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审批通过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批文压在许国栋案头三天。

    老将军没睡好。这三天,他跑了两趟外事部门,打了许多个电话,把那份跨境搜寻申请反复核对。

    这不是华北荒山的行动。封山、勘探、发掘,一支队伍、一张封条就能拍板。这一次,隔着边境线,牵涉两个国家。

    “光有诚意不够。”外事司的负责人对他说,“得有铁证。人家凭什么信你说的那片山谷里,埋着一个连队?”

    许国栋没说话,只将一摞材料推了过去。

    那是归鸿组连夜整理的战史档案:二十七军某师某连的完整番号、编制和任务,1950年12月的战后简报,长津湖地区的气象记录,以及那条“遗骨未归”的备注。

    一百二十七人,断后阻击,全员牺牲。

    “这是一次人道主义搜寻。”许国栋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我们不谈别的,只接自己的人回家。这是国际通行的道义,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负责人翻完那摞泛黄的纸,沉默许久。

    “我尽力去谈。”他说。

    ——

    高层渠道很快运转起来。

    一份措辞审慎的照会,通过正式外交途径递到了对方国家的中央部门,附件是完整的战史证据和人道主义搜寻申请。

    对方审核得比想象中慢,也比想象中快。

    慢层层核验、反复问询,拖了小半个月;快在事关阵亡将士归国,任何国家都不会轻易拒绝。

    批复下来那天,许国栋正戴着老花镜看烈属档案。

    秘书快步进来,声音发颤。

    “许老。”他把文件递上,“对方中央部门,同意了。”

    许国栋的手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接过文件逐行看下去。

    同意初步协助,允许中方派遣小规模搜寻队伍,进入指定区域勘探。

    老人的眼眶慢慢红了。可看到附加条件时,神色又沉了下来。

    全程须有当地观察员陪同。

    发现的遗骸,必须经过当地文保部门审核后,方可移交。

    许国栋将那两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

    指挥楼里,保密电话响起。

    陆战霆抓起听筒:“陆战霆。”

    “战霆。”许国栋的声音传来,缓慢而克制,“审批下来了。”

    陆战霆握紧听筒。

    “对方中央部门同意了。”许国栋说,“允许我们派一支小队进去,勘探那片山谷。”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好。”陆战霆的声音有些发哑,“许老,这是好事。”

    “是好事。”许国栋顿了顿,“可条件不少。”

    他把附加条件一字一句念给陆战霆听。

    全程观察员陪同。遗骸移交前,须经当地文保部门审核。

    “对方中央是配合的。”许国栋的语气缓了下来,仍带着压不住的凝重,“上面点了头,是真心想促成这件事。”

    “可下面呢?”陆战霆接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下面的文保部门,态度含糊。”许国栋说,“我托人打听过。中央部门发了函,可地方上那些人,回话总是绕圈子。又是遗址保护条例,又是勘探许可流程,一套一套的。”

    “他们不敢明着拒绝,却也不肯痛快点头。”

    陆战霆的手指轻叩桌面。

    他太清楚这种“态度含糊”意味着什么。上面松了口,下面却可能另有打算。真到了现场,一句“流程不合规”,就能把队伍卡住。

    “你做好两手准备。”许国栋的声音沉了下来,“别想着一路顺风。批文下来是第一步,能不能顺顺当当把人接回来,还早着呢。”

    陆战霆盯着墙上的军用地图,视线落在那片被红圈圈住的冰雪山谷上。

    “明白。”他应了一声,“我这就部署。”

    “先按最坏的情况准备。”他已经在脑中过起预案,“搜寻队伍精简,只带必要人手。装备、给养、翻译、随队军医,一样不能少。文保那边卡流程,我们就把手续做得滴水不漏,一条条堵死他们绕圈子的口子。”

    电话那头,许国栋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孩子。”老将军的语气变了。

    陆战霆的动作停住。

    消息在基地里传开,没用半天。

    批文下来了,可以去接那一百二十七个人回家了。

    归鸿组的人等了半个多月,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训练场上老周听见消息,粗糙的大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别过脸去,胡子底下的嘴唇直抖。通讯室里,小刘摘下耳机,愣了半晌,眼圈也红了。

    消息顺着走廊传进糖糖耳朵里。

    小丫头正被赵小满牵着,准备回监护室午睡。听见“可以去接叔叔们回家了”,她猛地站住,兔耳朵拖鞋在地板上顿了一下。

    “真的吗?”她仰起小脸,黑亮的眼睛一瞬间全亮了,“真的可以去接叔叔啦?”

    赵小满蹲下身,还没来得及答,糖糖已经甩开她的手,撒腿往院子里跑。

    “糖糖!”赵小满在后面喊,“慢点——”糖糖没听见。

    她跑到老槐树下,鬓角那个草莓发夹一晃一晃,小脸涨得通红。停在那片空地前,她朝着只有自己看得见的方向张开双臂。

    “叔叔!”

    她奶声奶气地喊,声音都劈了。

    “他们说可以去找你的家了!”

    老槐树下,那个穿灰蓝旧军装的身影静静坐着。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脸色冻得青白。

    张大川抬起头,看着眼前跑得气喘吁吁的小丫头。

    “找你的家!”糖糖又喊了一遍,兴奋得原地跳了跳,“凶叔叔说,带好多好多人,去接你回家!翻过大山,过了大海,就到啦!”

    张大川用独臂撑着膝盖,慢慢站起,又蹲到糖糖面前。

    他守了七十多年,从冰雪战场到这座基地,守着糖糖,也守着一个不敢再想的念头:回家。

    那双千层底的新鞋,还搁在山东老家的炕头上。他娘说,等他回来,鞋还给他留着。

    七十多年过去,他早以为自己再也没有回去的路。

    可现在,这个刚到他膝盖高的小丫头告诉他——

    可以去接他了。

    张大川看着糖糖,冻青的脸上慢慢浮出笑意。

    糖糖也咧开了嘴,拍着小手,又蹦又跳。

    “叔叔笑啦!”她拍着小手,又蹦又跳,“叔叔要回家啦!”

    老槐树下,一大一小两张笑脸对在一起。一个隔着阴阳,一个隔着七十多年的山海,谁也碰不到谁。

    赵小满追到院口,脚步停住。她看不见张大川,只看见糖糖对着一片空地又蹦又笑。

    这个铁血女兵咬了咬虎牙,别过脸,用袖子重重抹了把眼睛。

    保密电话还没挂断。

    “孩子是关键。”许国栋在电话那头,声音一字一顿,“这一点,你我都清楚。没有她,那片山谷在哪儿,我们连门都摸不着。”

    “可战霆。”老将军停顿了一下,语气沉了下去,“孩子,也是底线。”

    陆战霆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次难。”许国栋说,“境外,冰雪山谷,文保部门还在使绊子。你手里的牌不多,肯定想着,真到了现场,仪器探不出来的,就得靠她。”

    “可她才三岁。”

    电话那头,老人的呼吸重了一分。

    “林晚秋给我看过那份报告。”许国栋说,“见证归家,也要消耗她的命。她高烧到快四十度,昏迷三十六个小时的样子,我这辈子忘不了。”

    “那一百二十七个人,该接回来。”老将军的声音里,带着压了三十年的痛,“我父亲的骨头,到今天还埋在异国他乡,我比谁都想接他们回家。”

    “可再想,也不能拿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去换。”

    “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接回来一百二十七具忠骨,却又搭进去一条命——”

    许国栋没有说下去。

    办公室里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所以我把话撂在这儿。”老将军一字一顿,“这次任务,孩子是关键,但孩子也是底线。”

    “明白吗?”

    陆战霆望着窗外。院子里,糖糖正对着老槐树下的空地笑,手还在半空比划着,像是在和谁说话。

    那个会喊他“凶叔叔”、会把半颗草莓糖掰给他、会送他掉了珠子的草莓发夹的小丫头。

    他脖子上那枚冰凉的子弹壳贴着胸口。

    有一个人,他没能送回家。

    他不能再多一个。

    “明白。”陆战霆的声音很沉,一字一顿,“孩子是底线。”

    “记住就好。”许国栋轻轻“嗯”了一声,“方案定了,报我一份。我在京城,给你们兜着后面。”

    “是。”

    陆战霆放下听筒,走到墙边的军用地图前。

    地图上,等高线和外文地名交错。边境线外,那片冰雪山谷位于群山之间。

    七十多年前,一个连队在这里断后阻击,弹尽后发起白刃冲锋,全员牺牲。一百二十七具遗骸,在冻土里等了七十多年。

    陆战霆盯着那片山谷看了很久,拿起红色记号笔,在地图上重重圈下。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沈星野斜靠在门框上,银色碎发有些乱,桃花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他穿着一身黑,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站了多久。

    陆战霆看着他:“什么事。”

    沈星野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陆战霆,落在地图上那个红圈处。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能去吗?”

    陆战霆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是境外的冰雪山谷,七十多年前的战场。跨境、外交、文保部门的刁难,还有零下几十度的高寒山地。这不是一个编外人员该去的地方。

    他看着沈星野。

    “你去干什么?”

    沈星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那双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桃花眼,此刻沉了下来。

    “糖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