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话一出,周志刚炸了。

    不光是娶寡妇的事,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这儿子,早就不听他管了。

    “谁准你娶个守寡的?不行!”

    “我说了,我已经娶了,孩子都一岁了。”

    周志刚吼得嗓子哑:“滚!以后别踏进这个门!”

    周秉昆转身就走。

    其实早就有准备,今晚压根就没想留。

    这地方有个毛病,夜里睡觉难熬。

    炕太硬,冷得刺骨,冬天连被窝都像冰窖。

    ** 他上炕,说是暖和。

    一个大男人,跟妈挤一张炕,睡得浑身不自在。

    今晚上要是不走,铁定得和老大、老二挤炕。

    他受不住,早就盘算好了借口。

    出了门,拐进太平胡同。

    郑光明和周聪已经睡死,只有郑娟还坐在灯下等。

    门一开,她问:“怎么这么早?”

    时间不算晚,也就刚到该歇息的时候。

    可周秉昆压根不想在周家多待。

    一进门,那股气场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小时候哪敢反抗?现在不怕了,可那种窒息感,还是刻在骨头里。

    外面风浪更大,但至少能躲。

    在周家,没地方躲。

    好在娘没事,没倒下,没哭天抢地。

    这点,算是赢了。

    我跟娟子说了家里的事。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下,又接着收拾。

    早知道会这样,可真到了眼前,心还是沉。

    她清楚,周家不认她,这日子不好过。

    更难受的是,秉昆背的包袱比她还重。

    他握着她的手,声音压得低:“别怕,熬过去就好。

    妈没晕,这是好事。”

    冬梅在,老爷子倒是收了火气。

    可屋里那股冷劲儿,谁都能感觉到。

    老三从前闷葫芦一个,今儿居然敢顶撞爹?

    秉义回来两天,忙着陪岳母,对弟弟的事没太上心。

    可今晚,他看愣了。

    反抗?这词从秉昆嘴里蹦出来,像天打雷劈。

    冬梅头一次进周家门,被这一出整得手足无措。

    “哥,秉昆怎么变了?以前哪有这胆子?”

    秉义摇头,心里也乱。

    “我问问妈。”

    他想问妈,更想问弟弟,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可周志刚不等他开口,直接冲进小屋。

    “我把家托你,你就是这么管的?出了事不报我?”

    妈急了:“你人不在,我又不会写信!”

    老头没吭声。

    “那秉昆怎么办?”

    “我不管。”

    他嗓门炸开,“他不想在家待,那就别回来。

    告诉他在外头混,只要不和郑娟离,就别踏进周家一步。

    我周志刚没他这个儿子!”

    这话一出,妈心凉了半截。

    她知道,这回真没了回头路。

    早知道,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说这事。

    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就偷偷把婚结了?

    脑袋嗡的一下,周母瘫坐在床沿。

    手心直冒汗,指甲抠着棉布边。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想起秉昆走那天的背影。

    没回头,也没说一句告别。

    这日子怎么熬下去?

    嘴上问自己,心里却早乱成一团麻。

    儿子走,闺女跑,只剩个老头子天天板脸。

    她盯着屋角那盏油灯,火苗晃得人眼花。

    突然,嗓子一紧,眼泪就砸下来。

    不是为谁,是为这摊烂事。

    周志刚推门进来,一身冷气。

    “吵够了?”

    他声音压得低,像块铁。

    周母没抬头,只闷声:“你管我。”

    “你说秉昆冤枉你?”

    老头冷笑,“他小时候偷钱买糖,我打过他。

    那叫偏心?那是教他做人!”

    “可他现在没犯错啊。”

    她喃喃。

    “那也不该放任!”

    周志刚一拍桌子。

    “你懂什么!他要是像大哥大姐那样出息,你还敢这么骂他?”

    话音落,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皮剥落的声音。

    周母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站起身,裹着被子往外走。

    脚步没停,直接往主屋去。

    手里还攥着那条旧褥子,边角都磨毛了。

    门一推开,灯光暖得刺眼。

    周秉义正坐在炕边看书,郝冬梅在缝衣。

    见她进来,两人愣了一秒,随即笑了。

    “妈,怎么不睡?”

    周秉义赶紧挪位置。

    “过来,这儿空着呢。”

    周母坐下,手指抖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想跟你聊聊。”

    郝冬梅懂,悄悄起身去了外屋。

    屋里只剩母子俩,空气忽然松了。

    “妈,您别怕。”

    周秉义轻声说。

    “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可您知道吗——”

    他顿了顿,眼神亮得像星火。

    “咱们家的苦,从来不在别人身上。”

    周母眨眨眼,泪还没干。

    “你是说……爸?”

    “嗯。”

    他点头。

    “他不是不懂,是太怕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怕我们不成器,怕丢脸,怕被人戳脊梁骨。”

    “可他忘了,人心不是棍子打出来的。”

    “越打,越躲。”

    周母慢慢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上。

    “那……以后怎么办?”

    “明天我就搬回来。”

    周秉义低声说。

    “我和冬梅一起住主屋。

    爸要吵,我去顶。”

    “可您得答应我——”

    他转头看她,认真得像在立誓。

    “下次再有事,别一个人扛。”

    窗外风刮过树梢,沙沙响。

    屋里,炉火正旺。

    周母嘴上没说,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惦记。

    她想开口,又怕说错话,手在衣角上搓了又搓。

    周秉义和郝冬梅正为老丈人消息发愁,压根没留意她那点小心思。

    闹翻了之后,周母干脆一咬牙,直接爬上儿子的炕。

    三个孩子里,就周秉义最懂父母的心。

    说话不急不躁,做事有分寸,长辈见了都愿意多看两眼。

    他刚坐下,正琢磨着弟弟的事。

    “妈,过来坐。”

    声音不高,却暖得像炉火。

    这才是周秉昆学不来的。

    不管哪个版本的周秉昆,都做不到这一步。

    “哎,还是你贴心。”

    周母躺在他身边,眼眶有点发热。

    “妈,您别这么说,我哪敢当。

    您说说,秉昆到底怎么了?”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揪着被角:“我也说不清……就是不像从前了。”

    “一个人住久了,变也正常。”

    “可哪儿变了?您细说说。”

    “写信的事吧。

    我不催他,他连个字都不回。”

    “特别是你妹妹那边,现在见了面都不搭话。”

    她呼吸有点乱,话也断了。

    “还有两个地方特别明显。”

    “一个是总劝我别省,还天天带肉回来。”

    “另一个是,早出晚归,家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

    越说越急,脑子转不过弯,连话都说得磕巴。

    周秉义也愣住。

    弟弟模样确实变了,可真找不出理由。

    “说不定是听谁说了什么,误会了周蓉。”

    “我爸见过她和冯化成,难道还能看走眼?”

    这话听着顺耳,可周母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以前,秉昆最听爹的话。”

    “现在呢?一句不听。”

    “郑娟的事,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偷偷办了婚事。”

    她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后悔得不行。

    当初怎么就这么轻信他的一句‘没问题’?

    周秉义赶紧扯些兵团里的旧事,讲那些吃苦受累的日子。

    听着听着,周母眼神慢慢亮了点。

    临睡前,她忽然拉住儿子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秉义,你爸最信你。”

    “妈求你,劝劝他,也劝劝秉昆。”

    “他刚才撂下狠话——不让秉昆进门,谁也不行。”

    “可你们走了,我一个人咋办?”

    “不让他进,我心里难受。”

    “让他进,又对不住你爸。”

    妈夹在秉昆和你爸中间,左右不是人。

    怪我多嘴提那桩婚事,不然他也不会冲口而出,惹得你爸火冒三丈。

    周秉义愁得直搓手,只能劝:“等我这两天忙完,就去找秉昆谈。

    我劝他跟郑娟离了,你放心。”

    周母一听,眼睛立马亮了:“对,你去说,秉昆小时候最听你的话。”

    话没说完,人就睡着了,今儿耗的神太多。

    周秉义没动,郝冬梅也睁着眼,心像被猫抓。

    “秉义,你说怎么劝?”

    “真不知道。”

    他声音闷得像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