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寒海蓝光

作品:《藏锋之路》

    顾执被拖进门里的那一刻,只觉得身上一轻,仿佛终于从那个黏住四肢、冷得透骨的噩梦里挣了出来。可紧接着,右臂和腰间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生生堵在了胸口。

    何曼的钢丝索还缠在他身上,细索深深勒进湿透的衣料,连下面的皮肉都绷紧了。门内的蓝光迎面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像有人兜头泼下了一整片发光的海水。他来不及看清周围,只觉得身体被猛地带起,随即向下坠去,重重摔在一片冰凉坚硬的东西上。那东西滑得厉害,他落下后又滑出了一截,眼前仍是浓得化不开的蓝,深处近乎漆黑,偏偏又有光透出来,仿佛连天地都沉进了一片古老的寒海。

    陆九幽和封尚杰先后被拖了进来。陆九幽半边身子都是血,落地时闷哼一声,手里的短刀没能握住,贴着地面滑出去一小截。刀尖磕上石台,溅起几星细碎的蓝光,很快便消失了。

    封尚杰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先前被影卫扫中右腿,那条腿始终使不上力,此刻让钢丝索一带,几乎横着摔进了门。他却不敢就这么躺着,刚一落地便翻过身,单膝跪住,短刀始终攥在手里。刀尖抵着身下那层薄而光滑的蓝色,他借此稳住身体,也像是在试探这片地面究竟能不能撑得住人。

    苏清瓷、林晚、孙小小和金凡已经退到了更里面一些的位置。众人刚刚进来,身后的门便缓缓合上,一阵沉闷的低响随之传开。那声音拖得很长,仿佛一块冰封了几千年的巨石,正沿着原来的位置一点点滑回去,直到最后,严丝合缝地嵌入山体。

    余音还在耳边,四周却已经静了下来。方才门外的动静被彻底隔绝,众人粗重的喘息顿时变得格外清楚。更远的地方隐约有低吟传来,听着像鲸鸣,又有几分风灌进铜管的声音,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悠悠荡到近前。

    顾执半跪在地上,浑身的血顺着衣角往下滴。脚下覆着一层薄薄的蓝色冰面,血落上去时还是鲜红的,转眼便被蓝光吞没,只剩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色,缓缓散入冰下深水。

    他撑了一下,想站起来,两条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左臂已经几乎抬不动了,肋骨下面挨过“巳”那一掌的地方,还在一下一下地疼。那疼痛来得很深,每跳一下,都像有东西从身体里面往外渗。他甚至分不出,究竟是伤口在发冷,还是自己的身体已经冷到了这个地步。

    苏清瓷最先赶了过来。从他被拖进门起,她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此刻几步到了跟前,她蹲下身,伸手去扶他的后颈,指尖才碰到皮肤,便被冰得缩了一下。

    她从没碰过体温这么低的人。那一点触感,像摸上了刚从深海底捞出来的旧铁,表面湿漉漉的,寒意却透在里面,碰一下便往指骨里钻。顾执察觉到她缩手,抬起右手,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我。先看前面。”

    苏清瓷没有挣开,手仍留在他身边,只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下一刻,她扶在他身侧的那只手便停住了,连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前方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她对这座岛的认知。原以为门后会是一间石室,眼下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一片辽阔得望不到边的幽蓝空间。寒意从四面八方透过来,头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层层蓝色由暗转明,缓缓流动,竟像整片海都被倒扣在了上方。

    那些深浅不同的蓝光,一直延伸到目力无法触及的地方。人站在下面,连方向都不大容易分清,只觉得这座山的腹中,竟藏着一片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海。

    再看脚下,众人落脚的地方,是一座座浮在水中的六角石台。石台薄得有些不合常理,边缘齐整,像从旧镜上切下来的碎片,表面覆着冰蓝色的冷光。它们安安稳稳地停在那里,下面的水面却清得几乎看不出来,稍不留神,便会以为石台是悬在空中的。

    透过台面之间的空隙,还能望见深水里一些模糊的暗影。有的轮廓像坍塌的宫殿,有的又像只剩骨架的沉船,静静伏在蓝光照不到的地方。究竟有多深,谁也说不准,盯得久了,只觉得脚下发虚。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孙小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干涩得有些发哑。他抱紧药箱,缩在一座六角石台的边缘,两条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方才一路逃进来,他只顾着站稳,此刻看清了周围,反倒连脚都不敢挪了。

    “归墟怎么会有这种地方……这看着像海……像把海装进了山……”

    林晚站在旁边,伸手想拉他一把,脚下却跟着滑了一下。石台表面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帆布鞋踩上去根本吃不住力。她只得先半蹲下来,指尖轻轻按住台面,等身体稳住了,才又往孙小小那边靠了靠。

    也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自己呼出的气,竟然没有白雾。

    这里明明冷得厉害。外面一口气呼出去,面前便会腾起一团白茫茫的雾,可到了这里,气息刚从唇边散开,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她下意识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仿佛身前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刚好将那口气吸了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晚怔了怔,轻声道:“这地方像把我们都泡在水里了。”

    孙小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药箱,脸色更苦了:“那我这一箱药,岂不是全要泡汤。”

    “先别管药。”

    何曼从后面低低骂了一句,人还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她浑身都湿透了,右臂被影卫划开的伤口仍在渗血,血顺着手臂慢慢往下淌。钢丝索已经收了回来,绕在左腕上,原本细而锋利的索身,此刻沾着许多碎冰般的光点,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闪动。

    她没有急着走,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朝众人靠拢。每一步都落得很轻,踩稳之后才迈出下一步,仿佛脚下的深水里随时会有什么东西被惊醒。枪套早已空了,她身上只剩腰间那把匕首。蓝光映着刀柄,连那上面都透出一股寒意,握上去,像攥住了一截刚从冰里抽出来的短棍。

    封尚杰同样没敢放松。他进门后几乎没说话,目光一寸寸扫过周围,短刀横在身侧,刀尖压低,随着视线缓缓调整方向。那点动作很小,像深水里的鱼轻轻摆动尾鳍,始终没有停下。

    很快,他便注意到了石台之间的蓝光。

    一缕缕细光正从脚下升起,看上去像无数细小的水母,沿着台面边缘慢慢浮上来。那些光有着某种稳定的节奏,明暗之间仿佛正在呼吸,甚至让人觉得,它们也在看着站在石台上的这些人。可等封尚杰凝神望过去,光又散了,化成一丝丝淡蓝的细线,重新融进水中,叫人无从捕捉。

    金凡蹲在一座石台的边缘,已经取出了便携式扫描仪。他先对着空气扫了一遍,又将仪器压低,对准台下水面,目光始终盯着屏幕,脸色却越来越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压着声音开口:“这里的灵能浓度,比外面高了几倍不止。而且不是散的,是从下面极深的地方,沿着一个很稳定的结构往上涌。这整个空间……都是一个阵。我们站在阵里。”

    “什么阵?”

    陆九幽缓过来了一些,伸手捡回短刀,插入刀鞘。他一只手按着肋下,慢慢挪到金凡附近,走得不快,每迈一步都要略停一停。开口时仍带着喘息,声音倒还稳得住。

    “归墟宗没道理在这里头又摆个杀阵。除非,这地方本来就不让外人随便进。”

    “不是杀阵。”金凡将扫描仪转过去,让他看屏幕上的变化,“没有杀机。灵能一直在往内收。它们……在把我们往里面吸。”

    陆九幽的脸色微微变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又望向石台之间那些缓缓浮动的蓝光,按在肋下的手没有松开。

    顾执已经在苏清瓷的搀扶下坐了起来。金凡后面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再分神去听。眼下这副身体已经快撑到极限,再耽搁下去,他恐怕连跟着众人走的力气都不会剩下。

    他慢慢盘起双腿,将匕首放在膝边,两只手叠到丹田前,勉强定住呼吸,开始运气。

    自从挨了“巳”那一掌,体内的残印便一直没有消停。丹田中像扎进了几百根细针,随着气息缓缓搅动,稍一牵引,便疼得经脉都在发颤。他必须先把它压住,哪怕只能压下去一点,也得撑到众人找到下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苏清瓷蹲在他身旁,没有出声。她取出自己的手帕,沾了些石台上的净水,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结块的血迹。血已经黏在皮肤上,她便放慢动作,一点点擦开,尽量不再碰疼他。

    林晚也靠了过来,跪坐在另一边,从孙小小那里借了半卷纱布,先去缠他左臂上最深的那道伤口。顾执没有阻拦,只闭着眼睛,将呼吸放得很缓。两人在身旁做什么,他都知道,只是已经腾不出力气说话。

    归元诀的“化”篇。

    在先前的回廊里,他只摸到了一点浅薄的门径,此刻能依靠的,也只有那一点尚未真正掌握的领悟。他小心牵动丹田中的气,将那团暴乱的气息一点点向外引。稍快一些,残印便跟着躁动,他只得压住速度,顺着经脉慢慢往下走。

    那股气在体内翻滚,忽冷忽热,寒意尚未过去,灼痛已经追了上来,仿佛冰火同时挤进了经脉。顾执额头很快渗出细汗,后背也湿了一层。本就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冷得他肌肉微微发颤。他却始终坐得很稳,盘着的双腿没有挪动,连肩膀都没垮下去。

    就在这时,身下的冰层忽然响了一声。

    细微的一声脆响,轻得几乎会被呼吸盖过去。偏偏周围太静,众人全听见了。苏清瓷擦拭的动作随之一停,顾执也猛地睁开眼,朝脚前望去。

    离他不远的冰面上,一道细细的裂缝正向外延伸。裂口爬得很慢,像有根手指贴在冰层下面,沿着一个方向轻轻划过。紧接着,几缕蓝光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在冰面上略一舒展,便径直飘向顾执的眉心。

    这一次,蓝光的方向清楚得让人心里发紧。

    顾执本能地偏头避开,谁知那几缕光也随之一转,竟跟着追了过来。它们移动得很轻,速度也不快,却始终对着他的眉心,仿佛早已认准了位置。封尚杰最先出刀。短刀从身侧掠起,落点又快又准,正好斩中最前面那缕蓝光。可刀锋一穿而过,手上没有半点受阻的感觉,仿佛斩进了一团水雾。

    蓝光仍旧完整,连散开的迹象都没有。它只在刀刃边上轻轻绕了一下,便继续向顾执游去。封尚杰收住刀,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盯着那缕光,低声说:“这地方,不肯让我们停下来。”

    到了顾执面前几寸远的地方,那缕蓝光却自行停住了。

    它悬在半空,慢慢转动,始终没有再贴近。顾执看着它,生出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仿佛它正在仔细端详自己,又像是在等待他作出某个决定。双方之间只隔着这么一点距离,他甚至能看清那光丝边缘细微的变化,却仍摸不透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随后,冰层下又有蓝光浮了出来。

    起初只有几片,很快便连成了数十片、上百片。细密的裂缝中亮起幽幽的光,像海底一盏接一盏被点亮的夜灯。它们升过冰面,沿着石台边缘缓缓移动,朝众人所在的位置聚拢过来。光越来越多,近处几座石台都被映得亮了些。

    “都别乱动。”

    金凡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看着那些光,接着道:“这不是攻击。它们在认人。”

    “认什么人?”

    何曼已经挡在林晚身前,反手握住匕首,目光紧紧盯着迎面而来的蓝光。她没有挥刀,握着刀柄的手却绷得很紧,随时准备出手。

    “认和‘归墟’有关的人。”金凡说,“我们手背上有‘收’字,它才找上我们。这地方在试我们。试我们是不是真的被归墟承认的人。如果试不过……”

    他的话停在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也用不着说完。众人站在那些薄得像镜片的石台上,下面是望不到底的深水,头顶又像压着一整片海。在这座藏于幽蓝深处的旧殿里,一旦被这些东西否定,谁也不敢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蓝光仍在靠近,安静得令人不安。它们绕过石台的边缘,徐徐围住一行人,像一群没有声音的旧灵。何曼握着匕首,封尚杰的刀也没有收回,两人却都依着金凡的话,暂时停在了原地。

    顾执依旧盘腿坐着,衣服上浸满了血,背却挺得很直。他望着面前那些游动的蓝光,心里忽然闪过了门上的“收”字。

    方才只顾着避让,还没有留意,此刻静下来再看,那些光游动时竟隐隐循着相似的轨迹。细长的光尾在空中拖过,转折之间,如同一根根手指正在落笔。一个“收”字尚未散尽,旁边又有相同的笔画缓缓浮现,藏在交错的光丝之中。

    顾执看了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都别打。它们不是来杀人的。它们在带路。”

    围在近处的蓝光微微一颤,仿佛听懂了这句话。接着,最前方的几缕光先转过方向,其余的也慢慢跟了上去,朝着蓝海深处游去。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向远处。那些漂在水中的六角石台,在蓝光经过时一座接着一座显露出来,一直通向视线尽头。光丝就在前面缓缓游动,引着他们沿这些石台继续往里,一步步走向真正的归墟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