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最亮处
作品:《藏锋之路》 岩缝里涌出来的,是比雾更冷的东西。
最先出现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也白得有些过分,像是从一截在水里泡了许多年的旧木头里伸出来。五根手指细长,骨节明显,指甲缝里还嵌着些看不出是泥还是灰的东西。
它慢慢扒住岩缝外沿。
动作并不快,甚至显得有些迟缓,可就在那几根手指搭上石头的一瞬间,石室里几个人的后颈同时一紧。
那不像一个人在借力爬出来。
更像某种常年伏在地底深处的冷血活物,终于摸到了洞口。
紧接着,是头。
然后是一张脸。
再往后,是一袭极旧极薄的深灰长衣。
那人从狭窄的岩缝里一点点挤出来,身子软得有些古怪,仿佛没有骨头。他周身仍缠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雾,每往前迈一步,便有很薄的一层雾气从衣摆下散开,伏到石室地面上,仿佛落了几片灰色的薄雪。
是“巳”。
而在“巳”身后,还有人。
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些灰布人。
是影卫。
那些影卫一个接一个从岩缝里钻出,身形细瘦,动作无声,仿佛一条条从黑水深处游上岸来的蛇。他们没有明显的呼吸,也听不到落脚的声音,只有一路沾在衣服上的湿气,在这间干冷的石室里迅速凝出了一层薄霜。
顾执只看了一眼,心便往下一沉。
这一批和之前碰到的都不一样。
太安静了。
也太专注。
他们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把注意力放到石室里其他地方。从岩缝里出来的那一刻,每个人的视线都已经锁死了顾执他们。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养出来的一批刀。
专门为了在这种窄、黑、没有退路的地方杀人。
“巳”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站在岩缝口,脑袋轻轻偏了一下。
下一瞬间,几个影卫同时散开。
没有一句话,也没有半点犹豫。
几个人贴着石室左右两侧的墙壁扑了过来,快得像几道从黑色岩壁上刮落的影子。
顾执脸色一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别等!”
他的声音骤然压低,却像刀一样切进石室。
“进第二道门!快!”
陆九幽和封尚杰已经动了。
两个人没有往后退,反而同时迎了上去。
石室本就不宽,两柄短刀几乎在同一刻出鞘,金属摩擦声短促得令人牙酸。
陆九幽手里的刀横着劈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影卫身形一偏,硬生生被逼开半步。
另一边,封尚杰的刀则贴着第二名影卫手里的细刀钻了进去。刀锋彼此一擦,带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封尚杰手腕随之一压,刀尖直取对方右腕。
那影卫反应快得骇人。
手腕只是一翻,原本向下的细刀便像活了似的,从封尚杰短刀旁绕开,锋刃一转,直接送向他的咽喉。
两个人贴得太近。
近得几乎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光。
不过几个呼吸,三四刀已经来回拆过。
没有花架子,也没有试探。
每一下都奔着让对方永远倒下去。
顾执却没退进门里。
他仍旧挡在第二道门前。
背后,是那道只开了一线的窄缝。
门里的蓝光淡淡落在他的背上,凉得像另一边有只看不见的手,正隔着门缝搭在他肩头。
他很清楚,现在不能退。
至少他不能第一个退。
谁也不知道一旦自己彻底跨进门里,这扇门会发生什么。也许会重新合死,也许会彻底失去控制。
最糟的是,“巳”就在外面。
只要给他一瞬间的机会,这扇门很可能从这一边被彻底封住。
“进!”
顾执头也不回。
“全进去!别磨蹭!”
这一声比刚才还重。
林晚和苏清瓷都被震得肩膀微微一颤。
孙小小抱着药箱已经跑到门边,却站住了。
她看着那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缝,又忍不住回头去看顾执。
顾执正好侧过脸。
“走!”
只有一个字。
语气冷得没有商量。
孙小小咬了咬牙,终于侧过身体,抱紧药箱挤进门缝。
金凡紧跟在她后面。
经过顾执身边时,他抬手在顾执肩头按了一下。
很轻。
一句话都没说。
随后,他弯腰钻了进去。
苏清瓷则抓住林晚,把她推向门口。
林晚明显不愿意。
她的脚下像生了根,整个人还朝战场这边拧着,仿佛苏清瓷不是在推她进一扇门,而是要硬生生把她从这里扯走。
就在身体被推进门缝之前,她猛地回了一次头。
然后,她看见顾执左臂上突然飞出一道血线。
刀不知道从什么角度擦过。
鲜血猛地溅出来,在这间干冷得近乎没有温度的石室里,红得扎眼。
像有人把一点滚烫的火星按进了黑铁。
林晚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却没出来。
下一刻,苏清瓷已经用力将她推进门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晚消失在蓝光后。
苏清瓷自己却没有立刻跟进去。
她转过身。
隔着不过几步,看了顾执一眼。
“你要进来。”
她说得不重。
甚至很轻。
顾执没有回头,只点了一下头。
苏清瓷盯着他的背影停了一瞬,终于也转身挤进门缝。
何曼还在外面。
她像根本没听见顾执刚才的话,站在离门两步不到的位置。匕首反握在左手,身体微微弓着,脚下随时都能发力。
顾执没回头。
“何曼,进去。”
何曼盯着前面的影卫。
“你进去才轮到我。”
话音刚落,一个影卫突然从左边切了过来。
陆九幽被另一人缠住,只漏出了一线空隙,那影卫便像早就等着这一刻,身体一缩,直接从缝里扑向门口。
何曼迎了上去。
她手里的匕首从下往上狠狠一挑。
那一刀又刁又险。
影卫若继续往前,腰腹必然先挨一刀,只能强行拧身避开。
可他的细刀也在同时划过。
嗤的一声。
何曼右臂衣料裂开。
皮肤上先浮起一道很细的白痕。
过了半拍,血才从那条白痕里慢慢渗出来。
何曼闷哼一声。
没退。
她反而趁着对方转身的机会往前欺了一步,左手匕首接连递出两次,刀尖直奔肋下。
那影卫不得不退。
整个人向后一翻,灰色衣摆在半空卷了一圈,看上去真像一片被风掀起来的破布。
封尚杰这时忽然吼了一句。
“何曼!”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
“你护里面!别在这里跟我们磨!”
何曼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那语气太熟。
熟得像隔了许多年,忽然从一段已经落灰的记忆里翻了出来。
很多年前,暗刃团队守在门口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
前面的人挡。
后面的人退。
谁也不问为什么。
封尚杰仍旧没有回头。
刀已经再次迎住扑来的影卫。
“进去!”
他又喝了一声。
“这是第二道门。你管后路,前头是我们的。”
何曼咬紧嘴唇。
她低声骂了一句很短的脏话。
随后终于开始往后退。
退到门缝前时,她又看了顾执一眼。
顾执依然背对着她。
两侧肩胛绷得很紧,整个背都像僵住了,仿佛他站在那里,不仅是在挡几个人,而是想一个人把这扇门连同整间旧石室一起扛住。
何曼没再说话。
她身体一矮,迅速钻进了门缝。
此时,门里的蓝光已经比刚才亮了许多。
那光冷得发白,像门后封着一整片沉睡了无数年的寒海。
蓝色光芒不断从缝隙里漫出来,将门前那一块地面映得冰凉。
顾执正站在那片蓝光里。
左臂的血一直在往下滴。
一滴一滴落到地面,经过蓝光一照,竟显得暗了几分,像凝成了一颗颗细小的深色珠子。
他的呼吸已经有些重了。
右手却仍然死死握着匕首。
陆九幽这时也退到了门边。
他和顾执并肩站着。
封尚杰仍在最前面。
短刀已经快得看不清完整的刀身,只剩下一条冷亮的细线,在几名影卫之间不断闪动。
“他们人不多。”
陆九幽喘了一口气。
“但都不好杀。”
他的左腿已经受了伤。
之前和影卫硬拼的时候,被刀从外侧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沿着裤管慢慢往下渗,此刻半条裤腿都已经浸成了深色。
陆九幽却像根本没感觉。
他只是换了一下握刀的方式。
“你不能倒。”
这句话是对顾执说的。
“你倒了,门后面的路,没人能带。”
顾执没回答。
他只是往陆九幽那边轻轻侧了一下肩。
意思很简单。
还撑得住。
就在这时,“巳”终于动了。
从爬出岩缝开始,他一直站在那里。
没有出手。
只是看。
直到现在,他才缓缓抬起左手。
这个人很瘦,也很高。
灰色长衣罩在身上,像一缕从岩石缝里自己长出来的旧烟。
而随着他抬手,周围原本散乱的雾气也开始变化。
一丝丝灰雾绕到他的指间,再沿着手腕爬动。
细得像蛇。
顾执后颈猛地一凉。
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来了。
他和“巳”交过手。
所以太清楚这个人的可怕。
“巳”的每一次攻击,都不像真正意义上的出刀。
更像有人从雾里递出了一片薄得看不见的锋刃。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
更不知道下一次会从哪个方向过来。
顾执刚刚侧过身体。
雾已经到了。
一道灰白的东西几乎贴着他的左臂卷过去。
他猛地朝右闪。
还是慢了半步。
衣袖无声裂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紧接着,一股冰冷锐利的疼痛直透进去。
不是皮肉表面的痛。
那道雾刃太薄,也太利,划过的时候几乎没有阻碍,疼痛却像一根冰丝顺着伤口直接钻进小臂深处,擦着骨头狠狠刮了一下。
血立刻涌了出来。
顾执右手一抖。
匕首险些脱手。
整个人也撞向身后的门框。
砰。
那道半开的石门轻轻震了一下。
门里的蓝光随之晃动。
像一层潮水从门后漫出来,又缓缓退回去。
而“巳”已经到了眼前。
没有停顿。
他的左掌抬起,直接拍向顾执右肋。
那一掌看起来甚至没多少力气。
掌风也很轻。
可顾执却感觉到,周围的雾仿佛都被这一掌收拢成了一点。
细。
冷。
像针。
他想避开。
左臂却已经抬不起来。
右手的匕首又太短,来不及封住这一掌。
啪。
那只手落在肋下。
声音很轻。
顾执的脸色却瞬间白了一层。
那感觉不像被人打中。
更像有人隔着衣服,把一根冰签一点点捅进了身体。
他的呼吸猛地断掉半拍。
腰身随之一折,膝盖几乎直接撞向地面。
顾执牙齿猛地咬紧。
硬是把那一跪顶了回去。
可真正麻烦的,还不是这一掌。
就在身体受到重击的一瞬间,体内那道残印同时发作了。
毫无征兆。
一股极冷的裂痛从丹田上方炸开。
像有什么原本已经勉强粘合在一起的东西,又被这一掌重新震出裂缝。
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
许多杂乱、古旧、冰冷的气息从里面漏出来,冲进经脉。
所过之处,像无数根针在里面乱扎。
顾执眼前连续黑了几次。
石室、门、影卫,甚至站在眼前的“巳”,都开始一阵一阵地往下沉。
陆九幽和封尚杰同时看见了。
封尚杰脸色一沉,张嘴骂了一句什么。
下一刻,他手里的短刀已经横着劈向“巳”。
这一刀快得惊人。
刀锋过处,连周围的雾都被硬生生切开了一线。
“巳”轻轻“咦”了一声。
似乎真有些意外。
他往后退了半步。
只半步。
被刀锋割开的雾气便迅速合拢。
封尚杰的刀落进去,仿佛砍入一团极深、极软的湿棉。
与此同时,陆九幽从另一侧扑了上来。
短刀直奔“巳”的右肋。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
一刀快过一刀。
可“巳”似乎并不着急。
他的身体只在两人之间几次错步,灰衣和雾混在一起,时而能看见人,时而只剩下一团影子。
手和雾也像彻底混成了同一种东西。
一掌。
又一掌。
速度并不显得夸张,却总能在最不该出现的位置出现。
陆九幽肩头先是一沉。
整个人像被一团凝成实质的冷雾砸中,直接侧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
封尚杰的刀势也被迫偏开半寸。
就是这半寸。
身后一名影卫已经抓住机会。
一脚扫在封尚杰右腿侧面。
封尚杰重心一沉,半跪在地。
顾执还靠在门边。
视线已经有些模糊。
可他仍然看见了。
看见封尚杰跪下。
也看见陆九幽贴着石壁,一时间还没能重新站直。
他低下头,用力吸了一口气。
石室里的空气又干又冷。
这一口吸进去,像连肺都被刮了一遍。
顾执却还是把它咽了下去。
像是要从这一口冷气里,把已经散出去的半条命重新拽回来。
随后,他抬起右手。
慢慢伸进怀里。
赤鳞残片被取了出来。
那块残片已经烫得吓人。
明明周围冷得像冰窖,它却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那种热并不温和,反倒像是被这满屋的寒气逼到了极处之后,终于把内部最深的一股热彻底激了出来。
顾执用力攥住它。
掌心几乎立刻传来灼痛。
他没有松。
像是握着一块从自己身体里硬生生剜出来的骨头。
然后,他把残片朝前送去。
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开!”
嗡。
赤鳞残片猛地亮了。
一圈很薄的金光从他掌心炸开。
光并不浓。
却亮得惊人。
那一瞬间,仿佛有人在这间漆黑石室里砸碎了一面古旧的镜子。
无数金色碎光朝四周一撑。
“巳”周身弥漫的雾气,竟真的被推开了半圈。
只是半圈。
却够了。
陆九幽像突然从一片粘稠的深水里被人扯了出来,肩头一松。
封尚杰也趁着雾势一乱,撑刀重新起身。
而顾执自己,则在爆出那道金光之后彻底失了力。
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后背再次撞在第二道门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撞比刚才重得多。
石门内的蓝光骤然大亮。
那一瞬间,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无数冰冷的蓝色光芒从门缝后倾泻出来,落到顾执身上。
顾执甚至生出一种很古怪的错觉。
仿佛门后真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同时伸了出来。
抓住他的肩膀。
抓住他的衣服。
抓住他的身体。
正一点一点,要把他从这一边拖进去。
顾执抬起头。
正好看见“巳”。
金光和雾之间,像出现了一条无形的界线。
“巳”就站在那条界线后面。
灰色长衣被金光照亮了一部分。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
更像一块在地下埋了太久,终于被人从泥里挖出来的旧碑。
然后,“巳”抬起了左手。
顾执的视线突然定住。
因为那只手里,有东西。
一块残片。
那东西和顾执手里的赤鳞残片非常相似。
可它更小。
也更旧。
最重要的是,它是黑的。
一种几乎吞光的黑。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最深的海底捞出来,连太阳都从来没有照过。
残片本身没有任何光芒。
表面只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暗色。
可当“巳”把它举起来的时候,周围那圈金光的边缘竟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吃掉了一丝。
顾执心口陡然一寒。
比刚才那一掌还冷。
他嘴唇微微张开。
却没有立刻出声。
很多东西,在这一刻突然连上了。
为什么“巳”一路跟着他们。
为什么明明有机会,却始终没有真正下死手。
为什么要放任他们一路来到这里。
又为什么第二道门只认赤鳞残片和归墟留下来的旧诀。
答案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直到现在,才真正摆到眼前。
赤鳞残片,从来不止一块。
顾执从赤鳞洞底带出来的那枚,只是其中之一。
而“巳”手里那块更旧、更小、更黑。
两块东西隔着不过几步遥遥相对,竟真像是从同一具身体上脱落下来的两片旧鳞。
顾执盯着他。
声音已经哑得厉害。
“所以你要我们开门。”
“巳”没有回答。
陆九幽已经扶着石壁站稳。
封尚杰也退了回来。
三个人一点点靠拢。
最后,再一次并肩站在第二道门前。
顾执在中间。
陆九幽和封尚杰一左一右。
封尚杰低声说了一句。
“和以前一样。”
他握紧短刀。
“你站中间。”
顾执看了他一眼。
“好。”
他们身后,是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
蓝光冷得彻骨。
门前,“巳”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嘴角只是动了一点。
那笑意落在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像一片雾被风吹散了一瞬。
他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举高左手。
那枚黑色残片,就托在掌中。
石室里原本被金光推散的雾,再一次动了起来。
一缕。
两缕。
越来越多。
所有雾气仿佛同时听见了某种只有它们能听懂的号令,开始从石室四周向“巳”的掌心聚拢。
越来越快。
也越来越浓。
顾执握紧匕首。
陆九幽换了一下站姿。
封尚杰将刀锋慢慢抬起。
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前面,是“巳”。
后面,是第二道门。
他们已经没有更暗的地方可以退了。
门内的蓝光越来越盛,赤鳞残片的金光也仍在掌间亮着,所有人都被逼到了这间石室最亮的地方。
这一战,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