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皇宫,昭阳殿内。

    殿窗半掩,放进来一缕柔和的春光,殿里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

    皇贵妃端着漆黑的药碗,眉头紧紧蹙起,闭着眼仰头,将碗中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药汁入喉,那股浓烈的苦味久久不散,她肩头微微绷紧。

    皇后见状连忙伸手,接过她手中空了的药碗搁到一旁的矮几上,又从碟子里捏起一颗腌得透润的梅子,递到皇贵妃唇边。

    看着她含住话梅压下满口苦涩,皇后心疼道:

    “你啊,真叫我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天气才刚刚回暖,外头风还带着寒意,你倒好,日日都把窗子大开着透气,这下好了,平白染上风寒。”

    皇贵妃伸手拉住皇后的手,轻轻一拉,将她拽到床沿边一同坐下。她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眉宇间带着愁闷。

    “表姐,我被闷了整整一个冬日,天天困在这高墙内,实在熬不住,就想吹一吹风透透气。哪想到,我如今这身子这般不济,稍稍贪了点凉风,便就病倒了。”皇贵妃声音轻浅,带着病后的虚弱。

    皇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毫无血色的面颊,眼底满是疼惜:

    “别胡思乱想,师门主已经看过你的脉象,你的身子只要按着方子好好调养,再活二三十年不是难事。”

    “等我们事了了,你愿意去哪里透气,我就陪你去哪里。”

    皇贵妃把头轻轻倚靠在皇后的肩头,鼻尖微微发酸,吸了吸鼻子。

    “表姐,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我们一道,离开这深宫高墙,去大靖的各处山河走一走,看一看。”

    皇后看着皇贵妃瘦弱的身子,一抹悲恸一闪而过。

    沉默一会,皇贵妃语气冷淡了些:“听说前几日东宫又闹了一场?萧时青又打算放过萧景宸了?”

    皇后点了点头:“目前萧景宸依旧在东宫闭门思过,但萧时青没在提废太子一事。至于闹事的傅清月从侍妾晋位,升作昭训。还有这几日萧时青日日召淑妃侍寝。”

    “呸!”皇贵妃不屑道:“几个狼心狗肺的玩意。”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皇后:“表姐,那我们下一步打算如何行事?不如索性,把萧时青谋害先皇的事散播出去。”

    皇后摇了摇头,目光沉定:“还不到时候。前些日子阿宴送来密信。”

    说到此处,皇后低下头,凑近皇贵妃的耳畔,压低了声音,将话语送入她耳中。

    皇贵妃瞳孔骤然一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险些失声惊呼,她连忙压低声音:“那老东西,竟然没有死?”

    皇后神色凝重:“阿宴手下的暗卫已经盯住了他。先皇已悄悄潜入上京,正在四处钻营门路,打算重回皇宫。”

    皇贵妃听罢,低低笑了起来,她身子虚弱,笑得太急,一下子呛住,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肩膀不住起伏。

    皇后连忙抬手,一下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帮她顺气,无奈道:

    “看你,何需这般大喜过望,反倒苦了自己身子。”

    皇贵妃攥住皇后的手,咳得眼眶泛起薄红,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快意:

    “表姐,我是心里高兴。那老东西尚在人世实在是太好了。这下,我终于可以亲手报仇雪恨了。”

    她稍稍喘息片刻:“按阿宴的安排,是打算放任那老东西回来,让他同萧时青相互猜忌厮杀,狗咬狗,我们坐收渔利?”

    皇后颔首:“正是此意。”

    殿内安静一瞬,皇贵妃眸光冷然:

    “既然如此,那我们便趁着这个空档,先报柳云霆当初替萧时青陷害镇国王府,害死我四哥、五哥的仇报了。”

    “让柳家人在诏狱里熬过一整个冬日,已是我顾若弗手下留情了。”

    皇后面色沉静:“柳家这些年犯下一桩桩罪证,阿宴在离开上京前,便已经安排人查清楚了,所有证据都在济川手中。”

    “我们让萧景宸与二皇子斗起来,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寻时机把柳家的罪证一点点散播出去。待到整个上京传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就算萧时青有心要庇护柳云霆,也扛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皇贵妃听完,眼底寒光稍敛:“好,便依此计行事。”

    她看向皇后,接着道:“萧景宸那边,表姐打算怎么办?”

    皇后点头:“在阿宴正式与萧时青反目前,我们必须离开皇宫,离开上京城,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所以,我打算揭穿萧景宸的身世,在离开前解决裴江、裴洛。”

    看着皇后脸上一闪而过的恨意,皇贵妃握紧她的手:“表姐我们一起,给表姐夫报仇。”

    ……

    荣王府。

    萧衡宴早上休息了一会,又急忙起身去了城防营,做最后的查漏补缺。

    陆朝辞坐在窗前,今天的阳光正好,透过打开的窗户,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她想着,清晨从萧衡宴口中得知的郦妃等妃子的往事,再次觉得当今皇帝卑鄙无耻下流,不配做英明神武的太祖的后代。

    他竟然因为自己的兄弟、同窗当年支持过时安殿下,怀恨在心,便在一朝得势后,将他们已经定亲,即将娶进门的未婚妻,强娶进后宫。

    “王妃,星辰姐姐来了。”佩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朝辞回过神:“进来吧。”

    她站起身,走到外侧会客厅坐下。

    “奴婢见过王妃!”星辰走进来,跪在陆朝辞面前。

    陆朝辞浅笑地将人拉起来:“好了,跪过后,今日就不要在跟我多礼了。”

    她指向身侧的椅子,“来这边坐下,跟我说说这五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星辰依言起身,拘谨落座,神情中带着这几年被磋磨出来的怯懦与小心翼翼。

    这五年的颠沛流离,已磨去了她从前跟在陆朝辞身边时的鲜活灵动,多了沉敛隐忍。

    陆朝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泛起阵阵酸涩:

    “不用拘谨,今日这里没有王妃与奴婢,只有我和你。放宽心,慢慢说,不管你受了什么委屈,今日我都替你做主,了结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