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镜子醒了

作品:《李夜白顾寒清》

    战后第二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星火生命研究中心。

    琉璃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见的是一片很白的天花板。

    视线还没有完全聚焦。

    灯光在眼前晕成两层,边缘拖着一道很细的裂痕,像有人在透明玻璃上轻轻划了一刀。

    她盯着那道裂痕看了几秒。

    抬手。

    指尖刚离开床面,旁边的生命监测仪就亮起一排新的数据。

    门很快被推开。

    苏青木走了进来。

    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腕,手里还拿着刚结束上一轮检查的记录板。

    他没有第一时间问感觉怎么样,而是先看瞳孔、呼吸和灵魂波动。

    确认几项数据都在安全区间以后,才开口。

    “看得清吗?”

    “有一点重影。”

    声音还有些哑。

    苏青木把顶部灯光调暗。

    琉璃又眨了两下眼。

    原本重叠的轮廓渐渐归拢。

    接下来的检查很简单。

    名字。

    地点。

    最后一段完整记忆。

    前两个她回答得很快。

    轮到最后一个时,病房安静了一会儿。

    琉璃重新想起那杆从战场深处落下来的血槊。

    太快。

    也太重。

    镜面真正铺开的那一刻,她其实就已经知道了。

    挡得住。

    但代价不会小。

    顾寒清就在后面。

    再往后,是整段防线。

    她当时甚至没来得及想太多。

    只是往前站了一步。

    “我挡了一下。”

    苏青木点头。

    琉璃紧接着问:

    “寒清姐姐呢?”

    “安全。”

    她肩膀一下松开。

    然后才想起另外的事情。

    防线还在。

    绝大多数撤离人员已经送走。

    具体死伤,苏青木没有在病床前给她念数字。

    琉璃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重新靠回枕头,这才慢慢感觉到身体深处那种细密的空裂感。

    不像骨头断了。

    也不像普通源能透支。

    更像是自己身体里本该完整存在的一部分,曾经真正碎开过,如今虽然重新拼到一起,却还有很多边缘没有长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完整。

    什么都看不出来。

    真正受伤的是更深处的镜体。

    “神明遗镜的裂纹已经止住。”

    苏青木把检查结果收起。

    “第四席核心稳定,灵魂也没有新的问题。”

    “但短时间内不要碰高强度镜返。”

    琉璃偏头。

    “多久?”

    苏青木看她一眼。

    “恢复到可以的时候。”

    她还想继续问具体几天。

    想了想,又把话咽回去了。

    答案不会变。

    苏青木显然很满意她终于没有继续追问。

    刚准备去看下一组数据,门外已经传来一阵比平常略快的脚步声。

    顾寒清推门进来。

    军装外套还搭在臂弯。

    几缕长发被外面的风吹乱,显然是收到消息以后直接从第二军团那边赶过来的。

    看见病床上的琉璃,她脚步才真正慢下来。

    琉璃也安静了。

    刚才还有精神和苏青木争恢复时间,此刻却只是看着她。

    “姐姐。”

    顾寒清走到床边。

    没有立刻说什么。

    她先看脸色。

    又看琉璃的眼睛。

    最后才扫过旁边那些监测数据。

    确定人是真的醒了,紧绷了一路的肩背才松下去一点。

    她坐下来。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琉璃回答完,目光却一直落在她左肩。

    顾寒清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明白了。

    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些。

    原本的擦伤已经基本结痂,只留下浅浅的一道痕迹。

    琉璃伸手碰了一下。

    力气很轻。

    确定那里已经没有明显伤势,她眼睛终于弯起来。

    “我挡住了。”

    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很单纯的高兴。

    顾寒清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说“以后别这样”。

    她伸手,把琉璃额前一缕有些乱的头发拨到旁边。

    “嗯。”

    “做得很好。”

    琉璃明显愣了一下。

    顾寒清很少这样直接夸她。

    过了两秒,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变得更明显。

    顾寒清却没有就这么结束。

    “当时那一下如果真的落下来,我和后面的防线都会出问题。”

    “你判断对了。”

    她停顿片刻。

    声音仍然很轻。

    “但以后还要再多想一步。”

    琉璃看着她。

    “想什么?”

    “怎么挡。”

    顾寒清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伤痕的手背。

    “不是只有挡住和不挡两种结果。”

    “能偏开,就别全吃。”

    “能卸掉一部分,就不要把所有力量都压进自己的镜体。”

    “如果还有人能帮你,就不要一个人站在那里。”

    琉璃安静听着。

    这些东西以前很少有人专门和她说。

    最早的时候,镜像、保护、反弹,本来就是她最自然的行为方式。

    后来有了真正独立的意识,她开始明白疼,明白担心,也明白自己为什么想保护一个人。

    可怎么在保护别人以后,自己也尽可能完好地留下来。

    她还在学。

    “所以不是不能挡?”

    她问。

    顾寒清摇头。

    “该挡的时候当然要挡。”

    她看着琉璃的眼睛。

    “但你做得好的标准,不只是把我留在后面。”

    “还有你自己也回来。”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琉璃慢慢点头。

    “我记住了。”

    随后她又想了一会儿。

    “如果下次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呢?”

    顾寒清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她没有给一个听起来漂亮却不现实的答案。

    战场上总会有真正没有第二种选择的时候。

    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最后只是说:

    “那就按你自己的判断做。”

    “但别把自己看得比别人轻。”

    琉璃看着她。

    忽然伸手抓住了她一根手指。

    “好。”

    只有一个字。

    顾寒清也没有再继续讲道理。

    她就任由琉璃抓着。

    过了一会儿,琉璃忽然眯起眼睛,认真看了她两秒。

    “姐姐。”

    “嗯?”

    “你是不是偷偷哭过?”

    顾寒清表情顿住。

    “没有。”

    琉璃还在研究她眼睛。

    顾寒清很自然地伸手挡住她的视线。

    “你刚醒,眼睛还没恢复好。”

    琉璃觉得这个理由明显有问题。

    只是还没来得及追究,病房门又一次打开。

    李夜白走进来。

    他在门边先停了一瞬。

    病床上的琉璃精神明显比预想中好。

    顾寒清也坐在那里。

    两个人的状态都让他原本悬着的一点心慢慢放下。

    主座与第四席之间的联系一直存在。

    从琉璃真正醒来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感觉到了。

    稳定。

    完整。

    没有陌生的意识波动。

    也没有新的失控征兆。

    现在亲眼看见,才算真正落地。

    琉璃看见他。

    “议长。”

    李夜白走过来。

    “醒了就好。”

    琉璃原本还挺高兴。

    过了一会儿,却又低头看了眼自己。

    “这次用了很多资源吧?”

    李夜白知道她在想什么。

    神明遗镜严重开裂。

    无刻源髓。

    星火最高等级的恢复资源。

    还有苏青木这两天持续不断的稳定治疗。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去,没有一样便宜。

    琉璃显然是在算账。

    “镜子又碎了一次。”

    她小声说。

    “还用了那么多东西。”

    李夜白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觉得不该用?”

    琉璃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浪费。”

    顾寒清眉头刚动。

    李夜白已经先笑了。

    “挡住那一下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浪费?”

    琉璃一下没说话。

    李夜白看着她。

    “白盐湖那一下,你做得很好。”

    琉璃抬起头。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这样告诉她。

    “如果没有你,顾寒清和后面的防线都要付更大的代价。”

    “这不是添麻烦。”

    “也不是做错了事情以后,大家在替你收拾残局。”

    李夜白停了一下。

    “你保护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然后我们用手里的东西,把你救回来。”

    “很正常。”

    琉璃安静听着。

    李夜白没有说以后不准冒险。

    也没有告诉她下一次必须先保护自己。

    那都不像真正的战场。

    他只是补了一句。

    “不过下次记得聪明一点。”

    琉璃眨眨眼。

    “姐姐刚刚也这么说。”

    李夜白看了顾寒清一眼。

    “那说明她说得对。”

    顾寒清眉眼明显松了一些。

    琉璃则认真思考起来。

    “怎么才算聪明?”

    “比如别每次都把自己碎得这么彻底。”

    “……”

    琉璃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像确实没办法反驳。

    病房里的气氛终于轻下来。

    李夜白也没有继续把话题压在这次受伤上。

    他的灵魂感知掠过琉璃体内。

    目前恢复最慢的仍然是神明遗镜本身。

    第四席核心倒比想象中稳定。

    这意味着琉璃短时间不能打,但不会影响她作为“琉璃”正常生活。

    这个结果已经比预想中好很多。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其他人。

    问了林七。

    问了雷震。

    也问了祁时。

    李夜白只把目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林七已经从西北返回。

    雷震仍在北境防线。

    祁时的恢复正常。

    琉璃听完,脸上明显安心了些。

    “那就好。”

    她没有继续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问。

    病房外的世界,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还能回来。

    昨天,破晓刚刚少了一个人。

    更远的镇渊、北境和白盐湖,还有更多已经留在那场战争里的名字。

    但对于一个刚醒过来的人来说,现在知道自己关心的人大多还在,就已经够了。

    苏青木很快回来了一趟。

    重新检查过一次数据后,把床头角度调低了些。

    没有再留下来。

    病房重新安静。

    琉璃大概是真的累了。

    最开始还睁着眼睛听两人偶尔说话,后来眼皮越来越低。

    顾寒清把被角拉上去。

    动作很轻。

    快睡着的时候,琉璃忽然又睁开一点眼睛。

    “姐姐。”

    顾寒清俯身。

    “怎么了?”

    “下次我会挡得更好一点。”

    顾寒清看着她。

    没有责怪。

    也没有让她收回这句话。

    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额头。

    “好。”

    “但是先把自己养好。”

    琉璃满意地闭上眼。

    很快安静下来。

    李夜白站在另一边,看着这一幕。

    碎裂本身不是值得赞美的东西。

    真正值得记住的是,一个已经拥有自己意志的人,在知道代价以后,仍然愿意站出去保护别人。

    而他们该做的,也不是把这种选择变成错误。

    是让她下一次有更强的力量、更好的判断,也有更多能和她一起站在那里的人。

    顾寒清替琉璃把最后一点被角整理好。

    转身时,正好撞上李夜白的目光。

    她压低声音。

    “看什么?”

    李夜白也放轻声音。

    “没什么。”

    顾寒清一眼就知道他没说实话。

    不过琉璃已经睡着,她没继续追问,只是走到他旁边。

    肩膀很自然地轻轻碰了他一下。

    李夜白没有躲。

    两个人一起看向病床。

    窗外的光已经开始转暗。

    玻璃上映出很淡的人影。

    那面碎过一次的镜子还没有完全长好。

    但这一次。

    她是自己选择站出去。

    也是自己醒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