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是军医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监护室的灯调成了暖白。

    糖糖躺在检查床上,身上贴着七八个电极片,小脸埋在小熊玩偶里,两条小腿轻轻晃着。

    “糖糖乖,再躺一会儿。”林晚秋的声音很轻,“数到一百,就好了。”

    “一、二、三……”糖糖数到七,卡住了,“七……七后面是什么呀?”

    “八。”

    “八、九……十!”她跳过中间,直接数到十,得意道,“数完啦!”

    林晚秋没笑,目光始终落在监测屏上。

    屏幕上,那条代表糖糖脑部活跃度的红色曲线,一直停在高位。颞叶和枕叶交界处,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迟迟降不下来。

    她调出华北线任务的记录,一页页翻看。

    第一次回溯锈纽扣,曲线冲高。

    第二次回溯朽木牌,再次出现尖峰。

    第三次回溯血书,峰值几乎顶到屏幕上限。

    每次峰值过后,曲线都不会立刻回落,往往要持续三个小时、四个小时,甚至更久。伴随而来的,还有体温剧烈波动和不受控制的昏睡。

    林晚秋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这不是普通疲劳。

    她又翻到荒山发掘那天的记录。

    三十七位英灵化光时,糖只是站在一旁,什么遗物都没碰,可曲线仍然冲到了和回溯时相同的高度。

    林晚秋呼吸一顿。

    她原以为,只有主动回溯才会消耗糖糖。现在看来,连“见证”也是代价。

    糖糖只是看着那些英灵一个个消散、化作光点,小小的身体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林晚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床上的糖糖已经睡着,紧紧抱着小熊,呼吸平稳。

    这双能沟通阴阳的眼睛,装在一个三岁孩子的身体里。可这个身体,太脆弱了。

    ——

    三个小时后,陆战霆办公室。

    林晚秋把报告推到桌前。

    “陆少将,你得看看这个。”

    陆战霆放下地形资料,翻开报告。

    第一页是红色曲线汇总图,第二页是数据分析,第三页是结论。

    他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颞枕交界区持续高活跃。”他念着报告上的字,“三到四小时不回落。”

    “这不是疲劳。”林晚秋站在桌前,声音很稳,“这是神经过载。每一次回溯,每一次深度交互,都会让她的大脑长时间处在这种状态。体温调节紊乱、昏睡、高烧——都是这个原因。”

    陆战霆抬起头:“上次你定的规矩,单次任务不超过三次回溯。”

    “不够了。”林晚秋打断他,“陆少将,那条规矩现在得改。”

    她指向报告最后一页。

    “不只是回溯。”她一字一顿,“见证英灵消散,同样有代价。荒山那天,她一件遗物都没碰,只是看着三十七个人化光。可她的曲线,和回溯时一模一样。”

    办公室安静下来。

    陆战霆盯着那张图,没有说话。

    “也就是说,”林晚秋继续道,“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只要站在现场,看着那些英灵告别——她就在消耗自己的命。”

    她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陆战霆。

    “所以我的建议是,这次跨境任务,把她的能力使用控制在最低限度。”

    “不只是限制回溯次数。连‘见证‘也要管。能不让她看的,就别让她看。能用仪器代替的,就别用她。”

    陆战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林医生。”他的声音很沉,“你知道跨境搜寻是什么情况。”

    “境外,冰雪山谷,七十多年前的战场。地形早就变了。语言不通,勘探队进山,能靠的东西不多。”

    他抬起眼。

    “现场什么状况,谁都没法提前算准。真到了那儿,仪器探不出来的地方,可能就得靠她。”

    “如果一开始就把她的能力全锁死——”他顿了顿,“这次任务,很可能白跑。”

    “一百二十七具遗骸,在那儿冻了七十多年。我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

    林晚秋看着他,没有立刻反驳。

    她明白,那是一整个连队,是遗骨未归压了七十多年的分量。可她的目光,又落回了那张红色曲线上。

    “陆少将。”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我是军医。”

    “我的职责是保证她活着,不是保证任务成功。”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陆战霆抬头看着她。

    “那一百二十七个人的确该回家。”林晚秋的语气没有软下来,“可他们已经不在了。而糖糖还活着。”

    “她才三岁。她的身体,不是一台可以反复消耗的仪器。今天你让她多看一场告别,明天让她多回溯一次,后天再来一次——”

    “总有一次,她撑不过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第一次有了轻微的颤意。

    “我救不回来的时候,谁负责?”

    陆战霆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墙边的军用地图前,盯着那片被红圈圈住的冰雪山谷。

    他记得三十七具遗骸在陵园化光的那天,也记得自己敬礼到最后一个光点消失。他答应过糖糖,要送张连长回家,也答应过许老,要把那一百二十七个弟兄接回来。可他同样记得,糖糖高烧近四十度、昏迷三十六小时的样子,记得她攥着小石头哭着说叔叔想娘了。

    “我没说不保护她。”他终于开口,背对着林晚秋,声音低沉。

    “我知道你没说。”林晚秋看着他的背影,“可保护不是嘴上说的。”

    “你想接那一百二十七个人回家,这是一种保护——保护那些等了七十多年的英魂。”

    “我想让糖糖少用一次能力,这也是一种保护——保护她这条命。”

    “我们俩,谁都没错。”她的声音缓了一些,却依旧坚定,“可到了现场,只能听一个人的。”

    陆战霆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个想着冰雪下等了七十多年的忠骨,一个想着检查床上熟睡的小脸。正因为谁都没错,这道裂痕才第一次清楚地摆在他们之间。

    “陆少将。”林晚秋往前一步,声音一字一顿,“上次是你亲口给了我医疗上的绝对叫停权。”

    “现在,我要用这个权。”

    “跨境任务里,她的能力使用方案,由我来定。什么时候能用,用几次,见证到什么程度就必须撤——这些,得听我的。”

    陆战霆的下颌绷紧。

    他习惯了自己拿主意,也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压力。可这一次,林晚秋握着他亲手交出去的底线,寸步不让。

    他想反驳。任务的复杂、现场的不确定,还有那一百二十七条人命,全都压在他心上。

    可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林晚秋说得没错。

    那个会喊他“凶叔叔”、会把半颗草莓糖塞给他、会送他掉了珠子的草莓发夹,并说“戴上就不凶啦”的小丫头,他不能再多一个送不回去的人。

    “那就听我的。”林晚秋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商量的意思。

    陆战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刚张口——

    “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同时回头。

    门开着一条缝。糖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兔耳朵拖鞋踩在地板上,鬓角仅剩的一个草莓发夹轻轻晃着。她双手捧着粉色塑料杯,里面的温水已经洒到了袖口。

    她大概是来送水的,却没有进来,只仰着小脸,小心地看着两个大人。

    刚才两人的声音不知不觉大了些。

    糖糖听不懂他们在争什么,只知道凶叔叔的脸比中午在食堂时还沉,林医生的声音也和平时哄她睡觉时不同,又直又硬。

    她抱紧水杯,小小的身子往门框边缩了缩。

    那模样,像极了她刚被带进基地、生病发烧,以为自己要被送走的时候。

    小丫头抿了抿嘴,声音轻得像怕说错话。

    “凶叔叔……”她扒着门框,黑亮的眼睛蓄满了不安,“林医生……”

    她顿了顿,把水杯抱得更紧。

    “糖糖是不是……”她的声音抖了一下,“给叔叔们添麻烦了?”

    陆战霆和林晚秋同时停住了话头。

    办公室里,只剩温水在杯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陆战霆看着门口那个抱着水杯的小小身影,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