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你的想法,没错

作品:《从商朝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李枕微微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依旧垂手肃立、神色拘谨的李修身上。

    这算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弑兄篡位的桐安侯。

    至少在他的脑海中,并没有关于这位桐安侯的记忆。

    眼前的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锋芒毕露的时候。

    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目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阴鸷与狠戾。

    那是一张看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安分的主的脸,带着几分暴君的影子,却又因为年轻而显得过于锐利。

    像一把没有剑鞘的利刃,锋芒毕露,不知收敛。

    李枕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声音平缓地说道:

    “坐吧。”

    “谢远祖赐座。”

    李修再次长揖,依言在坐下。

    殿中安静了一息。

    李枕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鸠杖顶端,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不知君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抬起眼,迎上李枕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孙臣今日前来,是为蔡侯之事。”

    李修顿了顿,继续说道:

    “蔡侯姬献舞,于送亲途中醉酒失德,轻辱我桐安新妇。”

    “此举看似是酒后失仪,实则是公然践踏两国盟约,蔑视我桐安国体。”

    “孙臣初承大统,根基未固,朝野列国皆在观望。”

    “孙臣并非好战嗜杀,贪图蔡国寸土尺地、财货人口。”

    “只是当下礼崩乐坏,诸侯以强弱定尊卑。”

    “我桐安世代守礼,素来宽和自持,可越是守礼,列国越易轻慢。”

    “今日蔡侯敢当众辱我婚约、轻我大邦,明日便会有诸国效仿,窥我疆土、轻我邦仪、欺我新君孱弱。”

    “故而,孙臣欲兴师伐蔡,以正视听。”

    “然朝堂之上,宗室、三公、满朝文武,皆以‘守礼'、‘民生'、‘商路'为由,反对出兵。”

    他抬眸,目光诚恳,直视身前的李枕,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晚辈求教、恳请扶持的模样。

    “孙臣年少即位,资历浅薄,不足以压服朝野异议。”

    “远祖掌我桐安文脉礼法,洞悉邦国轻重、时局利弊。”

    “孙臣今日登门,不求私徇,只求远祖明鉴。”

    “此番伐蔡,非为一己意气,只为扶正邦仪、立稳君威、震慑列国。”

    “还望远祖,为臣、为桐安,断此是非。”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枕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目光静静地望着李修,像是在消化李修这番话。

    殿内的沉默拉得有些长,长到李修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尖微微发白。

    半晌,李枕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沙哑:

    “你想让我出面,帮你压下宗室那些人的异议?”

    李修垂着头,眼帘低敛,遮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这些话,是他在来的车驾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磨过。

    谦卑,诉苦,示弱,把他的难处,捧到这位老人面前。

    他并没有拿息妫自身和李枕想要的蔡妫来说事。

    桐安的开国之君,文圣。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因为女人,就赞成他对另一个诸侯国动刀兵。

    他在赌。

    赌李枕不会眼睁睁看着桐安的君权,被臣子如此掣肘。

    赌李枕哪怕是看在桐安的份上,也会选择帮他这位桐安侯。

    李修沉默了一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澄澈坦诚的直视着李枕:

    “孙臣不敢劳远祖强行压下朝野众议。”

    “孙臣所求,从不是远祖偏私于我,而是求远祖守桐安之君纲,正上下之尊卑。”

    “今日廷议,孙臣所争,从非一战之输赢、一时之颜面。”

    “是满朝公卿,以民生、商路、文德为借口,架空君权、掣肘君令。”

    “举国大政,孙臣一言无用,三公宗室一言定局。”

    “长此以往,桐安无君,唯有世卿。”

    “诸位老臣所言百世基业,孙臣皆知、亦皆懂。”

    “可他们守的是旧日之安稳,惜的是世族之私利。”

    “唯独忘了,邦国安稳,必先有君权独尊、上下有序。”

    “礼崩乐坏之世,列国图强,无不君令归一、乾纲独断。”

    “唯独我桐安,君受制于臣,令困于旧制。”

    “孙臣若连一桩邦国体面之事,都需步步退让、束手被动——”

    “日后朝堂诸事,孙臣更无半分决断之权。”

    “届时宗室愈强,君权愈弱,代代沿袭。”

    “桐安数百年尊卑秩序,终将荡然无存。”

    李修微微俯身,姿态恭谨,神色却无比坚定,全然是赌上时局、赌上基业的坦荡:

    “孙臣以为,我桐安守的,不应该是一味隐忍的文德。”

    “而是桐安正统、君权有序。”

    “臣不求远祖偏袒兵戈之争,只求远祖秉公断理——”

    “朝堂议政,当以君国为先,而非以臣议压君令。”

    “若此番举国臣下逼君、因循避事之举被默许,才是真正毁了桐安的根基,乱了后世的朝纲。”

    话音落尽,他再度垂眸,静待老者裁断。

    不催、不迫、不求私恩,只论公礼、只谈朝纲。

    他赌的从来不是李枕心软,而是这位一世守礼、护持桐安文脉的老祖宗,绝不能容忍臣强君弱、尊卑倒置的乱象,毁了他桐安的家国秩序。

    殿内陷入了漫长的静谧。

    李枕没有应声,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鸠杖的鸠首。

    李修垂首端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不敢抬眼去望老者的双目。

    他整个人紧绷着,心中那一份孤注一掷的赌念,正在这漫长的沉默里被一点点磨蚀。

    不知过了多久。

    李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赞许,也听不出斥责:

    “你弑兄夺位,得国不正。”

    “宗室不服,朝臣不认。”

    “所以,你想要挑起一场战争。”

    “你想要以一场对外的大胜,来树立威望,来告诉世人,你配得上这个位置。”

    “你想用前线的捷报,来堵住那些宗室和朝臣的嘴,让桐安的百姓和士卒,接受你这个新君。”

    字字句句,直戳心底。

    李修肩头猛地一颤,垂落的眼帘之下,神色瞬息数变。

    方才那副坦荡恳切的伪装被层层撕碎,面颊血色微微褪去,指尖死死攥住衣料,指节泛出青白。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借口,自以为慷慨激昂的陈词,在这位活了数百年的祖宗面前,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被扒得干干净净。

    大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李枕望着他这副模样,面上不见半分波澜,继续缓缓开口:

    “你的想法,没错。”

    “你的做法,也没错。”

    “作为一个弑兄篡位,得国不正的国君。”

    “想要用一场场的大胜,用域外的功业,掩盖身上的瑕疵,收拢民心——”

    “本身并没有什么错。”

    “也的确是一个能够快速见效的办法。”

    李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原以为李枕会斥责他,会痛骂他,甚至会直接将他赶出华清宫。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老祖宗,竟然认可他的做法是对的。

    李枕看着李修错愕的眼神,语气里浮起一丝像是过来人看后辈时的那种叹息:

    “只是——”

    “你却忽略了其中的难处。”

    “我桐安数百年下来,宗室枝叶繁茂,卿大夫世代相袭,利益盘根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桐安的宗室、卿大夫,哪家没有往来于列国的商队。”

    “伐蔡若是胜了,固然可以扬君威。”

    “可这么做的后果,却正如他们所说的那般。”

    “列国可能会借此机会,合谋制衡桐安,商路断绝,府库耗损,民生受扰。”

    “到那个时候,所有的过错,都会尽数归于你。”

    “世卿宗室便会以此为口实,大加发难。”

    “毕竟,即便是伐蔡胜了,立威的也是你。”

    “而利益受损的,却是他们。”

    “我还活着的时候,或许还能帮你压住他们。”

    “可我这把老骨头,又还能活几年。”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整个桐安的宗室、卿大夫,乃至那些底层的庶民——”

    “利益皆因你而损。”

    “而我又不在了。”

    “那时的你,能抵挡得住他们的发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