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当初那副为了钱跪着求他的模样。

    周秉昆自己也后悔。

    不该说那些话,脸皮厚得撑不住。

    只把钱塞进墙缝,转身就走。

    酱油厂又来了新人:龚宾、唐向阳、常进步。

    龚宾是片警龚维则的侄子,背景硬。

    唐向阳爹以前是重点中学的校长,书香门第。

    常进步是个聋哑人,但脑子灵。

    新来的,工龄都清零,但起点高。

    很快,吕川调去味精车间当班长。

    德宝进了酱油车间,当二班副。

    周秉昆呢?分到了推销员。

    他一听,心里一松。

    自由啊,终于能自己安排时间了。

    憋得太久,终于透了口气。

    这天该去郑娟家送钱了,周秉昆照旧往老地方走。

    刚拐进巷子,就瞧见水自流和骆士宾站那儿,脸都快拧成麻花了。

    水自流一瞅见他,立马垮脸:“你咋又迟到了?”

    话音没落,信封甩了过来。

    周秉昆一把接住,手都没抖,直接塞进包里。

    “路上堵车,耽误了。”

    水自流还勉强装镇定,可旁边骆士宾的眼神,像要吃人似的。

    周秉昆皱眉:“就晚几分钟,至于瞪我一眼?”

    水自流低头搓手,小声说:“别怪他。

    刚听说郑娟流产了,他觉得你瞒着我们。”

    周秉昆心口一紧。

    那天劝她的话……真惹祸了?

    “我每次都把钱交郑光明手里,真不知道这事。”

    水自流顿了顿:“咱们送钱,是因为那孩子是咱兄弟的种。

    现在没了……”

    “涂自强这人虽然不熟,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货色。

    他顶雷,你们不该养他娘俩?”

    水自流苦笑:“误会了。

    不是不管,是当初说好三十五,含着养孩子的钱。

    人没了,自然少给。”

    周秉昆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就是个传话的,跑腿费都不要。

    你们爱给多少,关我啥事?”

    水自流被盯得头皮发麻,讪笑:“钱也不好挣,兄弟多,开销大。

    以后多赚,就多给。”

    周秉昆掏出信封,指尖在边角摩挲:“这次还是三十五?”

    “嗯,照旧。”

    他点头,收好,转身就走。

    背包里堆满东西,缺的就是钱。

    原想着靠他们换点活路。

    可听完这些,连搭话的劲儿都没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日子过不下去才铤而走险。

    是骨子里就带坏。

    刚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士宾。”

    拳头砸在地上的闷响炸开。

    周秉昆回头一脚,狠得像踢死一条狗。

    骆士宾翻着白眼倒地,捂着腰直抽气。

    水自流刚凑近,见人躺了,立马往后缩。

    自己瘸着腿,全靠骆士宾撑场面,现在主心骨趴下了,他连喘都怕带出声。

    “误会啊,兄弟是气疯了才动手,真没冲你来。”

    周秉昆懒得掰扯。

    打不过?不怕。

    就怕他们一怒之下冲老太太下手。

    这群人眼里只有钱,哪有什么规矩。

    要不是水自流死活咬着送钱这事儿,根本没人想起郑娟。

    “行,我知道了。”

    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

    水自流费力把骆士宾拽起来,两人一瘸一拐往外挪。

    “水哥,我信了,郑娟流产,准跟那小子脱不了干系。”

    骆士宾咬牙切齿。

    “就算真有他,也关咱们啥事?”

    水自流摆手,“省下每月的钱,不正好?”

    骆士宾张了张嘴,最后憋回一句脏话。

    周秉昆压根没回头。

    脚底下急得冒烟,一路奔到郑娟家。

    门吱呀一声开了。

    是郑娟。

    脸色灰得像被火燎过。

    肚子没动静,可她整个人快散架了。

    “你……”

    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

    “别问了。”

    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跟我没关系。

    没你,我也不会要这个孩子。”

    这话一出,周秉昆手里的力气全泄了。

    空气凝住,两人都不说话。

    突然,郑光明蹦出来:“秉昆哥!”

    救场的,还是孩子。

    “今天咋没出门?”

    “妈病了。”

    “大娘哪儿不舒服?去医院看看?”

    “不用。”

    郑娟躺在炕上,眼皮都没抬,“躺两天就行。”

    周秉昆瞅一眼角落的药罐子,心里一沉。

    “是不是缺钱?”

    郑娟不答。

    周秉昆看向郑光明:“你说。”

    “姐姐流产的事儿……妈信佛,不同意。”

    这一下,周秉昆全明白了。

    难怪郑母态度变了,从笑着叫他“亲家”

    ,到见了面不搭话。

    他摸了摸郑光明的头,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塞进孩子手里。

    想说句对不起,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郑娟淡淡开口:“以后别来了。水自流知道了,不会再让你送钱。”

    周秉昆掏出信封,塞进郑娟手里:“今天他们给的钱,你拿着。

    知道你那事儿,也没说不给了。”

    他没提钱少了的事。

    三十五块,每毛钱都像刀子割肉。

    炕上的郑母一句话也不吭,眼皮都不抬。

    这回出门,又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像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

    先是蔡晓光家出事了。

    他进厂,全靠蔡家撑腰,说白了是看在老蔡的面子上。

    现在老蔡倒了,牵连到他身上,谁也躲不掉。

    ** 倒霉。

    这辈子咋就没顺过?

    郑娟的事,是他冲动。

    可这锅,真不能甩给别人。

    妈的事,更是没得说。

    这些烂事全砸一块,谁能不憋屈?

    脾气一上来,人就躁。

    曲秀贞注意到了,一把拉住他:“秉昆,你最近不对劲。”

    “没事。”

    他摆手,“就是烦,哪儿都不顺。”

    “是不是掺和外头的事了?我警告你,别碰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知道外面要变天,要是真因为这个,还容易解释。

    可他盯着地面,声音闷:“不是外面的事……是我自己。”

    话说到这儿,卡住了。

    到底啥事,他不敢讲,也不能讲。

    “曲书记,我就是脑子乱,等理清了就好。”

    见他反复保证,曲秀贞才走。

    他一个人瞎晃,越走越没方向,脚下一滑,竟又溜达到了郑家附近。

    几个月没来,水自流他们真把钱砍了——从三十五,变成二十五。

    工资涨了,可钱全得交妈手里,动不了。

    最后只能偷偷从空间里拿粮食补窟窿。

    几次下来,气氛松了点。

    郑母不再装死,偶尔看他一眼。

    这会儿,郑母出门卖冰棍,光明跟去了。

    屋里只剩郑娟。

    门虚掩着。

    她轻轻说了句:“进来呀。”

    周秉昆站在屋门口,手心直冒汗。

    他瞅了眼床上的郑娟,那张脸红得像刚煮过的虾子。

    她穿了件红底紫花的小袄,腰身勒得紧紧的,左肩一朵,右肩一朵,叶子墨绿,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底下就一条紫线裤,腿笔直,脚丫子露在外面,踩在蓝花炕纸上,白得晃眼。

    他咬了咬牙,从后面一把搂住她。

    她没躲,身子软得像一摊水,贴着他胸口发抖。

    心里有个声音喊着快跑,可两条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冲动压过理智,像烧红的铁往脑门上烙。

    事后,两人躺在一张床,呼吸都乱了。

    周秉昆搂着她,心口那股闷气,竟真消了点。

    “我愿意的。”

    她小声说,嗓音带笑,“别怕。”

    他没说话,脑子嗡嗡响。

    不是后悔,也不是轻浮,就是想: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

    “我会娶你。”

    他盯着天花板,一句话砸出来。

    她突然抽抽鼻子,哭了,可嘴角往上翘。

    他知道,这事难。

    妈肯定不同意,爸更别提。

    哥哥姐姐个个出息,光是名字就能让街坊竖大拇指。

    他呢?家里早把他当根没用的草,只要不惹祸,安分守己就行。

    饭桌上,周母摆好了菜,热气腾腾。

    “怎么回来这么晚?”

    “妈,我有事跟你说。”

    他搓着手,指甲缝还留着刚才的劲儿。

    她一笑:“啥好事?快讲。”

    “我看上一个姑娘,太平胡同的。”

    话一出口,屋里安静了一秒。

    那地方穷得连老鼠都吃不上肉。

    “先带来看看。”

    她语气平静,可眼神有点飘。

    他知道,这不是同意。

    是怕他瞎来,想先摸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