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学艺术的

作品:《大国制造1987

    锻造车间内,李政霖领着一众工程师与老教授,围着液压主缸来回踱步,众人眉头紧锁,不住摇头叹息。

    黑省堪称国内重工业的摇篮。

    建国之后大批重点重工企业在此落地生根,无数大型锻压设备、冶金装备、发电机组核心部件都出自这片黑土地。

    经过几十年大工业炉火的淬炼,养出了一整支国内最顶尖的产业人才队伍。

    这里走出的老技师、老工程师,很多人没有多么光鲜的纸面头衔,可一辈子泡在厂房,摸遍了各类大型锻压、冶金设备,手上攒下无数书本上找不到的实操经验。

    不少厂里的老技术骨干,论现场排障、处理大型设备疑难杂症的本事,甚至比不少重工研究院坐办公室的专家还要厉害。

    研究院看图纸算理论,他们是靠着几十年摸机器练出来的真功夫,国内大大小小重机厂,到处都有黑省外派支援的技术人才。

    在场之人,其中就包括黑省其余几家重机厂的技术总工,还有省内高校深耕机械锻造领域的老教授。

    一个个头衔拿出来,在国内重工圈子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有人主持过大型锻压机的安装调试,有人课堂之上教出成百上千的机械学子,理论功底与现场经验样样不缺。

    可即便现场人才济济,如今在面对这台液压主缸时,也只有摇头叹息的份。

    李政霖给众人各散了一根烟,“诸位,别光顾着摇头叹气,倒是给想个办法啊!”

    一名戴着眼镜的老学究,眉头皱得死死的,“李总工,你这不是难为人么,你都搞不定的事,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说话之人是黑省工业大学机械系的资深教授,邵景尧。邵教授从教三十余年,省内大半重工企业的技术骨干都曾听过他的课,对于大型液压锻压系统的理论研究,在整个北方学界都颇有声望。

    他手上夹着香烟,目光仍旧死死盯住那台庞大沉重的液压主缸,语气满是无奈。

    “那你们干嘛来的。”李政霖毫不客气地说道,“请你们来听你们叹气啊?我自己不会么!”

    邵景尧被他说得老脸一红,连忙遮面道:“那什么,你们的蓄能器不是也出现问题了么,我对这方面有所研究,我去帮你们把它修好。”

    李政霖一眼就看出这老家伙想逃,一把就将他拽了回来,“不用,蓄能器我自己也能修。”

    “吃了我的,喝了我的,拿了我的,现在想逃避责任,没门。”

    黑省像邵景尧这类的教授非常多,在重工一线深耕多年,理论扎实,实操经验丰富,但就是没高学历。

    无论任何国家,任何年代,学历歧视都客观存在。

    他虽挂着教授的头衔,可每个月的工资也不过区区六十多块钱,根本不够养活一家老小。

    所以他们便会私下接点私活,补贴一下家用。

    也怪邵景尧倒霉,别人见到李政霖都是避之不及,唯有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一个劲地往上凑。

    他现在那叫一个后悔,早知道是液压主缸坏了,打死他都不会来。

    现在倒好,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拿也拿了,现在想跑是来不及了。

    关键在场的几名技术总工,还都是邵景尧的学生,这下脸是彻底丢到家了。

    “李总工,要不我把钱退给你,你再另请高明吧,这玩意儿我是真修不了。”

    他也是豁出去了,一把将兜里刚揣到手的劳务补贴掏了出来,几张崭新的十元票子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硬生生递到李政霖面前。

    当着一众得意门生认怂,几十年攒下的脸面,算是在这间锻造车间里彻底摔碎了。

    可就在这时,周振山终于带着陈阳、白桃二人姗姗来迟。

    人还未到,便听到了他爽朗的笑声传来。

    “李总工,邵老,你们不用愁了,咱们的救星来了。”

    话到人到,李政霖扭头看见周振山,眼中一喜,“周厂长,你说的可是真的?”

    “您这是把哪位大佬给请来了?”

    他下意识忽略了陈阳,垫着脚往车间外面看,找了半天也没见其他人进来。

    不由得眉头又是一皱,“周厂长,您说的救星是谁?什么时候过来?”

    周振山哈哈笑道:“你瞎找什么呢,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着便一指身旁的陈阳,向其介绍道:“这位是陈阳同志。”

    “这位是我们厂的总工李政霖同志。”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李政霖的眉头都快拧成一个疙瘩,掐灭烟头,开口道:“周厂长,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就这个小娃娃,能修好液压主缸?”

    一旁的邵景尧悄悄又将钱揣回了兜里,上下打量了陈阳几眼,“这娃娃看起来,跟我的学生一般大,这还没毕业,就着急出来赚钱补贴家用了?”

    “课堂上的知识你学明白了没有?”

    面对众人的冷嘲热讽,周振山比陈阳还要生气。

    他厉声呵斥道:“你们懂个屁,这位可是汉、江、湘三省***,宁愿撕破脸皮,也要争抢的重工人才。”

    “正宗的公派留学生,海归精英,岂是你们能比的。”

    那个年代的人对海归有着天然的滤镜,不管是否有真才实学,只要一听说对方是海归,就恨不得立刻膜拜。

    邵景尧首先在气势上就落下了一截。

    他一辈子被学历门槛卡在头顶,小学学历成了毕生短板,空有一身炉火纯青的实操手艺,到头来职称、待遇、编制样样受限。

    可眼前之人,年纪轻轻便是公派留学的海归,自带时代最稀缺的顶尖学历背书,单凭这一层身份,就压过了在场所有人。

    旁边几位身为他学生的技术总工,也纷纷收敛了轻视的神色,面露错愕,连忙端正了姿态。

    能让三省***争相争抢,甚至不惜撕破脸面的人才,绝非徒有虚名。

    李政霖闻言也是肃然起敬,连忙在满是油污的工装裤上蹭干净双手,紧紧握住陈阳的手,语气里满是恳切与希冀。

    “原来陈阳同志是归国精英,那我们这次真的有救了!”

    他连忙自我宽慰,笑着补了一句:“虽说咱们这台是苏式重型水压机,结构体系和欧美设备不尽相同,但万变不离其宗,机械原理都是通的。

    以您海外深造机械工程的功底,搞定这套液压故障,肯定不成问题!”

    在场众人也纷纷点头,所有人心里都踏实了大半。

    可就在这时,陈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开口纠正:

    “李总工,抱歉,我在海外攻读的不是机械工程。”

    话音一出,全场瞬间一静。

    李政霖脸上的喜色微微一僵,愣在原地,疑惑道:“那……陈同志学的是什么专业?流体传动?重型锻造?还是机电自控?”

    “都不是。”陈阳点了根烟,慢悠悠的说道,“艺术绘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