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雾散前

作品:《藏锋之路》

    第203章 雾散之前

    按照金凡划出的路线,一行人离开那口天然形成的小石厅后,又贴着岩壁斜斜向上折了一段。前面的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一道仅容一人伏身通过的岩缝。岩面湿滑得厉害,手掌按上去全是冰凉的水汽。众人一个接一个钻过去,重新站起身时,眼前已经换成了一片极旧的浅水回廊。

    这个地方,他们并不陌生。

    进入听潮堂之前,他们就在这里打过一场。

    几根断柱仍旧半浸在水里,横七竖八地立着,石阶上的刀痕也还在。那些痕迹被水泡过以后颜色更深,像几道没有干透的旧伤。四周的雾倒是比之前淡了不少,不再将人影完全吞进去,只剩下薄薄一层灰气,浮在离水面两三寸高的地方。人一走动,水波推过去,那些雾便绕着裤脚慢吞吞地打旋,散开一些,又重新合拢。

    这里,就是顾执挑中的“戏台”。

    整条回廊算不上宽,两边都是半人高的残墙。墙缝里爬满了一种又细又暗的藤,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贴着湿漉漉的石头生长,看上去像被人用刀尖一片片刻出来的。地上的积水也不深,最深处不过没到小腿,浅的地方才刚漫过鞋底。

    偏偏这地方最麻烦的不是水,而是声音。

    人在回廊中间站定,哪怕只说一句话,两边的石壁也会把声音折开,推成好几层,一层跟着一层往雾里送。

    顾执走在最前面。

    走到回廊中央时,他忽然停住。

    下一秒,他转过身来,动作快得毫无征兆,目光直直钉在陆九幽脸上。那神情冷得厉害,仿佛下一刻真会拔刀。

    “你不能每次都拿所有人的命去赌。”

    顾执开口。

    声音不高,却沉得厉害,像有人把一块石头缓缓压进了水底。

    他恰好背对着雾最浓的那一侧,半张脸藏在昏暗里,只剩下一道又冷又硬的轮廓。

    陆九幽脚步顿时一停,像被这句话迎面烫了一下。

    他这一路本就压着火,眼下连装都不必多装,抬手就在腰侧短刀上拍了一记,嗓音一下炸开。

    “我赌命?”

    他瞪着顾执。

    “你摸着你那几根针说,是谁一路不肯退?是谁说门后不管是谁,都得一路走到黑?现在雾一散,你反过来说我拿命赌?”

    陆九幽往前逼了一步。

    “顾执,你他妈的会不会算账!”

    这一嗓子在回廊里猛地撞开。

    石壁把声音一层层反弹回来,震得连水面都像抖了一下。原本浮在附近的薄雾,也仿佛被这声怒吼从中撕出了一道口子。

    封尚杰和何曼显然早有准备。

    封尚杰一步抢到两人中间,刀鞘横着往前一拦,硬生生隔开了顾执和陆九幽。他脸色冷得发青,低声喝道:“别在这里吵。你们真要吵,出去找片海慢慢吵。”

    何曼则从右侧压了过来。

    她没去看陆九幽,反倒盯住了顾执,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火气。

    “他说得没错。”

    她的声音又硬又凉。

    “这里已经不能回头了。退回去也是死。你如果到了现在还想着退,刚才在听潮堂就不该拦我。”

    这话听着是真冲。

    何曼那股脾气一上来,根本不用刻意去演。像一条刚被人踩到尾巴的蛇,谁敢伸手,谁就得先挨一下。

    苏清瓷和林晚被这突如其来的争执逼到了回廊内侧。

    苏清瓷反应极快,一把握住林晚的手腕,带着她朝后退了半步。她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却始终没有开口。

    林晚却是真的懵了一瞬。

    她前一刻还在和孙小小重新整理药箱,刚把里面那些止血药、纱布和小瓶子一件件塞回原位,转过头,就看见前面几个一路上最让人放心的人忽然自己顶了起来。

    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假的。

    她下意识看向顾执。

    可雾气横在中间,顾执的脸看不真切。

    林晚只好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

    假的。

    这是假的。

    可陆九幽刚才那声怒吼实在太真,何曼看顾执的眼神也真得过分。那里面的火气根本不像临时装出来的。林晚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冲过去把几个人分开。

    偏偏就在这时,顾执和陆九幽已经推搡了一把。

    陆九幽没拔刀。

    顾执也没有。

    两个人的手都垂在身侧,可身体已经压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顾执盯着陆九幽,声音低得发冷。

    “我退不退,轮不到你替我定。”

    陆九幽半点没让,硬邦邦顶了回来。

    “那你就别摆出一副替我收尸的架式。”

    两个人像是在雾里迎头撞上的老兽,谁都没有先退的意思。

    封尚杰拽着陆九幽,何曼挡着顾执,四个人越拉越乱。回廊里的水被踩得啪啪作响,骂声、喝止声、刀鞘碰撞声混在一起,听着简直乱成了一锅。

    林晚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一下接一下,像有人隔着耳膜擂鼓。她嘴唇动了一下,几乎已经要喊出一句“别吵了”,手掌却忽然一紧。

    苏清瓷抓住了她。

    抓得很牢。

    林晚这才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也就在这片最乱的时候,她腰间那支手电忽然滑了一下。

    刚才整理东西时,她只是随手把手电松松别在腰后。被苏清瓷这么一带,又给封尚杰让了半步,手电上的夹子顿时从腰带边缘脱了出去。

    林晚心里一惊,连忙伸手去捞。

    没捞住。

    手电掉进浅水里。

    “啪。”

    声音很轻。

    可灯光落水之后,被波纹和石壁猛地一折,顿时像一尾受惊的银鱼,斜斜朝水下窜了出去。那道白光在湿漉漉的石面上乱晃几下,忽明忽暗,最后才彻底熄灭。

    恰恰就是这一声,让前面四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那么一瞬。

    四周也安静了一瞬。

    只有那一下落水声荡出去,沿着回廊两侧的残墙,一圈圈没进雾里。

    下一秒,封尚杰猛地抬头。

    “追过去!”

    他低吼一声,语气狠得像是真的已经气急。

    原本还在拉扯的人仿佛终于被那支手电惊醒。封尚杰第一个朝廊口扑去,短刀出鞘,整个人几乎贴着水面掠了出去。

    何曼同时动了。

    匕首反握,人影一闪,像条黑鱼从雾气里射了出去。

    陆九幽似乎还没打算和顾执算完账,被顾执一把推开之后,才黑着脸跟了上去。

    几个人的动作快、乱,而且真得过分。

    就像一场本来已经要失控的内讧,忽然被闯进来的敌人硬生生打断。那些没撒完的火,也顺理成章全落到了外人头上。

    可林晚心里清楚。

    刚才那支手电落水的同时,金凡藏在附近的两枚假追踪器,也跟着“亮”了出去。

    他们刚才那场“失控”,不是给自己人看的。

    是给雾里的人看的。

    那两枚突然出现的追踪信号,则像一声极细的哨子,把已经盯住他们的那支小队一点点往这里勾。

    廊口那边果然有了声音。

    很轻。

    像几块吸饱了水的软布,被人同时从水里慢慢提起来。

    紧接着,雾动了。

    几道灰淡的人影几乎贴着残墙钻出来,借着断柱遮掩,直扑众人。

    还是灰布人。

    但这一批明显和之前不同。

    他们动作更快,也更安静,像前面那些人只是拿来探路的,眼下这几个才是从人堆里真正筛出来的狠角色。

    灰布人身后,还跟着两道又瘦又窄的影子。

    细刃早已出鞘。

    刃口掠过雾气时,时不时闪出一点微冷的银光,像两条贴着水面游来的银蛇。

    他们确实是循着那两枚追踪器最后的信号摸过来的。

    在这些人看来,这支闯入归墟的外来队伍终于撑不住了。

    人在回廊里起了内讧,阵形彻底散掉,正是最容易咬死的时候。

    所以他们等不及了。

    顾执仍在最后。

    他缓缓吸了口气。

    刚才身上那种刻意压住的怒意,忽然一收。

    下一刻,人已经动了。

    像一柄压了太久的旧刀终于出了鞘。

    他从林晚身侧掠过去时,指尖在她手背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只碰了一下。

    凉凉的。

    一触即分。

    短得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可林晚一下就找回了呼吸。

    她咬了咬下唇,把身体重新贴回苏清瓷身边。

    苏清瓷低声道:“别怕,跟紧我。”

    林晚点头。

    两人也开始往前压,却始终贴着回廊一侧的残墙走,不让自己直接暴露在雾气最浓的地方。

    第二场回廊战,来得比前一次更快,也更狠。

    这批灰布人根本没有试探。

    一接触,刀锋就全往关节、咽喉和膝弯招呼。

    显然,他们就是奔着最快杀人来的。

    陆九幽像是真把一路压着的火全撒了出来。

    一个灰布人刚从断柱后扑出,他反手就是一刀。

    不是劈人。

    而是直接砸刀。

    “铛”的一声,短刀重重磕在对方刀背上,那把刀竟被他硬生生砸弯了一截。对面的人手腕一麻,还没来得及后退,陆九幽已经抓住他的衣领,一拧腰,直接把人整个抡进了水里。

    哗啦一声。

    水花冲起老高,和低垂的雾气混在一起,劈头盖脸落下来。

    封尚杰却是另一种路子。

    他安静得吓人。

    出刀又短又快,不和人硬碰,只盯着脸、手腕和最难防的空隙走。

    最先扑下来的一个影卫刚在断柱前站稳,两人便撞到了一处。

    刀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连闪十几下。

    叮叮当当的声音密得惊人,听起来像有人抓起一把碎钉,直接撒进了浅水里。

    何曼则从回廊右侧切了出去。

    她没有往人堆里扎,而是顺着残墙朝后绕,明显是想卡住对方退路。

    林晚看见之后,没有喊她,也没有问,直接跟了过去。她知道自己不该逞强。

    可何曼一个人往那种又黑又滑的地方切,总得有人替她盯一下身后。

    “别靠太近。”

    何曼没回头。

    声音压得很低。

    “嗯。”

    林晚应了一声,把腰后仅剩的两柄柳叶刀摸了出来。

    另一边,孙小小已经贴着墙蹲到一根断柱后。

    药箱就搁在脚边。

    血布、止血贴,还有一小瓶闻着又辣又凉的药油,全都提前摆好了。

    他没往前冲,只是死死盯着战团,谁受伤就看谁,谁挨刀就跟着缩一下脖子。那副模样像极了一只被吓得够呛、偏偏又不肯把脑袋缩回壳里的老龟。

    金凡同样没有参战。

    他蹲在回廊最暗的角落,把信号板贴到湿墙上,一只手稳住板面,另一只手飞快调着数据。

    耳麦里,罗楼的声音被干扰切得支离破碎。

    “位置……动了……两枚……左后……”

    一阵杂音过去。

    “他们真信了……你那边压着打,别追太深……”

    金凡眼睛始终盯着信号板,低声回道:“知道。你别断,帮我锁后头那个主信号。我要找他们集结的位置。”

    耳麦里又是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罗楼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

    “找到了!左前……”

    他停了一下。

    “不对,又跳了。”

    又过两秒,罗楼忽然喊道:“石湾!他们往石湾收!‘巳’的外围正在朝人工石湾退!”

    金凡眼神顿时一亮。

    那感觉,就像在一片漆黑里摸索了许久,终于摸到一块还带着温度的铁。

    他抬起头,朝顾执所在的方向吹了一声很短的哨。

    顾执没有回头。

    他反手用刀背拍翻面前一个灰布人,下一步已经从断柱旁穿了出去,整个人朝廊口扑去。

    他听懂了。

    猎物已经咬钩。

    接下来,就是把这条被假信号引出来的“蛇”,再往外赶一段。

    灰布人和两个影卫被几面围住之后,很快便撑不住了。

    地上陆续倒了大半。

    剩下两个灰布人见势不对,转身就想往水里钻。

    陆九幽弯腰摸起一块碎石,抬手便砸。

    石头破雾而过,正中其中一人的肩胛。

    那人身子猛地向前一栽。

    还没等他彻底沉进水里,何曼已经从上方一索甩下,套住之后猛地一拽,硬把人从水里扯得翻了起来。

    林晚一直盯着这边。

    她没犹豫,手腕一抖。

    柳叶刀钉进那灰布人的腿。

    位置极准。

    伤得不轻,却不致命。

    那人腿一软,扑通跪进水里,再想爬就难了。

    何曼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漂亮。”

    林晚的手还微微发抖。

    她低声道:“只是补了一下。”

    不远处,孙小小听见这句话,明显跟着松了口气。

    众人没有把路彻底堵死。

    从动手开始,他们就在有意留下几道口子,让雾里的人还能往更黑、更深的地方逃。

    这个口子,很快就有人用了。

    一直没有露面的秦岳,终于从最远处那根断柱后钻了出来。

    他没有出手。

    只是飞快扫了众人一眼,转身就逃。

    那速度快得惊人,几下便没进了回廊深处,像条受惊后钻进夜色里的鱼。

    陆九幽立刻作势要追。

    顾执抬手把他拦了下来。

    他看着秦岳消失的位置,停了片刻。

    “让他走。”

    声音很轻。

    陆九幽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看了顾执一眼,随即慢慢把短刀收回鞘中。

    何曼也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这条蛇,是替我们回去报信的。”

    她说得很淡,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谁都明白,秦岳这一跑,他们和“巳”之间的距离,反而又近了一步。

    金凡已经重新把信号板铺开。

    他和罗楼又做了几轮校正,等信号彻底稳定下来之后,才压低声音,把最后一段追踪结果报给众人。

    “他们在往人工石湾收。”

    他手指点在信号板上。

    “秦岳跑回去,正好替我们确认位置。石湾就在西边,‘巳’的外围小队正在那里集结。”

    金凡抬起头。

    “原来那条大路不能走了。”

    他顺手划出另一条线。

    “从这条回廊往下,有一条半淹的石渠,可以穿到石湾外围。趁他们还没完全站稳,我们先摸过去。”

    顾执点了下头。

    他低头把匕首上的水擦干净,又抬手招了招苏清瓷和林晚。

    两人靠过去。

    “接下来那段路,水会更深。”

    顾执说得很快。

    “你们跟着何曼。不要开灯。如果有东西从水里来,第一反应是退,不要硬挡。”

    林晚认真点头。

    随后伸手,轻轻抓住了苏清瓷的手。

    苏清瓷没说话,只把脸微微侧向一旁。

    石渠那边,隐约能听见水声。

    细。

    冷。

    隔着厚厚的石壁传过来,时断时续。这时,封尚杰忽然走到陆九幽身边。

    他没看别人,只用两个人刚好能听见的声音道:“你刚才吼那一下,跟真的一样。”

    陆九幽看了他一眼。

    “我早想吼了。”

    封尚杰没笑。

    陆九幽也没笑。

    两个人只是抬手,对了一下拳。

    很轻。

    拳头碰一下,便分开。

    刚才那场戏里残留的火气,也像跟着这一碰慢慢压回了肚子里。

    没人再说话。

    众人收好东西,沿着回廊最暗的一侧,朝下面那条石渠走去。

    脚下的水声一路顺着鞋底往上传。

    一步。

    又一步。

    那声音闷在山腹里,听久了,竟让人觉得整座归墟都在地下缓慢呼吸。

    刚才被打散的雾,也开始一点点重新聚回来。

    比之前更湿,也更沉。

    雾气沿着残墙往下压,很快便重新没过众人的脚踝,又贴上石壁和断柱,仿佛这片古老的地方正试图把所有“不请自来”的人,一点点拖进山腹最深处。

    金凡走在最后。

    离开之前,他把那两枚假信号留在了身后更远的位置。

    两个信号点隔得很开,甚至朝着相反的方向。

    它们还在亮。

    偶尔闪一下。

    就像黑暗里两盏几乎快熄掉的小灯。

    它们每多亮一次,“巳”那边的人就会晚一点看穿。

    而顾执他们,已经借着这点时间,踏进了那条又黑、又冷、又窄的半淹石渠。

    水位一点点升高。

    雾气被甩在身后。

    一行人的脚步也渐渐没进黑暗。

    他们正朝人工石湾摸过去。

    真正的门,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