缘处偶尔还能辨出几笔极细的轮廓,几乎已经看不出那原本是字。

    金凡举着手电,一列一列往下看。

    越往后,他看得越慢。

    有时候,他甚至会停上很久,右手食指悬在半空里,极轻地比划几下,像是在顺着那些古字残存的笔画重新临摹。

    过了好一阵,他才停下来,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了两行。

    “下卷的文字体例,比上卷要早很多。”

    他说着,又低头对照了一遍。

    “和之前虞婉清翻译的那些文字,也不完全是一套。不过有几个核心字眼还是能认出来,确实还是‘归’、‘收’、‘引’这几组。”

    金凡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书页保存得还算完整,但真想全部读完,至少得花几天时间。今晚只能先摸个大要。”

    顾执没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取出了那半截青铜卡扣,夹在指间,一下一下,极慢地转着。

    他忽然想起第192章里见到的那几块长满苔藓的残碑。

    想起林晚把碑面上的淤泥一点点擦掉之后,露出来的那个“归”字。

    也想起霍松录在竹林里,曾经用指尖沿着断竹的切口,缓慢而沉重地划出的那一道痕迹。

    一条又一条线索,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件事。

    如今,他们已经坐进了归墟禁地的腹地。

    按理说,他们应该已经走到了很深的位置。

    可顾执心里始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已经走到了半途,却总有某个最关键的地方,还没有真正踩实。半夜以前,众人陆续靠着石壁休息。

    陆九幽守在门口,面朝来路坐着,短刀横在膝盖上。他虽然闭着眼,但身体始终没有真正放松,耳朵更一直对着石室外面的方向。

    封尚杰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靠墙坐着。

    刀没有入鞘,就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孙小小的小炉早已经熄了,铜壶里的水却还温着。他自己缩在石台旁,身上盖着那件半干不干的外套,脑袋偏向一侧,呼吸沉得厉害,显然是真的累到了极点。

    林晚坐在苏清瓷旁边。

    孙小小之前把一条干毛巾用体温捂热了些,递给了她。她一直抱在怀里,起初还强撑着精神,没过多久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坠。

    终于,她身子一歪,靠在了苏清瓷肩上,沉沉睡了过去。

    苏清瓷没有动,只稍微侧了侧身,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头轻轻托稳了一些。

    何曼却一直没有睡。

    她坐在靠近通道一侧的一块石头上,匕首反握在手中,眼睛始终盯着来路。

    洞里实在太静了。

    静到连暗湖里的水从石缝里慢慢往外渗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极细,断断续续,从远处一点点传来,听久了以后,竟像有人躲在外面,用极轻极轻的动作磨着一把刀。

    顾执则守在另一个能看见通道口的位置。

    他大半个身体隐在阴影里,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右腿曲起,左腿平伸。

    手电已经关掉了。

    周围唯一持续存在的声音,只剩耳麦中若有若无的底噪。

    苏清瓷把林晚安顿好以后,慢慢起身走到顾执旁边,挨着他坐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

    只是和顾执一样,把后背靠在那面冰冷的石壁上。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洞顶偶尔会有一缕极轻的风吹下来。

    风很凉,其中却隐约夹着一点咸味。

    那味道并不浓,甚至稍不留神便会忽略过去,却让人莫名觉得,这整座山仿佛直到今天,都还记得自己曾经临着海。

    苏清瓷微微侧过头,借着石室里极暗的光看了顾执一眼。

    “睡不着?”

    顾执低头把手里的半截青铜扣转了一圈。

    “嗯。”

    苏清瓷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和他一起坐在那里,听着洞里的寂静。

    又过了片刻,她才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在担心,殷正就在这座岛上的某个地方等着你?”

    顾执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

    若不是苏清瓷正坐在他身边,几乎都看不出来。

    “不是等。”

    顾执低声说道。

    “是躲。”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慢慢漏出来的。

    苏清瓷没有立刻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极暗的光线下,顾执的眼睛显得很淡,仿佛深水表面浮着的两点冷光。

    也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顾执的意思。

    殷正若真是在等他们,就不会一路只留下脚印、刻痕,还有那半截青铜卡扣,然后自己却始终不肯露面,一路藏进归墟最深处。

    他留下这些东西,并不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追上他。

    更像是在故意牵着后来的人走。

    把人引向另一条更远、更深的路。

    至于那条路最后通向什么地方,恐怕只有殷正自己知道。

    苏清瓷没有继续分析。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执的手。

    顾执的手指很凉。

    指节间有薄薄的枪茧,也有一些常年握刀留下的细小伤痕。

    苏清瓷的掌心却很热。

    “不管他躲在哪里,这一次,我们都会把他找到。”

    她的语气很稳。

    不像是在安慰顾执,更像只是在说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顾执没有回答。

    只是手指轻轻一动,回握了她一下。

    洞外那片暗湖仍在极深的地方缓慢晃动着。

    水声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一丝一丝渗进石室,穿过一道道石缝传到耳边,听着像是有无数张嘴藏在黑暗里,正贴着岩石低声说话。

    角落里,林晚缩着身子翻了个身。

    怀里那条毛巾滑落下来半截。

    苏清瓷看见了,便松开顾执的手,起身走回去,替她把毛巾重新盖好。

    之后,她仍旧坐在林晚身边,背靠着石壁,慢慢闭上眼睛。

    她没有真正睡沉。

    只是把呼吸放得很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快到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通道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声音很短。

    也很轻。

    像是有人踩上了一块湿滑的石阶,脚底刚刚一滑,又像有什么东西紧贴着墙面极快地蹭了过去。

    下一刻,声音便消失了。

    何曼和封尚杰几乎同时动了。

    何曼手腕一翻,匕首已经无声地从腕侧滑出。她整个人随即贴到了通道口旁边,身体压得极低。

    封尚杰也在同一瞬间弹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短刀横在身前,刀尖直指来路。

    陆九幽仍坐在门口的位置,表面上看起来几乎没怎么动。

    可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原本微闭的眼睛也彻底睁开。

    整个人像一头刚从浅眠中彻底醒来的猎手,呼吸被压得极长、极慢。

    顾执已经站在何曼身后。

    苏清瓷也睁开了眼,却没有乱动。

    林晚似乎还在睡。

    她的呼吸依旧很浅。

    可在极暗的光线里,她有一只眼睛,却悄悄睁开了一条极细的缝。

    她能听见何曼和封尚杰动作时,衣袖擦过石壁发出的轻响。

    能听见陆九幽用指腹压住刀柄时,那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摩擦声。

    同样也能听见顾执的呼吸。

    那呼吸很轻,也很稳。

    和白天走山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别。

    于是林晚又把那只眼睛慢慢闭上了。

    只要他还在,她就能继续装睡。

    几个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在石室里静静等了很久。

    外头却再没有任何动静。

    金凡也从墙角抬起头,拿起手电,朝通道里扫了一遍。

    停了几秒,又重新扫了一遍。

    反射回来的光线很清楚,说明外头那一段路上什么都没有。

    陆九幽这才缓缓松开刀柄,把短刀重新塞回鞘中。

    他没有说话。

    何曼却仍旧站在通道口,又听了片刻,确认没有新的动静之后,才退回原来坐着的位置。

    匕首仍旧反握在手里,没有收起来。

    封尚杰则干脆没再坐下。

    他背靠着洞壁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短刀,整个人沉在阴影中,像一截半夜里刚从石头中凿出来的人影。

    孙小小缩在角落,被这一阵动静惊醒以后便彻底没了睡意。

    他睁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憋了好一阵,才从嘴缝里挤出一句:

    “还……还睡吗?”

    没人理他。

    孙小小等了一会儿,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他摸索着把铜壶重新拿过来,又给小炉换上半小块燃料,重新点火,烧起一壶水来。

    暗蓝色的小火苗在夜里跳了两下。

    石室顶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了一晃。

    等到天一亮,金凡便起来了。

    其实所谓的天亮,也不过是外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透进来了一层极淡、极灰的光。

    至少能让人分辨出,夜已经过去。

    金凡重新把古卷取出来,小心铺开,借着这点微弱的天光和手电,一字一字继续往下读。

    顾执坐在他对面。

    他把守通道的位置交给了何曼,自己替金凡扶稳手电。

    金凡看了很久。

    期间几乎没有停下。

    孙小小递过来一杯热水,他也只是接过去喝了一口,便继续低头辨认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古字。

    直到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手指轻轻压在卷面上。

    眼睛则盯着其中一行字,足足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才缓缓念出一句:

    “欲取归元,先入归墟。”

    声音不大。

    甚至很轻。

    可在安静的石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清瓷正坐在角落整理昨晚记下的东西,听见这句话,手中的笔忽然停住。

    林晚蹲在她旁边,也抬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顾执同样抬起眼睛,看向金凡。

    金凡没有马上解释。

    他又低下头,把那几行极古的文字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这才说道:“这是下卷开篇第一句能完整辨认出来的口诀。”

    他说着,用手指往后轻轻移了一段。

    “后面原本跟着一大段注解,只是多数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是这一句很清楚。”

    金凡抬起头。

    “它讲的应该不是功法。”

    “是在讲路径。”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金凡继续说道:“完整版的归元诀,应该还在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我们现在拿到的这些,更像是引子和注。”

    他顿了一下,再次念了一遍。

    “欲取归元,先入归墟。”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没走到真正的位置。”

    苏清瓷低下头,把这八个字一字一字记进笔记本里。

    写完之后,她又用笔尖在“归墟”两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随后合上笔记本,看向顾执。

    “这应该就是通往最深石室的指引。”

    顾执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别的。

    “收拾一下,继续往里走。”

    众人闻言,很快起身。

    昨晚搭在墙边的衣服虽然没有完全干透,但比刚脱下来时已经好了太多。众人各自重新穿上,开始整理装备。

    金凡把下卷重新一点点卷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这才装进防水袋,放回包里。

    何曼和封尚杰先去通道口检查了一遍。

    确认外头那半条来路仍旧通畅,没有什么异常之后,才朝后面点了点头。

    陆九幽重新把短刀别好,依旧走在最前面。

    孙小小把铜壶里最后一点热水全部灌进水壶,又把小炉和剩下的燃料收拾得利利索索,塞回包里。

    林晚则抬手把睡乱的头发重新扎紧,安静跟在苏清瓷身边。

    灰白色的晨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渗入地下。

    一行人重新走出石室。

    身后的火光已经彻底熄灭。

    前方的通道却依旧幽深,看不到尽头。

    众人沿着那条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安静的石道,继续朝归墟深处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