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雾散了

作品:《藏锋之路

    从第二道门退出来之后,整座山像是终于松开了被人扼住的喉咙,连四周的空气都跟着缓了下来。

    雾还在,只是淡了许多。先前浓得化不开的冷雾,如今只剩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水汽,贴着石壁和旧阶缓缓流动。人从中间走过,雾便向两旁散去,再也没有扑上来。空气依旧冷,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好歹已经不再割得脸上生疼。众人走在里面,总算能慢慢喘匀一口气。

    顾执被架着往前走,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陆九幽和封尚杰身上。他的两条腿几乎不听使唤,每迈一步,膝盖便往旁边软下去,若非有人撑着,早就跪倒了。

    陆九幽在左边,将他的胳膊搭过自己后颈,一手攥紧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仍拎着刀。封尚杰个子高些,便沉下肩,托住顾执的腰侧,尽量让他的脚少受些力。两人肩上都缠着血布,湿漉漉地贴着衣服,红黑交杂,海水和血早已浸到一处。

    队伍走得很慢。何曼拖着伤腿跟在后面,金凡和孙小小互相搀扶,林晚与苏清瓷稍稍走在前头。一路无人开口,嘴里那股咸腥味还没散,连呼吸都带着蓝海的寒意,稍微吸得深些,胸腔便隐隐发紧。

    他们沿来路往外走,穿过留着刀痕的回廊,绕过震碎的浮台,又经过先前拼死厮杀的地方。地上偶尔还能看见几片碎布,浸在退去的水痕里,已经辨不清原来的颜色。众人的脚步没有停下,谁都没再多看。

    顾执已经分不清走了多久。他的意识时而清楚,时而又散开,眼前的东西也跟着模糊。一些景象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觉得隔得很远,甚至拿不准,自己究竟还在蓝海底下,还是当真被人带了出来。

    灰雾里,林晚和苏清瓷的背影缓缓向前。顾执费力抬了抬眼,又看见何曼单脚跳上台阶,咬牙将匕首抵在石壁上,借力站稳。金凡回过头,目光从队伍头尾扫过,默默数了一遍人。

    孙小小背上的药箱晃了一下。顾执这才注意到,箱带已经断了一截,不知是谁找了根绳子,草草将断口系住。绳结歪在肩后,看着并不牢靠。顾执想提醒一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出声,只能继续看着那些画面从眼前慢慢过去。

    “歇一口。”陆九幽低声说。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凹壁旁停下,封尚杰弯腰,慢慢卸下顾执身上的重量,让他靠着石壁坐稳。顾执的头刚挨上石头,便轻轻往后仰去,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

    孙小小从药箱里摸出一个扁壶,摇了摇,听着里面剩下的那点水声,将壶递到顾执面前。顾执没有伸手,只说:“先给她们。”孙小小愣了一下,转身又递给林晚和苏清瓷。

    苏清瓷摇头没接。林晚拿过来,只略微润了润嘴唇,便将壶塞回孙小小手里。那点水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最后竟还剩下一口。孙小小低头看了看,将水倒进掌心,狠狠抹了一把脸,水顺着指缝滴在衣领上。

    何曼靠着对面的石壁坐下,将伤腿半伸出去。她从绑腿上撕下一条更宽的布,绕过伤处,重新固定腿骨。布条一点点收紧,她始终低着头,动作熟练得让人看不出疼,只有手背上的筋绷得很紧。

    顾执看着她。何曼察觉到了,却没抬头,只极轻地说:“这地方像在做梦。”顾执喉结动了一下,缓缓吐出憋在胸口的气,过了片刻才接道:“那正好。我们也都醒醒。”

    何曼没再应声,将布条打成一个紧结,又用手指压了压,确认不会松脱。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了顾执一眼。那目光停留得很短,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这个从水下回来的人。

    顾执迎着她的视线,没有躲开。何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又垂眼去看自己的伤腿。石壁上的水缓缓渗下来,落在她身旁,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封尚杰在旁边坐下,将短刀横在膝头,拿一块撕下来的灰布慢慢擦拭。陆九幽仍守在稍外面的地方,背抵着石壁,眼睛半闭,留神听着周围的动静。外头连风声都停了,也听不见敌人追来的脚步。

    归墟里到处留着水退后的痕迹,石缝里积着湿沙,墙根泛出深深浅浅的水线。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震荡仿佛已经过去很久,四周安静得过分,反倒让人不敢彻底松下心来。

    这口气终究没能歇匀。金凡忽然说,后面有声音,很轻,像有人踩过浅水。陆九幽立刻站直,封尚杰也收起灰布起身,两人一前一后挡在外侧,将其余人护在凹壁里面。

    众人只能继续走。顾执试着撑了一下石壁,双腿却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最后仍由陆九幽和封尚杰架起。这回,两人将他扶得更紧,肩臂被勒得生疼,倒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没走多远,他们便经过听潮堂。这里已经变了模样,先前覆在地上的水膜退去,露出大片黑石。蓝光残片散得到处都是,薄而零碎,像满地碎贝壳,鞋底稍一压上去,便碎成细粉,光也跟着淡下去。堂子中央的圆形沉井已经干了,只有最底下还汪着一点水,反出灰蒙蒙的亮色。众人没有进去,贴着边缘绕行。何曼落在最后,走着走着,忽然极轻地“啧”了一声。

    陆九幽回过头:“怎么?”何曼侧耳听了片刻,才说:“刚才那点声音,到这儿就没了。”陆九幽眉头皱紧,目光朝来路扫了一眼,握着刀柄的手又收紧了些。他没说话,脚下也没再停。

    继续往西,便到了石湾。这里的水位也降了下去,原先半浸在水里的旧船如今全搁在湿沙上,船底露出来,一艘挨着一艘,歪斜得厉害。他们先前翻动过的几艘更是散了架,朽烂的船板摊在沙地里,被水泡得发黑。

    那扇巨大的石门依旧半开着,门上的“归”字已经暗了,四周纹路也失去了光泽。顾执抬眼看了一下,很快便将目光挪开。从今往后,这里只会剩下一座空山。门再也打不开,藏在下面的那片海,也不会重新翻涌上来。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转过,没能激起多少情绪。他已经累得连高兴和难过都顾不上,只想找个地方躺下,哪怕多挪动一步,身上都沉得难受。

    靠近深井时,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仅剩一层灰青色水汽浮在半腰,稍远些的石壁也能看清。陆九幽和封尚杰将顾执放下来,让他靠着井边一块大石坐住。其他人也陆续停下,撑到这里,谁都没法再一口气往前走了。

    孙小小一屁股坐在地上,费力解下药箱,低头翻出几卷新绷带。他先看了看顾执肩上的伤,再一点点拆掉原来的血布,重新缠好。到了收紧的地方,手上的动作便格外小心,生怕扯到伤口。

    林晚蹲在旁边,将水壶倒过来,等了片刻,才把最后两滴水倒进小锡杯里。她托着顾执的下巴,将杯沿送到他嘴边。顾执勉强喝了,喉咙里呛了一下,缓过那口气,才慢慢咽下去。

    苏清瓷站在他身后,用手指拆开纠结在一起的湿发,将里面几片蓝光碎屑逐一捡出来,再把头发拢到耳后。她的手冷得厉害,碰到皮肤时,顾执却轻轻偏过头,往她掌心靠了一下。

    苏清瓷的手停了停,垂眼看向他。顾执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动作,眼皮半垂着,连抬头都费劲。她便没有挪开,放轻力道,托住他的后脑,让他靠得舒服一点。

    “像回家。”顾执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低而含糊,几乎散在呼吸里。林晚没有听清,赶忙将耳朵凑过去,问:“顾哥,你说什么?”顾执没再重复,只轻轻喘了口气,眼睛一点点闭上。

    风从井口灌进来,吹到脸上,已经感觉不到山腹里的湿冷。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外看了一眼,那股风从他们身旁掠过,也让最后这段路有了盼头。

    他们再次动身。通向外面的几段路都是上坡,众人只能弯着腰,手脚并用地往上挪。石面湿滑,稍不留神便会滑回去,每过一处陡坡,都得先扶住旁边的石头,再将身体撑起来。

    快到洞口时,走在最前面的金凡忽然停了一下。他仰头看了看,回身对大家说:“外头是亮的。”林晚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又涌了出来。她顾不上擦,任由泪水淌过脸颊,伸手去扶顾执。

    陆九幽和封尚杰架着他,一点点朝洞口移。顾执半昏半醒,只觉得眼前的光越来越白,落在脸上,竟渐渐有了暖意。他已经很久没觉得暖和了,恍惚间,仿佛有人替他盖上一条刚晒过的薄被,连紧绷的眉头都松了些。

    迈出洞口时,海风迎面扑来,吹了众人满脸。顾执呼吸一顿,随即慢慢吸进一口气。山腹里的血腥与腐木气息终于散了,鼻端闻到的是海水和沙滩的味道,其间还混着一丝草气,熟悉得很,偏偏想不起名字。

    那气味让他迟钝的意识忽然动了一下。他慢慢抬眼,看见东边天际露出半片白,尚未亮透的天空与海面连在一起。远处的浪涌到礁石旁,轻轻拍上去,碎开后又退下。几只海鸟贴着水面飞过,细细的叫声顺风传来。

    他们终于到了浅滩。孙小小扶着一块礁石坐下,手还没松开,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憋了一路,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众人转头看他,谁也没有笑,脸上都带着从漫长噩梦中刚刚醒来的茫然。

    陆九幽和封尚杰将顾执放平在沙滩上,手刚松开,两人便都撑不住了。陆九幽单膝跪下,低头缓了半天;封尚杰伸手扶住礁石,顺着石面一点点坐下去,肩上的血布擦过石棱,也没顾得上。

    何曼在旁边坐下,将伤腿小心搁在沙上。那条腿沉得已经没了多少知觉,放稳之后,她才敢松开一直撑在身侧的手。金凡半蹲着,把最后一台还能用的扫描仪放倒,仍低头盯着屏幕。

    屏幕上的蓝光正一点点散去。直到那光越来越淡,金凡才摘下碎了半边的眼镜,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拿着眼镜的手垂在膝边,好一会儿都没再抬起来。

    顾执半睁着眼看海。虞婉清说过的那艘船就在远处,隔得很远,只能看见灰蓝海面上的一点暖黄灯光。船没有靠近,始终停在那里,灯光随着海面的起伏一明一暗,像是一直等着他们出来。

    顾执望着那点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林晚正用自己的外套给他擦脸,瞧见他的神情,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顾执嘴唇动了动,她连忙俯下身,将耳朵贴近,才听见他说:“回去之后,我想吃你们做的饭。”

    林晚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抿了抿嘴,想笑给他看,开口时却还是带着哭腔:“好,回去我给你做。我会蛋炒饭了。”说完,她又拿外套轻轻擦过他的脸,连指尖都放得很轻。

    苏清瓷坐在另一边,也听清了这句话。她将脸偏开片刻,等眼里的酸涩稍稍退下,才重新转回来,看着顾执说:“我做红豆粥。”

    顾执极轻地“嗯”了一声,剩下的那点力气似乎也随着这个字用尽了。他朝远处的船灯又看了一眼,目光停了片刻,终于慢慢合上眼睛。

    这一次,他安稳地睡着了。呼吸很浅,却绵长而平顺,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起伏。林晚俯身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只将手里的衣服慢慢放下。

    苏清瓷握住顾执的手,轻轻放到他腹上,又拉过外套,盖住他的胸口。两个人各自守在一侧,都没再出声。远处传来海鸟的叫声,浪推到浅滩,浸湿一线沙地,又缓缓退回去。她们就这样陪着他坐着,看海面一点点亮起来,渐渐有了记忆里寻常清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