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唤我

作品:《藏锋之路》

    蓝海之底找不到任何参照。顾执感觉不到风,也察觉不出水温,连身体的重量都消失了。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整个人像一块落进旧梦里的石子,沉了许久,却连自己是否还在下坠都拿不准。无数“收”字在身下汇成光垫,将他托在原处。他头顶是望不到尽头的深蓝,身体就停在这片蓝里,仿佛被海衔住,迟迟等不到下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意识被水泡得发胀,时而能听见几下心跳,等他想仔细去听,那点动静又没了,恍惚间,竟觉得心脏已经停了很久。他试着动动手指,可念头传过去,手上毫无反应。他又试着叫自己的名字,声音还堵在喉咙里,就碎成一串细小的气泡,往上飘了一段,很快消失在视线之外。

    折腾过后,他依旧只能躺着。那具身体还没有死透,却也几乎不再听他使唤,任由四周的蓝光一层层覆上来。

    那些“收”字仍在游动,只是渐渐离开了原先的位置,朝他身边聚拢。字迹沿着手臂攀上来,绕过腰侧,又贴向脖颈,细长的笔画像藤蔓一样缓缓舒展。有些停在伤口边缘,来回触碰,仿佛要试出裂开的地方还能不能长好。另一些则浮到眼前,幽蓝的光亮一下,暗一下,等着他看清。

    顾执想看得仔细些,散开的目光却怎么也聚不起来。直到胸口深处传来一阵异样,他才忽然明白,这些字正在对他的身体做什么。

    它们在拆他。

    极细微的力量探进赤鳞残片与封印之间的旧缝,像许多只小手,摸索片刻,便开始拨弄、掰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慢慢翻开了,位置深得超出了他的感知,连那东西究竟有没有实形,他都说不清。他只能感觉到,身体正在一点点变轻。那些“收”字每拆开一处,他的魂魄便像被刮去一丝,偏偏又抓不住,眼看着就散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被当成一件东西拆解。钥匙的用处到了这里,似乎还要再做一回祭品。归墟宗将第二道门留给后人,“收”字也传了下来,余下的最后一步,则落在了这个被蓝海托住的人身上。

    如今他带着赤鳞残片进来了,恰好走到这一步。归墟要把他拆开,再重新装回去。至于装不回去会怎么样,他已经隐约有了答案。散在这片蓝海里,便算做了一回真正的“有缘者”。

    顾执忽然怕了。

    死亡带来的恐惧,他早已尝过许多次,眼下这种一点点散掉的感觉,却让他连挣扎都找不到着力处。他不愿意成为水里的一点蓝光,更不愿意留在古城下面,变成连面目都辨认不出的旧影。他见过殷正走在那群人中间,知道这地方会将属于活人的东西逐一拆去,到最后,或许只剩下几个字。

    可他还想当个人。

    就在这时,一点声音从上方落了下来。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像有人将一缕头发丢进深井,任它缓缓下沉,许久才到了他耳边。

    “归墟者,收也。”

    顾执认出了苏清瓷的声音。她念得清冷,听着像是隔着许多年,从一页旧书里传来,语气却仍是他熟悉的那种稳,和她站在栈桥上说话时一样。这五个字落进意识,胸口深处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正在拆解他的那些“收”字随之一顿,仿佛有股力量从内部按住了它们。

    他终于能动一点了。

    顾执费了好大的劲,才确认动起来的是眼皮。他极慢地撑开一条缝,眼前蓝蒙蒙的,仍然看不清东西,可那声音还在。断续的字句从高处落下来,像有人正在一步步走进海里,每靠近一些,便有一两个字传到他身边。

    “顾哥。”

    这次是林晚。她的声音尖细,抖得厉害,像硬从哭腔里挤出来的。顾执心里那块被海水泡得发木的地方,忽然抽了一下。

    林晚喊他的时候,很少会用这么大的声音。他记得她趴在咖啡店的吧台上,抬着眼睛,小声说:“顾哥,今天也拜托啦。”语气软软的,又带着点耍赖的意思,像只晒够了太阳、连眼皮都懒得抬的猫。后来她学会了打架,也会用刀了,再叫他时,却依旧习惯拖一点尾音。声音太轻怕他听不见,大了,又怕他嫌烦。

    如今这一声“顾哥”传下来,尾音被水截得零零碎碎,顾执却听得很清楚。他觉得有只小手从脸上缓缓抚过,最后停在眉心,轻轻按住了那里。

    林晚说:“我在等你回来。”

    顾执分不清这声音究竟是真的,还是意识里剩下的一点梦。可听见她这么说,心里忽然就生出一股不甘。他不能任由那些字继续拆下去了。一旦散尽,这片海里便只剩下些会发光的字,林晚又该到哪里去找他?

    他想回江海,回到702室。早上七点,楼下煎饼摊的铁铲声照旧会将他吵醒,林晚也许端着一锅粥,就站在门口。苏清瓷进门时,会把高跟鞋脱在门边,再走去阳台,摘掉那盆绿萝上的枯叶。这些事浮在脑子里,一件比一件清楚,让他舍不得松开。

    那才是人该待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开始在心底念那五个字。

    归墟者,收也。

    苏清瓷的声音仍留在意识深处,这一遍,却是他自己在念。念得很慢,每个字都要停顿许久,像要从骨头里找出原来的痕迹,再沿着痕迹,将一笔一画重新描全。

    从前,他总把“收”当作一种手段。散出去的真气可以收回来,残印发作时,也能借它压下去。到了生死关头,这个字又能帮他把命从鬼门关外拉回来。可眼下,他渐渐摸到了另一层意思。自己散得太厉害了,意识、真气,还有那些正在被拆开的东西,都得重新聚拢,放回原本的位置。

    顾执试着将那口气往丹田里沉。最初几次,气息才有一点动静便断了,他只能重新去找,勉强接住,再一点点往下送。等那口气终于落进去,他又试着催动它,让它从丹田深处慢慢生长出来。

    这过程艰难得让人绝望。明明知道该往哪里使劲,偏偏没有一处肯听使唤,仿佛要拿一百根断指,去捡一把早已陷进淤泥里的旧锁。他不能停,停下来,方才收拢的那一点东西便会重新散开。这片海不会一直等他。

    周围的“收”字又动了。

    顾执心里一紧,随即察觉出了变化。那些字停在了身体外面,原本往旧缝里探的力量也收了回去。它们绕着他缓缓转动,随着他的念头一点点调整,竟开始听他的调遣。成片的蓝光聚在那里,像一群守着破损蜂巢的旧蜂,等了许多年,终于等来一个能动手修补的人。

    他的小指轻轻弹了一下。

    那点动静小得像被电流碰了一下,顾执却立刻抓住了。他试着再动,等了片刻,整只手终于有了反应。僵硬的手指慢慢弯起,手掌一点点挪向胸口,直到指尖碰到了赤鳞残片。

    残片已经不烫了,只留着一丝很淡的暖意,仿佛刚从另一个人的手心里接过来。顾执触着它,忽然又有些想笑。

    当年在赤鳞洞底捡到它时,他只当这是一块残片,是赤鳞死后留下的旧鳞。走了这么远,才知道它原来一直在等,等有人将它带回这里。赤鳞曾经留住过它,归墟也和它有着牵连,可它始终没有真正认过主人,直至遇上了自己。

    一个从江海城中村走出来的人,被封印压了半辈子,中间又险些死了好几回,最后竟带着它走到了蓝海之底。如今残片贴在心口,那一点暖意迟迟不散,顾执便觉得它在问自己:你还要不要活。

    他在心里回了一个字。

    要。

    顾执重新催动了“收”字,将那股力量一点点引向体内。残破的意识先有了回应,随后,泡在蓝海里、几乎已经断尽的真气也被牵动。他不敢急,只沿着尚能感知的地方慢慢归拢,连赤鳞残片上剩下的最后一缕光,也一并引向丹田。

    他不知道归元诀究竟该不该这样用。金凡还有些话没来得及讲完,虞婉清的译文也只翻出了一半,余下的路根本无从查证。他只能凭感觉,靠着在鬼门关前来回走过无数次留下的那点本能,摸索着往下接。

    这一次,他接对了。

    掌下的赤鳞残片开始融化。顾执能感觉到,它原本清晰的边缘渐渐模糊,一股暖意从胸口缓缓渗入,像一捧温水流进身体深处,贴住了那道即将崩散的残印。残片上的金色文字随之散开,停顿片刻,又重新组合,变成一组他从未认过的旧符。

    那些符号淡得几乎看不见,笔画极细,却像牵住了蓝海最底层的某样东西。顾执察觉到一股力量正在靠近,紧接着,旧符沿着身体铺展开来,将他整个包住。他原本停在光垫上,此刻终于被缓缓托起。下面传来的力量极慢,却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蓝海之底裂开了一道细线。

    那道线仿佛从无头石像正下方延伸而来,比发丝还细,亮得发白,在深蓝的海底格外清楚。它慢慢浮起,经过顾执身边时,他隐约看见无数“收”字攀上那条白线,沿着它向上飞去。

    轰的一声,沉闷的响动从极远处传来。

    声音很低,传到这里时仍带着缓慢的震颤,像深海里的一扇门终于被人从内部推开。顾执的身体随之一轻,那股力量托着他往上浮,速度不快,却稳得没有丝毫停顿。他仍闭着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胸口与掌心却先后亮了起来。

    蓝光和白光同时在体内流转,光芒透过身体,带动附近的海水。几圈极缓的水纹从他身边荡开,一直往远处推去。

    顾执又听见林晚喊他。紧接着,苏清瓷的声音也传了下来,她说“他听见了”。他想答应一声,喉咙依旧发不出声音,只有手指勉强动了动。恍惚间,那只手像被人轻轻握住了一下,触感隔得很远,等他想握回去,又不知那究竟是不是幻觉。

    但他知道,自己正在上浮。

    蓝海最深处渐渐离他远去,喊他名字的人就在上面,周围的蓝光也没有散。他循着声音,一点点接近,身体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去处。

    一束蓝白光柱从他背后升起。

    那道光像从海底最深处拔出的一柄长剑,骤然冲上去,将整个归墟照得透亮。蓝海被它贯穿,古城和平台随即淹没在光芒之中。光柱一路向上,撞入第二道门后那片早已失去穹顶的虚空,随即向四野铺开。

    黑井旁,林晚看见了那道光。苏清瓷就在她身边,目光同样落在光柱上,其余人也全都望了过去。迎面掀来的力量让他们几乎站不住脚,可到了这个时候,谁也顾不上低头。所有人都仰着脸,看那片光在头顶猛地炸开,灿亮得如同烟花,随后才渐渐回落,缓缓退入海中。

    顾执还没有醒。

    他浮在光柱里,身影隔着蓝海与白光显出来,隐约像一扇刚刚打开的门。那扇门后究竟藏着什么,眼下没有人知道。他们只能看清,顾执还活着,而且正在从最深的地方一点点升上来。

    他的身体在光中仍有实实在在的分量,压过了那扇门给人的虚幻感,胸口透出的暖意,也终于让这片海有了温度。直到看见这样的他,钥匙、祭品,甚至谁用来开启什么的引子,那些加在他身上的称呼,才从众人的心头渐渐退去。

    他们等着顾执。那个男人还在往上浮,离身后最黑的地方越来越远,正慢慢回到有人唤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