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归墟之约
作品:《藏锋之路》 蓝白光柱冲起的时候,整片归墟都在颤。那股震动远远超出了脚下,连头顶的天都跟着晃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蓝海最深处缓缓站起,硬生生将天与海顶得向旁边倾去。
黑井边的浮台被光柱从下方掀起,接连离开水面,大片蓝色石块翻滚着抛向半空。众人守在井口,被迎面扑来的气浪推得连连后退。林晚脚下一个不稳,一屁股坐倒在地。她顾不上疼,抬手挡住刺眼的光,仍拼命往光柱里看。
然后,她看见了顾执。
他正浮在蓝光中,被那束光从极深的水下一点点托上来。眼睛闭着,四肢无力地垂在身侧,破烂的衣衫贴着身体,露在外面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血却已经止住了。蓝光绕着他流动,其间渐渐透出几缕极淡的白,沿着他的身体缓缓勾出轮廓。
他胸口有一团东西亮了起来。光芒骤然一盛,整片蓝海的光都被压了下去。那一瞬间,井口的人几乎只能看见他的胸膛。随即,那团光又慢慢收拢,重新回到他体内。
“他还活着!”林晚第一个喊了出来。她的嗓子早已哑了,这一声硬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厉得让人心口发紧。苏清瓷站在她身旁,脸色白得像纸,眼眶一下红了。她没有出声,只紧紧盯着光柱里的顾执,目光随着他的身体往上移,半点也舍不得错开。
孙小小双膝一软,跪坐在地,张着嘴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顾哥没死……真没死……”话刚出口,声音便抖得不成样子。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顾不上脸上究竟是泪还是海水,扭头冲金凡喊:“快啊!怎么过去!别傻站着!”
金凡早已把扫描仪扔到一旁。他蹲在黑井边沿,将最后几根还能动的银丝铺开,又抓过几块从平台上散落的石片,手指飞快地摆弄着,额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平台已经乱了。顾执在光柱里,我们得从东边绕。”他头也没抬,嘴里说得又快又急,“他在往上升,这地方还在崩,再慢,整个井口都会裂开。快!都别愣,跟我走!”
话音未落,金凡已经起身朝东边跑去。几块被光柱带起的大石台浮在那里,高低错落,随着海水上下起伏,彼此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他跳上第一块石台,脚下晃了两晃,站稳后立刻回身,朝林晚伸出手。
林晚刚爬起来,两条腿还在发抖。她一把抓住金凡,咬着牙往前跳,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住。苏清瓷和孙小小紧跟着跳过来。孙小小背着药箱,几次踩中湿滑的石面,身子刚往旁边歪,便被林晚和苏清瓷合力拽了回来。
四个人踩着这些随时会散开的石台,一步步向光柱靠近。脚下的蓝海被照得近乎透明,浮台边缘不断剥落,碎石落进水里,又被翻涌的海流缓缓托起。他们不敢多看,每迈出一步,都得先找准下一处落脚的地方。
陆九幽和封尚杰留在最后,背对众人,守住通往井口的路。灰布人和影卫还剩零零落落十几个,被蓝白光柱一冲,大半身体骤然僵住,像是被那光从里到外烧透了,栽进水中便没了动静。剩下几个最难缠的,仍踩着浮动的碎光,朝他们逼近。
封尚杰背后的刀口在刚才那轮冲锋中重新裂开,血顺着腰往下淌,衣摆已经湿透了。他的右手渐渐使不上力,刀柄在掌中滑了一下,便被他重新握紧。那副身子仍站得笔直,牢牢堵在路中间。
陆九幽与他并肩而立,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只能换右手持刀。他回头看了眼正往光柱赶去的几个人,随后收回目光,低声道:“再顶一会儿。”封尚杰应了一声:“够。”
两人便没再开口。面前的敌人又近了些,他们各自挪了半步,将留下的空隙补上。那份不用商量的默契,让人恍惚觉得,他们仍在许多年前的某一天,并排守着那扇旧日的门。
顾执还在往上升。光柱周围的海流彻底乱了,一层推着一层,逐渐卷成巨大的旋涡,最深处正对着他的脚底。水下传来沉闷的声响,一座古城正在缓缓浮起。
先露出来的是旧殿的轮廓,随后,街道与石阶也渐渐清晰。那片沉没已久的城池被托着向上,积在其中的海水从墙缝、殿门和断裂的街口倾泻下来,拉出一道道翻白的水流。顾执悬在古城正上方,身体被蓝白两色光芒裹着,始终没有坠下去。
忽然,他的一根手指动了。那点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出来,过了片刻,整只左手也跟着动起来。他慢慢收拢五指,握了一下拳,像是在确认这只手还听自己的使唤,然后才睁开眼睛。
眼前全是光。蓝光中夹着白色,又有金芒从更深处透出来,层层叠叠,晃得他看不清周围。身体轻得有些不真实,似乎有什么一直托着他。光从身边流过时,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融进了其中。
顾执低下头,看向胸口。赤鳞残片已经不见,原来的位置只剩下一小片淡淡的光纹。那纹路依稀像个古旧的字,正一点点沉入皮肤,边缘越来越模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忽然明白过来。归墟完成了最后一步,也耗尽了那块残片。那枚从赤鳞洞底带出来的旧鳞,如今已经与残印、归元诀一同熔进他的身体,连他这条命也被裹在了里面。钥匙与锁的作用全压在他身上,归墟选定的祭品,也就此成了那扇门。
水面终于到了。他浮了上来,身上的海水缓缓退开,头脸露在蓝海与光柱之间。周围的一切渐渐清楚,石台上有人在叫他,那声音隔着水响传来,急得变了调。他循声望去,看见了苏清瓷和林晚。
她们已经赶到最近的石台。林晚几乎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手伸到再也够不远的地方。苏清瓷也朝他伸出了手。两只手停在光与水的边沿,一只修长白净,另一只细瘦,指间还沾着血。
顾执盯着那两只手,终于有了回来的实感。这世上仍有人守在这里,等着拉他一把。他开始朝石台游去,把身体里剩下的那点力气全用在手脚上。海水冷得刺骨,刚才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已经消失,四肢沉得像灌满了铅。
石台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游得极慢。手臂划过水面,一寸寸往前够,终于碰到了林晚的指尖,紧接着,又碰到了苏清瓷的手。还没等他攥紧,她们已经同时抓住了他,再也没有松开。
林晚往后拽着他,憋了许久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哭声急得连她自己都收不住。之前在井口看着蓝海时,她连哭都不敢痛快地哭,此刻抓住顾执,手里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那股害怕才终于找到了出口。
苏清瓷眼睛红着,强撑着没有落泪。她抓住顾执的手腕,用力往石台上拉,嘴角一点点勾起来,朝他露出一个笑:“你迟到了。”
顾执被她们半拖半拽地弄上石台,刚离开水面,整个人便瘫了下去。他伏在冰冷的台面上,大口喘气,水不断从衣服里淌出来。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脸色却仍白得吓人。只有那双眼睛,终于恢复了一点光亮。
他缓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不少话想说。可喉咙里干涩得厉害,试了两次,最后也只挤出一句:“水太凉了。”
孙小小已经扑到他身边,掀开药箱,抓起几卷纱布便往伤口上按,嘴里骂得毫不客气:“你再沉一次试试!我这药箱真不给你用了!谁爱管谁管!”
顾执看着他,嘴角似乎想动一下,实在没了力气,只轻轻“嗯”了一声。孙小小还在骂,按纱布的手却渐渐抖起来,压都压不住。林晚蹲在旁边,一边掉眼泪,一边从药箱里找出他要的药,赶紧递过去。
苏清瓷守在顾执头侧,伸手揭下黏在他头发上的一片碎光。她的动作放得很轻,指尖带过湿发,将那点从水下跟回来的东西慢慢拂开。
蓝海仍在震。头顶的光柱忽然暗下去一截,像是底下支撑它的东西断了,四周的光也跟着晃动。顾执侧过头,透过石台边缘的水光,看见了“巳”。
那人半浮在不远处,几道破碎的旧纹缠在身上。黑色残片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胸口,紧贴着那具残破的身体,像一尾咬住血肉的黑蛇。黑雾正从他体内不断被抽出,绕过残片,又一股股灌了回去。
他的半边身子已经化成雾,脸也只剩下一半。顾执望着他,喘息稍稍平复,忽然开口:“我不是来当归墟的新锁。”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穿过海水与碎光,传到那边。“巳”剩下的半张脸动了一下,似乎想笑,神情又透着几分茫然,叫人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听懂。
他始终没有说话。黑雾越缠越紧,很快便遮住了剩下的半张脸。片刻后,那团雾散了开来,拖出几缕淡薄的黑烟,慢慢融进蓝海。原先浮着人的地方,只剩海水轻轻一晃,便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顾执看着那里,胸口仍绷得很紧。“巳”消失,并没有让他觉得痛快。他知道那样散去意味着什么。归墟收走了“巳”,一把已经用废的钥匙,就这样被收回去了。
他闭上眼睛,安静地喘着气。林晚在旁边看了半晌,小声问:“他……死了?”苏清瓷极轻地摇头:“不知道。也许和这海一样,只是先散了。”林晚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
水下猛地传来一声巨响,古城崩了。支撑整座城池的最后一点力量仿佛被骤然抽空,尚未浮稳的殿宇先往下一沉,紧接着,大片街道从四面塌向中央。
蓝海也从中间裂开了。海水被一股巨力吸着往深处灌,翻涌的浪头来不及落下,便被拖进裂口。四周石台接连碎裂,刚才还能落脚的地方,转眼就只剩几块翻滚的石头,随着城池一起朝下坠去。
金凡在前面大吼:“别回头!往外走!”陆九幽和封尚杰立刻收刀,几步赶回来。陆九幽伸手架住金凡,半扶半扛地带着他走。封尚杰挥起刀背,挑开迎头砸落的几块碎石,转身守住后路。
何曼单脚跳着跟上来,察觉身后的动静,回身一刀,将追得最近的影卫钉进水里。她咬紧牙关,借着那一下撑住身体,再次朝队伍赶去。脚下的六角石台一块接一块消失,石块崩裂的声音追在众人身后,稍慢半步,便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晚和苏清瓷一左一右架住顾执,孙小小跟在后面,托住药箱,又腾出力气撑着顾执半边后背。四个人几乎挤在一处,跌跌撞撞地往外跑。顾执的脚在石面上拖过,林晚便将他的胳膊往肩上再抬一点,咬着牙继续向前。
何曼最后跳上井口,落地时,伤腿终于撑不住了。她单膝重重跪下,疼得脸色煞白,额上瞬间冒出冷汗,手里的匕首却始终攥得紧紧的。
众人一路冲出第二道门,直到脚下踩住实地,耳边轰鸣才似乎远了一点。外头的雾已经散去大半,空气湿得像能拧出水来,又咸又冷。风迎面吹过,众人这才有了从海底回到人间的感觉。
蓝海在身后缓缓合拢,那道裂开的水面越来越窄,像一只巨眼终于闭上。水里的“收”字还没有散,隔着渐渐暗淡的海光浮在那里。顾执看了一眼,恍惚觉得那些字正在送他们离开,催着他们往前走,别再回头。
封尚杰在门口停住,弯腰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顾执掉落的半截青铜扣。他将扣子握在掌中,低头看了片刻,什么也没说,起身走到顾执面前,塞回了他手里。
顾执垂眼看着那半截青铜扣,手指缓缓收拢,极轻地说:“等找到他,让他自己来还。”封尚杰点了点头。顾执没有提名字,旁人也无从听出那个“他”究竟是谁,同行的人却都明白,他说的是殷正。
山外吹来的海风穿过门口,带着归墟之外的咸味。何曼拖着伤腿走到最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见大家都在,她才开口:“走,回家。”
顾执抬起头。天已经有些亮了,灰蓝色从远处一点点铺开。他认得那种颜色,从前住在江海城中村,每天早上七点站到阳台上,常常就能看见这样的天。
他忽然很想喝一口热的。身上的衣服还在往下滴水,风一吹,冷意便顺着领口往里钻。要是这时候能捧住一只热碗就好了,里面盛着粥,或者是茶,都行。
于是他说:“走。回去。”声音很轻,带着这一夜折腾过后的沙哑。众人彼此扶着,一个接一个朝山外走去,脚步都有些不稳,却总算能踏踏实实地落在地上。
顾执最后回了一次头。那片蓝海已经黑了下去,水面静得发冷,方才翻涌的光与浮起的古城都已消失,几乎找不到他们来过的痕迹。他看了片刻,胸口仍有一点极淡的光,伴着那些“收”字,缓缓沉在身体深处。
他知道,归墟再也不会开了。等到下一回,他们便无门可入,眼前这片海,也将再无处可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