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逆潮

作品:《我的警花老婆是冰山》

    水深处,混浊冰冷的暗流如同一柄沉重的铁锉,不断刮擦着陆铮紧绷的背脊,七星齿轮锁的外圈在他的掌根下缓缓滑回原位。

    进度条在终端屏幕上无声奔涌:74%…… 88%…… 100%。

    水池上方的环形机房内,依然维持着机械运转的规律嗡鸣。

    索恩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微凉的浓黑咖啡饮尽,侧头看着沙盘上方交织成网的血红色三维航线,眉宇间堆砌着自负与从容。

    “九十二点五千赫兹,整个直布罗陀海峡的大型民船和走私舢板,水声特征库都在这个频段的捕捉范围内。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只要大陆饭店的主席团把特许安保法令的大印扣在文件上,卡斯巴悬崖下面的每一寸吃水深度,都是我们的合法监测区。”

    “基阵自检日志通过,跳线没有阻抗偏差,海流对水下声呐阵列的冲击在预设冗余范围内。”

    两名身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收起加固平板,躬身行礼后退回操作位。

    水下激荡的泡沫被上方排风系统排出的热浪一吹,迅速破裂散去,这口连通着大西洋怒涛的垂直深水井,仅仅是在经历着又一次寻常不过的海潮回涌。

    伊萨贝拉单手扣住横梁下方的轻质减震吊架,修长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柔韧的弧线,在冷光灯投下的阴影盲区中如同一抹滑动的暗影,她伸手扣住排烟竖井边缘那一枚锈蚀但未曾焊死的铰链。

    借着下方机房高压冷却泵启动时带起的低频震响,伊萨贝拉整个人顺畅地滑入了竖井的空腔,双腿抵住两侧粗糙的花岗岩石壁,整个人如水银泻地般向下悄然滑降,几个起落便穿透了数十米的岩层厚度,径直退向斯帕特尔角绝壁外侧那道受潮汐侵蚀撕裂的海蚀暗缝。

    在深达十米的水池底部,陆铮所面对的,却是一座彻底闭锁的深海囚笼。

    没有任何外置压缩气瓶,陆铮仅仅依靠下潜前吸入胸腔的那一口干燥空气,已经在零下数度、承受着数个大气压的高密度盐水层中潜伏了将近四分钟。

    剧烈的水下操作与极寒海水对体温的无情剥夺,让胸腔内部的压力达到了顶峰,肺泡深处的每一寸黏膜都在发出抗议,横膈膜开始出现阵发性的无意识痉挛抽动,那是血液中急剧堆积的二氧化碳在疯狂叩击呼吸中枢的中枢神经。

    冰冷的海水不断从潜水衣的领口向内灌注,但陆铮的四肢百骸却在极度缺氧的状态下升腾起一股灼热的胀痛感。

    他的神色在深黑的水底依然沉定如冰。

    唯一的生路不在上方,而在这口垂直竖井的最底层。

    那是冷战时期为了防止暗堡被重型炸弹命中后内部积水沉没,由皇家海军工程兵开凿的一道应急重力排污海闸。

    闸口直径一米有余,横亘在水池最底端的岩石夹角处,直接穿透外海断崖,通向大西洋海底七十米深处的断裂带海沟。

    为了阻挡外海巨型海洋生物与水雷随潮水涌入,闸口内侧安装着一组由纯机械齿轮驱动的三叶重型铸铁防逆流旋转闸板,此时此刻,正值外海夜潮大退的转折节点,狂暴的负压抽吸力如同深渊巨兽张开的巨口,疯狂吞噬着水池底部的海水,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咆哮。

    旋转的铸铁叶片在海流冲击下飞速绞动,在水底掀起肉眼可见的白色空化涡流。

    陆铮的双足在岩壁凸起处轻轻一点,身体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重箭,贴着湿滑粗糙的花岗岩斜坡,笔直地扎向了那团疯狂旋转的涡流中心!

    距离叶片还有两米。

    水压骤增,强大的向外撕扯力猛烈撕扯着他身上的潜水衣,耳膜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眼前因极度缺氧已经开始浮现出微小的灰白光斑。

    陆铮右手探出,指尖没有去抓握任何金属,而是悬在冰冷的水流正中,感知着迎面撞来的每一道微小推力。

    大西洋的涌浪不是均质的,巨浪拍击悬崖外壁的瞬间,会产生长达零点四秒的动能阻滞,随之而来的反冲则会引发齿轮传动链极其微弱的相位迟滞。

    近了。

    旋转的三叶铸铁叶片泛着黑绿色的铜锈,边缘锋利如刀,带着万钧重压自他的面门前方横切而过!

    就是这一刹那!

    外海的重浪狠狠砸在外侧排污口,逆向的浪涌在管道内部激起一阵剧烈的震颤,飞速旋转的叶片在水阻骤变的瞬间,速度出现了微小的顿挫。

    陆铮的腰胯在水中以惊人的韧性拧转半圈。

    整个人顺着涡流最核心的一束反切水线,以毫米级的极限间隙,紧贴着其中一片翻转过去的叶片背部,如游鱼滑冰般贴身穿透而过!

    铸铁边缘带起的冰冷水刃几乎擦着他的下颌切过,带走了一缕碎发。

    下一秒,狂暴无比的泄洪负压瞬间抓住了他的身躯。

    “轰!”

    陆铮整个人被数以十吨计的湍急海水裹挟着,狠狠冲入了长达百余米的狭窄排污岩石管道!

    四周一片漆黑,粗糙风化的花岗岩壁在身边飞速倒退,水流以数节的狂暴航速将他向下方的深海疯狂推掷。

    冰冷的海水撞击着他的胸膛,双耳在急剧跌落的深度气压变化中发出尖锐的长鸣。

    陆铮咬紧牙关,双手交叉护住头颈,在黑暗狂暴的急流中维持着躯干的流线平衡。

    三秒,五秒,十秒。

    肺部的氧气储备彻底归零,意识的边缘开始泛起冰凉的麻木感。

    就在窒息感即将吞噬感官的最后一瞬,正前方逼仄的岩石管道骤然炸裂开来!

    视野在刹那间转为浩瀚无垠的深蓝。

    陆铮被狂暴的泄洪激流狠狠喷吐进了大西洋冰冷漆黑的深海断崖之外。

    周遭是自由翻滚的深海冷流,头顶上方数十米处,隐约可见海面翻卷的白色碎浪与微弱的天光。

    陆铮腰背发力,双腿有节奏地划动,借着下潜夹克内置的微幅浮力,迅速向上浮升。

    “哗啦!”

    海面上翻涌的白色浪花猛然被破开。

    陆铮自海水中拔身而出,甩开贴在额前的湿发,冰凉辛辣的夜风瞬间灌入喉咙,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吞吐着大西洋凛冽清新的海风。

    海水从他的下颌与鼻尖不断滴落,双眸深邃冰冷,透着历经极压后的绝对平静。

    不到五米外的一处突兀海蚀岩坎下方,一道黑色的纤细身影早已单膝跪在湿滑的岩石边缘。

    伊萨贝拉伏低身子,右臂越过岩台边缘,手掌径直穿过扑溅的浪花,一把扣死了陆铮的手腕。

    潮水疯狂退缩,伊萨贝拉在湿坎上猛地滑开半寸,整个人直直跌进了陆铮结实的怀里。

    伊萨贝拉抬起脸,湿透的金褐色碎发贴在颊侧,冰灰色的眸子里只有野性且毫不掩饰的锐利光芒,双手顺势扣上陆铮后颈,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海浪拍击在两人身侧的玄武岩上,碎玉般的白沫漫天泼洒。

    唇齿相碰带着冰冷、粗粝的海水咸涩,舌尖掠过之处,却是烈火烹油般的滚烫与炽烈,她吻得用力且深沉,呼吸全数灌入他的唇齿之间,胸膛起伏着紧紧压在他宽阔的胸骨上,成熟身躯的每一道弧度都绷得极紧。

    陆铮手掌落在伊萨贝拉紧绷的背脊上,掌心顺着潜行衣湿冷的弧线向上滑过肩胛,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抬手替她拂开唇边粘连的一缕湿发:“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伊萨贝拉瞳仁微动,视线在他沉静的面庞上,飘向上方的暗堡。

    “好的,爱德华先生,你是逃不掉的。”

    斯帕特尔角的暗堡内,索恩将一份由三井工程部门出具的初级联调安全确认书折叠起来,塞进了浅灰色西装的内袋,俯瞰着下方在深水中缓缓调整姿态的“深海回声”水下基阵,眼神里充满了执掌一切的快意。

    “明天上午十点,大陆饭店的闭门会议。”索恩整了整袖口上那枚镶嵌着黑玛瑙的袖扣,侧头对身旁的黑衬衫男子说道,“只要我们点亮这条水下防线,阿齐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黑衬衫男子神色漠然,右手按在腰间的武士刀柄上:“旧港栈桥已经安排了我们的人接管,外海的所有快艇出入都在监控之下。明天会议结束之前,不会有任何人能把水下的异常捅到台面上。”

    “很好。”索恩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那个爱德华所谓的继承人,以为靠着几句水文旧账就能在丹吉尔立足,他根本不明白,在绝对的技术和资本面前,老古董只有被碾碎的份。”

    主控台前,大型工业服务器的风扇依旧高速运转,绿色的状态灯有节奏地闪烁着。

    索恩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走吧,一起去迎接我们的客人,藤原先生。今晚大陆饭店的水晶吊灯下,可不能冷落了各方远道而来的‘见证者’。”

    引擎的低鸣自悬崖暗道外一闪而逝,车队掠过沿海公路,朝着城中灯火璀璨的大陆饭店汇聚。

    潮水大退,海风卷着刺骨的湿冷掠过直布罗陀海峡,一路扑向依山而建的丹吉尔老城。

    丹吉尔麦地那老城山脚下,一座隐蔽在密林深处的石砌大宅内。

    “还没动静?”阿齐兹咬着牙槽,嗓音沙哑地吼了一声。

    老管事萨利姆推门而入,脸色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显得极其难看。

    “老爷,旧港外侧的二号栈桥彻底被三井的人封死了。”萨利姆躬身低语,“他们调了三辆全封闭式厢式货车,直接从码头开进了大陆饭店的地下车库,而且……开道和押车的,全挂着索恩那家远洋安保公司的私人牌照。”

    阿齐兹眼皮猛地一跳:“索恩的人亲自给他们押车?”

    “不止押车,车队进地下车库的时候,索恩身边的贴身保镖首领亲自守在闸口换防,三井那帮日本人直接跟着欧洲信托的车队走了内设安检通道。另外,索恩手下的安保团队刚刚以‘欧盟特派代表防恐需求’为由,向港务局强行递交了明天会议现场的一级戒备申请。借着索恩递上去的那纸公文,咱们手底下的水警巡逻队,被勒令明早八点前全部撤出大陆饭店周边五百米范围。”

    阿齐兹狠狠一掌拍在紫檀木扶手上,震得茶杯叮当乱响。

    “欺人太甚!”

    他喘着粗气站起身,在大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青红交替:“这是要赶尽杀绝!把我的人全赶走,明天在闭门会议上,他们想怎么揉捏老子,老子连喊冤的声音都传不出去!”

    他猛地转过身,瞪着萨利姆:“爱德华,他在哪?”

    “卡斯巴庄园二楼的书房灯一直亮着,但……爱德华先生根本没在庄园。”

    “不在庄园?人去哪了?”

    “大陆饭店。”

    “今晚八点,大陆饭店顶层的皇家观海大厅,有一场索恩牵头、欧洲航运信托与丹吉尔外事理事会联合主办的闭门预备晚宴。半小时前,刚刚得到的消息,爱德华先生和一个英国女人进去了。”

    “英国女人?大陆饭店的观海大厅……外事理事会的晚宴?今天是什么日子?”

    萨利姆躬着腰:“回老爷,每年例行的直布罗陀通航联谊,外事理事会半个月前就把帖子送到了,往年这种给欧洲人充场面的酒会,您向来嫌红酒寡淡,推了没去,今年便没特意向您回禀。”

    “联谊?索恩和那些日本人走那么近,看来是想要破坏规矩,晚上一边往旧港栈桥调厢式货车,一边还能在顶层端着香槟跟理事会的人碰杯,他们是真觉得丹吉尔的风浪,全凭金钱说了算。”

    阿齐兹大步走到衣架旁,单手扯下那件绣满金线暗纹的深黑真丝大氅,抖手披在宽阔的肩头。

    “老爷,您这是要……”

    “但整栋大陆饭店立在老城的岩骨上,地皮姓阿齐兹,我们也去热闹一下。”阿齐兹整了整翻领,神态已从方才的惊怒中彻底平复,露出北非家族掌舵人浸淫海峡数十年的从容与凶悍,“那位新爱德华踩着海水进城,既然敢带着英国女人光明正大推开大厅的门,老子作为这片水域的主人,倒不好避在山顶喝冷茶。”

    “明白。”萨利姆欠身,迅速退出房门。

    十五分钟后,一辆深绿色的老式路虎自卡斯巴悬崖的暗影里驶出,也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通往大陆饭店的环海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