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昆哥!”

    郑光明一愣,眼都亮了。

    屋里跟着出来个老太太,就是郑娟的养母。

    “大娘,我带点东西。”

    周秉昆说着,手一递。

    老太太一把接过,动作快得像饿了三天。

    周秉昆懂她。

    郑娟不敢出门,全靠她撑着。

    就这本事,也就够填肚子,想吃顿好的?难。

    “进来坐会儿。”

    屋里就一间房,十来平米,火炕占了一半。

    窗户窄得只剩四指宽。

    郑娟坐在炕上,脸绷着,一点不领情。

    老太太拉她一下,腾出个位置。

    周秉昆知道她在气什么。

    丈夫是跟着瘸子死的,心里没怨,鬼都不信。

    可这女人真好看。

    原主记忆里,也就他那跑路的姐姐能比。

    只是眼神总飘着,像没睡过踏实觉。

    要是秦淮如有这眼神,傻柱早跪了。

    地方小得挤。

    郑娟怀孕坐着,周秉昆坐炕沿,老太太缩在角落椅子上,郑光明贴着她。

    空气有点闷。

    “这些是我家带来的,过年了,给光明加点油水。”

    “你是不是傻?”

    郑娟冷声,“冒风险送东西,还自己贴钱?”

    这话听着不像冲他来的。

    过了会,她脸色松了。

    东西跟瘸子没关系,心里落了地。

    郑母眼睛一眯,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周秉昆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落在人心里,像块冰碴子砸进热水里。

    郑娟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没抬头,也没说话,可那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皮剥落的声音。

    连一直哼小调的郑光明都停了口,耳朵竖得老高。

    周秉昆喉头一紧,突然觉得自己嘴太欠。

    这话要是换个场合,谁说得出?

    可眼下这事儿,真不能含糊。

    孩子没落地,还有退路。

    一旦生下来,就是铁板钉钉的债。

    他盯着郑母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压根不在乎女儿有没有未来,只看钱。

    郑娟呢?

    一个寡妇,怀里揣着别人的孩子,还得背个“脏”

    的名声。

    周秉昆咬牙,把话往回收了半寸:

    “大娘,咱也不是不讲理。

    要是真要养,我周秉昆扛一半。”

    可话刚出口,他自己都嫌虚。

    这话听着像施舍,不如不说。

    郑娟终于抬了头,眼圈发红,声音轻得像风刮过纸窗:

    “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这孩子……是我拼了命才留下的。”

    屋里又静了。

    连呼吸声都慢了下来。

    周秉昆心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劝人,是在逼人。

    他愣了下,郑娟对肚里这胎,眼下真没多大感情,跟别的妈比,差得远。

    郑母当场就炸了,脸都青了,话都不说,光瞪眼。

    周秉昆头皮发麻,手往头发上一挠,心里直骂自己倒霉。

    好家伙,见多了姑娘,咋还被这点事晃了神?

    郑家到底憋着啥事,他摸不着头绪,只好装作没事儿人,转身就走。

    门没关,郑娟和她妈都没动,就那盲小子跟了出来。

    周秉昆想问句“我哪句话说错了”

    ,可刚犯一次错,再提孩子太尴尬。

    算了,随它去吧。

    他抬脚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秉昆哥,以后还来送东西吗?”

    周秉昆顿了顿,点头:“会。”

    要是真没法回头,那就当是帮个陌生人。

    郑母那样子,不值得让人冷眼旁观。

    心里一松,脚步也轻快了。

    一天下来,破事一堆。

    原主这烂摊子,压根逃不掉,只能硬扛。

    回家一进门,妈就盯着他:“东西全给蔡晓光了?”

    按原主脾气,肯定撒谎说送了,人家还夸呢。

    周秉昆怕露馅,赶紧编:“碰上个熟人,拿那些货换了点水果,顺路送过去。

    幸好换的是苹果,他们家来了不少人,我拿着木耳实在不好开口。”

    妈皱眉:“哪儿认识的熟人?这时候还能弄到水果?”

    他摆摆手:“就不能交个有本事的朋友?别往外说啊,本来还想留点,给你尝尝鲜。

    晓光哥门口停了好几辆吉普,我一激动,全给人了。

    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妈听了,居然没骂,反而笑了:“你做得对。

    咱家谁也不靠,就得靠朋友拉关系。

    我不在乎吃不吃水果,你这一手,让我心里踏实。”

    他看着母亲,忽然懂了——这女人跟郑母一样,都是苦日子熬出来的。

    想攀高枝,哪怕只是一句客套话,也当救命稻草。

    没啥错。

    前世最烦舔狗,这辈子不也想着蹭姐姐的尾巴?

    脑袋一拍,周秉昆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穿越成这副身子,手握外挂,还想着沾亲戚的光,丢不丢人?脑子里转着家里那点破事。

    哥周秉义早早就跟郝冬梅扯上了。

    郝冬梅老爹在吉春省当官,背景硬得不行。

    姐姐身边跟着蔡晓光,人家老子正红火。

    爸宠姐姐,妈偏爱哥。

    轮到他这个最小的,连个眼神都捞不着。

    是自己没出息,还是压根没资格被重视?

    越想越心酸,可这念头一冒出来,又觉得太狠了。

    原主也不是天生废物,只是没人搭理。

    就盼着靠自己拼出个名堂,让家人瞧得起。

    可这路走歪了。

    几年后,兄弟姐妹差距越来越大,他根本追不上。

    现在换了灵魂,以后咋活?

    哥在市一中读重点,姐在三中冲尖子。

    两人都没松过劲,高考肯定跑不掉。

    到时候一个上大学,一个奔前途,他呢?

    爸一辈子是工人,身份比命还金贵。

    退休怕是难,工头脸面撑着呢。

    妈更虚,整天捧着哥姐的信看,眼泪都快攒成河了。

    要是自己也考大学,她准高兴得睡不着。

    可往后呢?

    人走了,空屋子冷得像冰窖。

    她一个人,扛得住?

    周秉昆搓了搓手,心说:

    除非考本地大学,天天回家看看。

    可这主意又不对劲。

    本地学校,留不住人,也提不起劲。

    去北京,户口到手,可离家远,妈怎么办?

    挠头。

    真挠头。

    算了,操心太早。

    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秉昆坐在炕沿上,手指头一下下敲着腿,眉头拧成疙瘩。

    妈是亲妈,可这日子过得真不自在。

    四合院就这么大,墙皮都快掉渣了,连个喘气的地方都没。

    没复制本事了,山里打不到猎,肉从哪来?

    总不能天天啃二和面馒头吧?

    他抓了抓头发,心里直犯愁。

    还得吃饭,兄弟们今晚要来。

    这事儿早说好了,躲也躲不掉。

    第一个到的是肖国庆,脸黑得像锅底。

    两人在厂里对过头,闹过矛盾,差点动拳头。

    后来一回买猪肉,俩人抢了一块好肉,倒成了兄弟。

    他带了个姑娘,扎俩短辫子,穿蓝布褂子,不漂亮,但干净。

    周秉昆一眼就懂了——这是人家对象。

    他妈看见,立马换了脸色。

    这姑娘不是外人,是自家人。

    她忙不迭端茶倒水,拿出了压箱底的瓜子。

    接着是孙赶超,手巧得很。

    象棋是偷着用硬木刻的,字还是他自己刻的。

    不声不响,手艺却顶呱呱。

    这俩人,没多大本事,可心实。

    周秉昆最怕那种嘴上说好话,背地里算计人的。

    他图的就是这种实在劲儿。

    后来来的两个,就不一样了。

    吕川,看着蔫头耷脑,老跟在草曹德宝后面。

    可周秉昆总觉得他不对劲。

    不是坏,是不甘心。

    这家伙脑子转得快,逮着机会就学。

    听说今天跑去拜省杂技团的小丑当师傅。

    正经磕头拜师,不是玩票。

    这哪是混日子?

    人家想往上爬。

    周秉昆盯着他,心里嘀咕:

    这人,不会一辈子窝在这儿。

    周秉昆盯着门框,手心发汗。

    来人是乔春燕,妈眼里的儿媳妇人选。

    她一进门,屋里的空气都变了。

    卷发贴着脸,像刚从风里跑出来的云。

    眉毛画得刚好,不浓不淡,看着就顺眼。

    红绸小袄裹着身子,碎花在光下闪,黑呢裤绷得紧,靴子还是那双,高筒踩地,裤脚塞进靴筒,走路带风。

    屋里几个男人顿时缩了脖子。

    曹德宝背的琴盒还没放下,眼神飘了。

    吕川低头啃指甲,装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