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石湾
作品:《藏锋之路》 那条半淹在水里的石渠极窄,也长得惊人,像是有人拿着凿子,硬生生从整块山岩里一寸一寸剜出来的旧槽。
水其实不深,细细感受,其实只没到小腿,可寒意扎人。刚踩进去的时候还只是觉得凉,多走几步,那股冷便顺着脚踝往上钻,贴着腿骨慢慢爬,一直爬进膝弯里。
顾执走在最前面,脚步已经放得很轻,水声却压不住。
每一步落下,都有细小的涟漪从腿边荡开,碰到两侧石壁,再折回来。渠顶也低,有几处甚至逼得人不得不弯腰前行,人在里面慢慢挪,像是从什么巨兽闭合的齿缝之间钻过去。
没人说话。
只有金凡偶尔低低“嘘”上一声,示意前面探路的何曼和封尚杰停一停。
越往西,渠里的水反而越清。
手电光照下去,渠底一览无余。下面铺着一块块旧石板,不知在这里沉了多少年,边角早已磨得圆钝,却依旧排列得十分整齐,一直延伸到前方黑暗深处,仿佛水底原本就藏着一条路。
林晚紧跟在苏清瓷身后,一只手提着裤脚,另一只手搭在她腰后。
水渠又窄又滑,这动作说是扶着也行,说是牵着也行。人在这种又深又冷的地方待久了,总会下意识离身边的人近一点。
孙小小走在最后。
他的药箱外面裹了好几层防潮布,又拿两根绳子吊在胸前,一路护得比自己还仔细。陆九幽和封尚杰分在队伍两边,两人的刀都已经出鞘,刀锋偶尔从手电光里闪过一下,很快又隐入黑暗。
石渠转过第三道弯,前方忽然开阔。
没有任何过渡。
上一刻人还挤在狭窄石渠里,下一刻,像是整座山腹忽然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一大片。
顶上高得惊人。
几束手电一起照过去,也照不到真正的洞顶,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石钟乳从高处垂下来,长短不一,在光柱边缘露出苍白的尖端,看着像一片倒悬在黑暗里的旧枪。
脚下的水也渐渐变深,最后铺展开来,成了一片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地下水湾。
湾面不算宽,却很长,分别朝东南和西北延伸出去,两头都没入黑暗,整体看着像一轮陷进山腹的残月。
这里便是石湾。
几人从石渠里出来时带起的水声,到了这里竟也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层,只剩一点轻微的回响,贴着水面散开。
湾边停着几艘小船。
或者说,曾经是船。
木头泡得太久,早已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只剩半边船帮歪歪斜斜地支在水边,有的整艘翻了,只露出一截乌黑的船底。远远看去,倒像几条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鱼,尸骨还伏在这里。
水面浮着薄薄一层油光。
手电扫过去,会映出一点暗沉的五彩。
空气里也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陈年的桐油混着泡烂的麻绳,里面还夹着极淡的焚香气。那香味若有若无,找不到源头,仿佛不是从某个地方飘来的,而是已经渗进了四周的石壁里。
金凡忽然停下。
“石门在那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众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石湾最深处是一整片弧形岩壁,上面爬满暗灰色的藤蔓。那些藤从一道道岩缝里钻出来,纠缠得极密,乍看像无数干枯的筋络贴在石壁上。
就在藤蔓后面,隐约露出一道石门。
门很宽,也很高。
颜色和周围岩壁几乎没有区别,表面又爬满了藤,如果不是金凡手里的频谱仪先扫出了异常,人在远处看上一眼,多半只会以为那里仍旧是一整面山壁。
顾执慢慢把手电移了过去。
光柱一路向上。
竟照不到门顶。
那石门从水边一路没入上方黑暗,沉默地堵在那里,仿佛一道已经几千年没人进出过的天关。
门面上还有刻痕。
很浅。
顾执凑近之后才看清,那些纹路和之前石壁上的“归”字明显同出一路,只是更加古老粗拙。线条没有多少修饰,有些地方甚至歪斜得厉害,像是有人用什么坚硬东西直接在软石上,一道道刮出来的。
“灯别打太散。”
顾执低声说了一句。
他沿着石湾左边向石门靠近,其余人也把手里的光压下来,只照脚下。
一时间,四周重新暗了下去。
只剩几束低垂的光,以及脚踩过浅水时发出的轻响。
顾执走到门前,从怀里取出赤鳞残片。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
随后将残片贴上石门。
下一刻,整扇门上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
赤鳞残片像一块烧红的铁掉进了冷水,门面上原本已经淡得快要消失的纹路竟被重新唤醒。一丝极弱的光从门心出现,沿着那些古老的刻痕缓缓向外扩散。
光线太淡了。
像一口憋了几千年的气,终于勉强吐了出来。
可也仅仅如此。
那些纹路亮过一遍,很快又暗下去,没有任何后续。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金凡跟了上来,看了一眼仪器上的数据。
“还缺镇物。”
他说着,抬手指向水边那些半沉的旧船。
“镇物应该在水里。”
顾执转头看他。
金凡蹲下,在湾边照了一圈。
“这地方以前是个港。既然有船,说明船是拿来送东西进这扇门的。归墟宗的人没道理把镇门的东西摆在外头。多半沉在湾底,或者就压在这些船下面。”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看那扇门。
“镇物和门,本来就该是一整套。”
顾执把赤鳞残片收回怀里,又抬头看了石门一眼。
刚才那点光已经彻底散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分头找。”
他说。
“别离太远,也别往深水里走。”
何曼和陆九幽最先下去。
何曼脱掉鞋,卷起裤腿,踩进湾水。
这里的水比石渠里还冷。
她却没什么反应,只把匕首反握在手中,让刀尖朝下,一边走,一边用刀轻轻探着水底。
陆九幽从另一边下水。
水差不多到了膝盖。他每走一步都会停一下,先确认脚下,再用刀鞘把附近的烂船板拨开。
封尚杰和金凡则贴着两边石壁往前搜。
一个用短刀。
一个拿扫描仪。
都不快。
这种地方,慢一点反而安全。
林晚和苏清瓷没有下水。
两人沿着湾边几块湿滑的旧石往里走,边走边查看那些翻倒在浅水里的船。
走出没多远,林晚忽然拉住了苏清瓷的袖子。
“你看这里。”
声音很轻。
苏清瓷停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条很窄的小船翻在离岸不远的地方。
船底朝上,木板表面已经长满黑绿色的水苔。乍看没什么异常,可靠近岸边的一角却明显翘了起来,像下面垫着什么东西。
林晚看了几秒。
“下面有东西。”
苏清瓷蹲下,将手电贴近水面,往船底和水面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照。
里面很黑。
但光扫进去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一抹青黑色。
不是木头。
也不是淤泥。
“像块石头。”
苏清瓷低声道。
她又换了个角度。
“很大,四四方方的。”
林晚也蹲了下来。
两个人一时都没动,只盯着那片狭窄的黑暗。
不远处,何曼已经听见了。
她趟水过来,先绕着那条翻船看了一遍,随后收起匕首,把手从船底探了进去。
冰冷的水一下漫过小臂。
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没有缩手。
手掌贴着船底继续往里摸。
很快,指尖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冰凉。
方正。
而且体积不小。
何曼摸了几下,抬起头。
“这边!”
她朝陆九幽招了招手。
“来搭把手。”
陆九幽很快涉水过来。
两人一左一右抓住船帮,先试了试力。
旧船在淤泥里陷得很深。
第一下竟没起来。
两人重新站稳,同时发力,那条翻覆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船才一点点被掀开。
船板下面忽然传出“咯”的一声。
很闷。
像有什么东西在泥里断了。
又像一副埋了太久的棺材终于被人撬开了盖。
下面的淤泥顿时翻起来。
大片黑水扩散开来,把手电光都遮住了。
众人只能等。
过了一会儿,翻起的泥沙渐渐沉下去,水下那东西终于露出了轮廓。
一块黑色石盘斜压在淤泥里。
又厚又重。
“就是它。”
金凡从后面赶过来,手电往下一照,语气顿时变了。
石盘通体乌黑,盘面很大,差不多有海上市酒店门口那盏铜灯的灯座那么大,厚度也十分惊人。
它斜埋在淤泥里的样子,像有人从山腹深处生生挖出了一块夜色,又扔进这里泡了几百年。
盘面刻着两个字。
“归墟。”
字外还有一圈星象。
有些尚能辨认,像三足鸦,也像倒悬的小舟。另一些只剩几道弯曲的线条,看不出究竟代表什么。
刻痕都不深。
刀路也不漂亮。
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可那些东西就这样留在石头上,留到了今天。
孙小小也慢慢走了过来。
他把药箱放在岸边,半蹲下身,伸手在石盘表面轻轻摸了一下。
那动作不像摸石头。
倒像在给什么东西号脉。
几秒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上面还有灵。”
他皱了皱眉。
“很弱,但没死。”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碰第二次。
何曼下水去帮忙。
她和孙小小一同把石盘从淤泥里往外拖。
东西比看上去还沉。
第一次只是晃了晃。
第二次,底下的淤泥发出一阵咕噜声。
直到第三次,两人才终于把石盘从泥里拔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水顺着石盘边缘往下淌。
湾底的淤泥像是还黏着它,不肯松手。
等石盘被搬上岸,放到一块还算平整的岩石上,周围几个人才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盘面沾满厚厚的黑泥。
金凡找了块干净的布,林晚从旁边舀来石渠里流下来的清水,两人一点点往下擦。
泥垢逐渐被洗掉。
下面的石面也慢慢露出来。
那些原本埋在污泥里的星象纹路越来越清楚。
到最后,仿佛一条原本冻死在石头里的旧河,被一点点重新化开了。
顾执看了片刻。
“送上去。”
陆九幽和封尚杰一人一边,把石盘抬起来。
两人一路将它搬到石门正前方,放在门下那两级宽大的石阶上。
金凡没有急着动。
他站在旁边,先把门上的图案照了一遍,再低头看石盘。
来回比对了几次。
“这里。”
他走到门左。
石门左右各有一只兽首。
石雕已经风化得很厉害,五官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两张大张着的嘴。
金凡伸手在左边兽首旁敲了敲。
又指向右边。
“左边放赤鳞残片,右边放石盘。”
顾执问:“确定?”
“秦岳那张字条说的是两匙同落,门才不闭。”
金凡点头。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顾执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左边的兽首前,从怀中取出赤鳞残片。
那兽首已经看不出究竟雕的是什么,脸像狮子,下面却又带着一点龟的轮廓。嘴张得很大,里面一片漆黑。
顾执将赤鳞残片慢慢送了进去。
几乎没有阻碍。
残片碰到兽口深处的一瞬,像忽然找到了本该属于它的位置,自行往里面滑了一截,严丝合缝地卡住。
另一边,陆九幽和封尚杰也把石盘抬了起来。
右侧兽口比左侧大得多。
两人对准位置,将石盘一点点推进去。
石盘刚入一半,门里忽然透出一股风。
很轻。
可石湾里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下一刻,石门亮了起来。
这一次和之前完全不同。
门上的纹路没有只亮一下便熄灭。
一条条暗金色的光从石门中央浮现,顺着那些古老的刻痕向四周蔓延。
线条很细。
也很沉。
每延伸一寸,便会把一段原本已经隐入石色的图纹重新点亮。
片刻后,整面石门上仿佛被人重新描过一遍。
湾中那层薄雾也被无形的力量推开,贴着水面缓缓向后退去。
没人开口。
石湾安静得连一点水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门动了。
没有想象中的轰鸣。
也没有山摇地动。
那扇沉重得让人怀疑根本不可能再开启的石门,只发出一阵极低沉的摩擦声,缓缓向里面退开。
像一个睡了千年的人,终于被惊醒,却还不太情愿睁眼。
一道缝出现了。
很窄。
刚刚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可就在缝隙出现的瞬间,一股冷风猛地从里面涌了出来。
比石渠里的水更冷。
那风不知道已经被困在里面多久,带着灰尘,也带着某种封闭太久之后才有的陈旧气息,扑到脸上时,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不是风,而是门后的黑暗整个向外吐了一口气。
顾执站在最前面。
那股风迎面浇过来,他的衣角都被吹得向后扬了一下。
他却没有往里面走。
反而忽然抬起手。
“先别进去。”
声音很低。
众人的动作同时停下。
顾执侧过脸。
他听见了。
不是门里的声音。
是他们身后。
石渠方向,那片尚未散尽的雾中,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一步。
又一步。
踩在浅水里,却没有正常涉水时那种杂乱的声响。
像有人光着脚,从水面上慢慢走过来。
速度不快。
也没有半点犹豫。
听起来,那人不像是在追他们。
更像早就等在那里,只是在等他们把门打开。
顾执目光一沉。
众人几乎同时散开。
封尚杰和陆九幽迅速分向两侧,背贴岩壁,手里的刀已经抬了起来。
何曼动作更快。
匕首横在身前,刀尖正对石渠。
林晚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脚直接踩进浅水里。
冰水没过鞋面。
她竟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苏清瓷伸手抓住她,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两个人掌心都是汗。
却谁也没有松手。
何曼盯着雾里。
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眼神却越来越沉。
她认得这种感觉。
不是罗启山身上那股阴沉。
也不是汤姆金那种近乎写在脸上的傲慢。
更不是那些灰布人从水里爬出来时,身上带着的腥气。
眼前这个人甚至没有明显的杀意。
可正因为没有,反而更加让人不舒服。
像他来到这里,出现在这个时候,本身就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时间正好。
门也正好开了。
封尚杰和陆九幽已经往前逼出几步,一左一右,准备把雾里的人封死。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终于,一道人影从雾中走了出来。
瘦。
很高。
灰色衣服又旧又薄。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从容,一步接着一步,似乎根本没看到周围已经拔出的刀。
几束手电同时打在他身上。
那灰衣却像能吃光。
光落上去之后暗了许多,五官依旧看不真切。
只能看见那人身形细长得异乎寻常。
在雾里走出来时,竟有些像一条慢慢直起身体的旧蛇。
他没拿刀。
也没有枪。
两手空着。
就这么一直走到石湾边缘,停了下来。
众人都没有说话。
那人看了一眼已经打开一道缝的石门。
然后开口。
“门开了。”
他的声音不重,也没有多少寒意。
平淡得就像一缕烟,从雾里飘了过来。
“谢谢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