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海上还
作品:《藏锋之路》 船来得很慢。从第一缕天光落上浅滩,到那盏暖黄的船灯终于靠近,足足隔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众人坐在沙上,谁都没有再开口。海浪一遍遍漫过浅滩,昨夜留下的血迹渐渐淡了,沙上的凌乱痕迹也被冲平,只剩退潮后湿漉漉的一片。
顾执躺在沙上,睡得很沉,呼吸始终浅浅的。胸口那片淡光已经沉入皮肤,仅能看出一点隐约的暖色。苏清瓷守在旁边,一只手搭着他的手腕,隔一会儿便轻轻按一下。指腹下传来微弱的跳动,她才稍稍松开些,过不了多久,又忍不住去确认。
林晚蜷在苏清瓷另一边,脑袋歪着,睡一阵,醒一阵。每次睁开眼,她都要先找海面上那盏灯,盯着看上片刻。船灯比上一次近了些,她便继续看着,直到眼皮实在撑不住,又慢慢垂下去。
船驶到近处,众人才看清,那是虞家一条不大不小的旧艇。船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撑篙,另一个提着灯。提灯的人先跳上浅滩,将灯放在沙上,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他没有多问,开口便道:“虞小姐让我来接人,能动的上船,不能动的我们抬。”
陆九幽和封尚杰弯下腰,把顾执从沙上抬起,送进船舱。舱里算不上宽敞,却比归墟里的任何地方都暖和。孙小小被人扶上来后,挪到舱角坐下,将药箱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过了好一阵,他僵直的肩背才松下来,总算缓过了那口气。
旧艇掉头返航,海上的天色也逐渐亮了。东边先露出一线灰白,随后铺开,透出浅浅的青。又过了些时候,远处海面渐渐泛起金光,柔和的亮色随着波浪起伏,一点点照进舱窗。
顾执躺在船舱里唯一的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两条从船上找来的旧毯子。苏清瓷已经替他擦过好几遍脸,结在皮肤上的盐壳终于擦净,露出了原本的轮廓。他比出发前瘦了一圈,脸颊微微陷下去,闭着眼时,那点憔悴便显得格外清楚。
林晚坐在床边的木凳上,起初还勉强撑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跟着一点点往下垂,终于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一只手仍搭在顾执腕上,船身轻晃,她的手指便随之动一下,始终没有挪开。
苏清瓷一直醒着。她在舱里找了块干布,沾上温水,握住顾执的手,将指甲缝里的沙粒和干血一点点清理出来。有些血已经干结,她便用湿布多捂一会儿,等软了再轻轻擦掉,动作慢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清理到一半,林晚在旁边换了个姿势,手从顾执腕上滑下去,又迷迷糊糊地搭了回来。苏清瓷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回顾执熟睡的脸上,停了片刻,才伸手将林晚滑落的外套重新拉到肩头。
随后,她轻轻托起顾执的手,连同林晚搭在上面的手一起收进毯子底下,又将毯角掖好。林晚没有醒,脸颊贴着床沿,呼吸渐渐匀了。苏清瓷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舱壁,终于也能暂时歇一歇。
舱里很静,船底传来连续的水声,偶尔一道浪拍上船帮,轻轻响一下。苏清瓷偏头望着窗外,看海面越来越亮,船开了大半天,无人进舱打扰。陆九幽在船尾找了块干甲板,半躺下来,将卷了刃的短刀横在膝上,用一小块磨石慢慢推磨。磨石擦过刀锋,声音很轻,他磨上几下,便停下来看看,再换个地方继续。
何曼坐在对面,伤腿搁在卷起的旧帆布上。她拿匕首一点点挑开绷带,拆到伤处时停一停,缓过疼劲,再将松开的部分重新缠紧。船尾随着海浪起伏,两个人都低头做着手里的事,许久没说一句话。
封尚杰背上的伤交给了孙小小。船上没有麻药,缝针时,他把一块叠了几层的旧布咬在嘴里,双手撑稳身体,任由孙小小在身后忙活。针线从皮肉间穿过,他背上的肌肉不时绷紧,始终没有出声。
缝到中间,封尚杰忽然吐出口中的布,低声道:“缝坏了也没事。”孙小小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谁。”话刚说完,下一针已经扎了下去,根本没留给他回嘴的工夫。
封尚杰这回彻底不说话了。他咬紧牙关,额上的汗越积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淌。孙小小手里捏着针,凑近看清伤口边缘,落针仍旧很稳,只是每拉过一次线,都格外留神他的反应。
金凡一直待在船头,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碎了半边的眼镜。他将扫描仪拆开,用仅剩的几样工具,把里面的数据从头梳理了一遍。查到一半,他的手停住,盯着那些残存的记录看了许久,随后叫陆九幽和何曼过来。
“巳”落海之后,并没有在浅滩上浮起来,沿途也没见到尸首。至于那块黑色残片,更是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金凡将这些情况说完,又提醒他们,这种东西只要没彻底沉死在归墟里,迟早还会出现。里屋自然要留意,别的地方也不能放过。
何曼听完,沉默了片刻,将匕首插回鞘里,又慢慢拔出来。刀柄在掌中转过一点角度,她重新握紧,像是在确认这把刀用起来还顺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意思是先回海上市,找虞婉清一起查。有些事需要借虞家的力量,黑色残片究竟出自哪里,总得弄清楚。“巳”在里屋占着什么位置,同样不能含糊过去。陆九幽点了点头,手中的磨石停了一下,随后又沿着刀锋缓缓推下。
孙小小忙了大半天,终于把所有人的伤都处理过一遍。顾执身上的伤口重新包扎妥当,何曼的腿骨也用简易夹板固定住了。封尚杰背上的口子缝好后,他又仔细贴上药,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坐下来喘口气。
稍歇片刻,他便从药箱最底层翻出几味药材,借船上的小炉子熬药。药汤在锅里慢慢煮浓,苦味很快散进舱里,闻着都让人舌根发涩。熬好后,他先给顾执灌了小半碗,剩下的分给众人,每人一杯。
那药苦得厉害,咽下去后,喉咙里仍久久泛着苦味。众人端着杯子,倒也没人嫌弃,都一口口喝完了。何曼放下杯子,看了孙小小一眼:“你这药,比在班卡镇卖的那些强。”
孙小小总算露出一点笑:“那是当然。那会儿卖的哪能跟这个比。”说着,他低头收拾手边的东西,笑意还没散,忽然又补了一句:“铜盘真他娘的可惜了。”
这句话没人接。孙小小也没在意,将药箱里的东西放回原处,扣上盖子,便靠着舱壁闭上眼。忙到现在,他连再换个舒服点的坐姿都懒得动了,头慢慢垂下去,很快便没了动静。
船继续走,又在海上过了一夜。半夜里,苏清瓷仍坐在床边,听见顾执的呼吸比先前浅了些,立刻俯身去看。她凑近确认了片刻,见他没有发烧,便小心扶住他的肩背,想替他翻个身。
翻到一半,顾执忽然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湿润得仿佛还浸着蓝海的水,目光迟缓,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到床边。他先看见趴在那里睡着的林晚,随后转过眼睛,看见了苏清瓷。
他盯着她看了一阵,嘴唇轻轻动了动。苏清瓷停下手里的动作,将耳朵凑过去,听见他低低说了三个字:“没下雨。”
说完,他便重新闭上眼睛。那点短暂的清醒像是只够支撑他说完这句话,很快,他又沉回睡梦里。苏清瓷愣住,仍俯着身,等了一会儿,见他呼吸渐渐安稳,才慢慢坐回去。
她靠上舱壁,低头笑了一下。第一次去江海找他时,她在楼下便利店门口问过的那句话,竟被他记到了现在。隔了这么久,他在半梦半醒间,还惦记着给她一个回答。
这个人似乎总在雨里。她记得江海的雨,后来到了青云山、镇南市,又几次撞上雨天,连出海那天都没能避开。苏清瓷转头望向窗外,眼前这片海总算放晴了。夜空干净,远处看不见雨幕,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第二天天亮前,海上市出现在远处。最初只是海雾里极淡的一条灰线,随着船往前开,那条线渐渐升高,楼群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高架桥上已经有早起的车辆驶过,灯光沿着桥面移动。
港口的吊机静静立着,还没开始作业。江海口流出的黄浊河水与外面的蓝海在远处交汇,颜色分明,到了交界处,又被波浪搅在一起。林晚醒来时,抬眼看见的便是这片海。
她慢慢坐直身子,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他们真的回来了。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竟还搭在顾执腕上。她脸上微微一热,赶紧收回来,停了一下,又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额头不烫,林晚这才松了口气。顾执还睡着,她看了看他的脸,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去找苏清瓷。木凳被她挪开一点,她又回头瞧了一眼,确认没有惊动他,才走向舱门。
苏清瓷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听见林晚过来,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快到了。”林晚应了声“嗯”,站到她旁边,和她一起望着越来越近的海上市。
船从外海转入近港水道,风小了,船身的晃动也逐渐平缓。城市的声音开始从岸上传来,先听见早班公交的喇叭,紧接着,一声货船汽笛拖着长音掠过海面。再往前些,连码头工人搬货时的吆喝都能听清。
苏清瓷捧着杯子,听了许久。归墟里的蓝光、旧阵与那场海啸,仿佛一下被隔得很远,眼前这些熟悉的声音,竟让她有些不敢相信。直到船又驶近一段,码头上的人影也看得清了,她一直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些。
“到了。”她侧过身,朝身后的船舱说了一句。声音不高,舱里的人却都听见了。陆九幽将短刀插回腰间,撑着站起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
何曼解开腿上的帆布,扶住船帮,缓缓起身。封尚杰背上还贴着药,行动时有些僵硬,好歹已经能自己走。金凡把扫描仪和剩下的资料收进防水袋,仔细封好袋口;孙小小重新系紧药箱,往肩上一背,又伸手托了托箱底。
旧艇缓缓靠上码头,岸上有人抛来缆绳。船固定住后,众人陆续上岸。顾执最后一个下船,仍需旁人扶着,双脚踩上码头的那一刻,他忽然睁了睁眼,迟缓的目光朝前望去。
码头上停着一辆旧面包车,虞婉清站在车旁。她穿着那件素色长衣,手里拿着一把旧伞,安静地等在那里,看样子像是已经守了一夜。看见众人,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只朝他们微微点头。
苏清瓷替顾执应下了那个点头。林晚在另一边扶着顾执,将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托稳,凑近低声说:“到了,顾哥。到家了。”
顾执“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他费力抬起头,越过面包车,望向码头后面那条灰扑扑的马路。卖早点的推车已经摆了出来,骑电瓶车上班的人从旁边经过,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正等着红灯变换。
这些景象平常得很,和他记忆里江海的许多个早晨没什么两样。顾执却看了很久,目光缓缓从路边移到车流上,像要把眼前这一切重新认一遍。直到实在撑不住了,他才收回视线,慢慢闭上眼睛。那场漫长的梦终于远去,他已经看清,外面的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