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还真是天下虽大,却无我立足之地啊

作品:《从商朝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公孙无知于贝丘继位后,大军一路疾驰,进入临淄,接管宫室、府库,召国中大夫入朝。

    许多齐国旧臣迫于兵势,只能表面俯首,心底却并不认可这靠弑君得来的君位。

    临淄城内消息传开,公子纠自知大祸临头,在管仲、召忽护持之下,仓促动身,出奔鲁国避难。

    消息传至鲁国,曲阜朝堂内外顿时风起云涌。

    素来厌弃文姜、主张与齐切割的派系,闻言神色振奋,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

    先前文姜往来齐鲁之间,议论从来不绝,这批人始终视她为鲁国的耻辱,忌惮她干预国政、牵累鲁国。

    此刻听闻齐襄公身死,不由心底狂喜,纷纷纷纷上书。

    指责文姜“祸乱两国,齐侯已死,祸根犹在鲁境”,要求把她赶出鲁国。

    鲁国是周礼大本营,天下皆知鲁国先君之死,缘起文姜与齐襄公私通。

    民间,鲁人视她为祸源,纷纷要求鲁侯与文姜断绝母子关系,将文姜驱逐出境。

    亲齐派系,人人面色惨淡,如遭重击,仿佛天倾。

    齐襄公是文姜最大的靠山,齐襄公一死,文姜所依仗的掌控鲁国朝政的主要力量彻底崩塌。

    齐国现在是公孙无知、连称、管至父掌权。

    这批人是弑杀齐襄公的主谋,天然敌视齐襄公的亲属。

    鲁国大夫驱逐文姜的最大外部阻力,彻底消失。

    之前不敢推动的驱逐、追责之议,在朝堂上正式可以公开拿出来讨论。

    让文姜彻底暴露在了鲁国国内所有反对者的锋芒之下。

    祝丘的宫室之内,帐幔半垂,日光透过窗纱,淡淡铺在锦茵榻上。

    文姜斜斜倚在软榻之中,一身素色薄罗深衣松松裹着成熟妇人丰腴的躯体,衣料轻薄,将饱满柔和的曲线、腰肢丰盈的轮廓衬得分明。

    胸脯饱满高耸,将衣料撑起一道柔美的弧线,腰肢纤细,往下是圆润饱满的臀线,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在榻上压出一道诱人的褶皱。

    她年过三旬,却正是女人最熟透的年纪。

    肌肤依旧白皙如凝脂,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沉淀出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慵懒与妩媚。

    鬓发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衬得那截脖颈愈发修长白皙,像一截上好的羊脂玉。

    可此刻,这张美艳绝伦的脸上,却写满了茫然与疲惫。

    几缕乌丝垂落在颈侧,文姜一手虚虚抵在光洁的额间,指节轻轻按着太阳穴。

    往日里那双顾盼生辉、自带慑人风情的眼,蒙上了一层茫然与惶然,眼波涣散,脑海和心口一阵阵的发空。

    齐侯姜诸儿死了。

    贝丘遇刺,公孙无知入临淄掌国。

    她半生倚仗,那座最坚实的靠山,轰然倾颓。

    一阵阵昏沉的钝痛自头颅蔓延开来,文姜微微蹙着眉,丰满的胸膛起伏不定,往日从容运筹的心神,此刻尽数乱作一团。

    她依旧是那副成熟艳绝的模样,肌肤莹润,骨肉匀停,只是艳色之下,裹着一股天塌地陷般的惶惑。

    廊下传来极轻的履声。

    一名贴身侍女敛住脚步,小心翼翼掀帘而入,屈膝伏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颤栗:

    “夫人,曲阜那边递来消息了。”

    文姜缓缓抬眼,睫羽轻颤,声音干涩:

    “说。”

    侍女垂着头,不敢直视榻上妇人的容颜,低声禀奏:

    “如今朝野上下,皆是要君上与夫人断绝母子关系,将夫人驱逐出境的声音。”

    “公子庆父、公子叔牙,连同大夫申繻等人,上书君上。”

    “言夫人是齐鲁两国之耻。”

    “如今齐侯已殒,祸根犹在,请君上将夫人逐出鲁境。”

    “国中舆论汹汹,鲁人街巷之间,皆在非议夫人,说......”

    “说先君之死皆由夫人而起。”

    侍女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禀报:

    “往日倾向齐、支持夫人的那些卿大夫们,如今也是纷纷避嫌。”

    “公子溺往日多主张齐鲁交好,如今闭门不赴朝会,不肯再为夫人置一词。”

    “颛孙生先前尚肯从中调和,近日也推说染病,不再涉足此事。”

    “他们都怕沾上祸患,纷纷与夫人疏远。”

    “如今朝堂之上已经......再......”

    “再无一人......敢为夫人辩白。”

    “如......如今大夫们都在廷议驱逐之事。”

    “庆父公族声势极盛。”

    “他们说......说要彻查禚(zhuó)地相会旧事。”

    禚地祝丘,属于鲁国的地盘,但紧邻齐国,是“两不管”的缓冲地带。

    鲁庄公专门在这里给文姜修了宫室。

    齐襄公活着的时候,就经常以田猎为名到这里和她相会。

    齐襄公一死,这个地缘位置瞬间从幽会据点,变成了文姜如今唯一能够立足的地方了。

    齐国,公孙无知刚上台,清洗齐襄公旧党。

    文姜是襄公亲妹,属于襄公一系。

    临淄现在正在流血,贸然回去等于送命。

    曲阜,鲁国国都内部,士大夫群体对她积怨极深。

    她自然也回不去。

    文姜抵在额间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进额角软肉。

    耳畔嗡嗡作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欲昏厥。

    “还真是天下虽大......却无我立足之地啊......”

    文姜不禁苦笑一声,唇角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她缓缓放下手,目光空洞地望向窗棂外那片灰白的天光上。

    唇角那惯常勾人的艳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只剩无边无际的彷徨。

    侍女跪在地上,抬眼偷偷觑了一眼榻上失神的文姜,心头恻然,声音越发轻细,小心进言:

    “夫人……”

    “要不,我们动身回曲阜?”

    “君上与夫人,毕竟是亲生母子,血浓于水。”

    “若夫人当面与君上陈明苦衷,君上总不会真的......真的被朝臣裹挟,下驱逐夫人的诏令。”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漫长死寂。

    窗外微风穿过窗棂,吹动帐幔,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响。

    文姜一动不动,望着窗外灰白的天光,仿佛一尊玉雕的美人,半晌没有一言。

    侍女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

    文姜缓缓敛去眸中那层茫然惶惑,胸腔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

    她撑着锦被坐起身来,素色深衣顺着肩头滑落些许,她却浑不在意,只抬手将散落的青丝拢到耳后,动作依旧优雅。

    只是原本涣散的目光沉定下来,已然被一层冷静的薄霜覆盖。

    文姜缓缓开口,语声清淡平稳,听不出悲喜:

    “吩咐下去。”

    “宫中的侍人,除贴身服侍的几人外,其余宫人、乐工、仆役尽数遣散,赠些钱帛,遣归乡里。”

    “另外,遣人告诉君上——”

    “先君因我而丧,我为人母、为人妻——无颜再居人前。”

    “自请留居禚(zhuó)地,为先君祈福守制。”

    “齐鲁之事,今后一概不问、不闻、不议。”

    “还有,吩咐下去,每隔月余,遣一名老成内侍,携书信与土特产入曲阜觐见君上。”

    “书信只叙母子安好,不问朝堂政事,不评议齐鲁局势。”

    “凡有外人前来祝丘拜谒,若非君上亲笔传召,一律挡在宫外,不得入内见我。”

    “谢绝一切鲁国公族、大夫私下来访。”

    “自今日起,祝丘宫室不再与任何齐国来人往来。”

    “若有齐使前来,一概回绝。”

    文姜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眼来。

    “祝丘这边,一应用度减半。”

    “多余的金玉、锦绣、器物,造册封存,派人送往曲阜,呈交君上。”

    “就说......算是我替先君积攒的一些心意吧。”

    一番话说完,殿中再次陷入寂静。

    侍女怔怔地听着,一时竟忘了应声。

    文姜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侍女:

    “去吧。”

    “记住,自今日起,祝丘宫室,闭门谢客。”

    侍女回过神来,连忙伏地应道:

    “是,夫人,奴婢记下了。”

    文姜点了点头,轻轻闭上了眼睛,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下去吧。”

    “是,夫人。”

    侍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上,将最后一丝光亮隔绝在外。

    殿中重归寂静。

    文姜毕竟是文姜,哪怕是天塌下来了,日子该过,还是要过的。

    以她现在的处境,唯一正确的做法,就是自我隔绝,降低自己的政治存在感。

    回曲阜,就得直面那些要驱逐她的卿大夫和鲁国百姓。

    逼着她那个本就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处境艰难的儿子站队,做出舍弃她的选择。

    再跟齐国的人接触,无疑是在不断提醒着鲁国上下,她文姜跟齐国的那些丑闻。

    跟鲁国的那些亲齐派朝臣接触,先不提那些人现在还愿不愿意搭她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

    就算那些人愿意,她这么做,也只会不断地刺激那些不满她掌控朝政的派系。

    现在的她,唯一的护身符就是儿子鲁庄公。

    鲁国上下那些嚷嚷着要驱逐她的人,唯一能拿捏的点,就是先君鲁桓公因她而死。

    她是祸源,应当驱逐。

    而她的破局点,是母子一体,鲁庄公的君权和她的母名绑定。

    春秋礼制:国君不能无母。

    如果鲁庄公驱逐生母,是弃母,是不孝,在诸侯之间有损君德。

    这是文姜手里最核心的筹码。

    她此时不强行干预鲁国朝堂大政,不公开和鲁国大夫对抗,就是避免把鲁庄公推向两难。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压服那些想驱逐她的大夫。

    而是守住儿子对她的孝道立场,不让鲁庄公被群臣裹挟,同意驱逐。

    只要鲁庄公不松口,大夫再怎么非议,也没有合法手段驱逐君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