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云上面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军用运输机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机身猛地一沉,又一仰,拔地而起。

    糖糖被安全带扣在座椅上,小身子往后一压,兔耳朵拖鞋悬空晃了晃。她“哇“地叫了一声,双手死死抓住扶手,小脸绷得紧紧的。

    飞机穿过云层的那一刻,光一下子亮了。

    糖糖歪过头,透过舷窗往外看。

    外头白茫茫一片。

    大团大团的白,堆在一起,软绵绵的,被阳光照得发亮,一直铺到天边。

    她愣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

    “哇——“

    小丫头忘了害怕,整个人往舷窗上贴,两只小手扒着窗沿,鼻尖都快压到玻璃上了。

    “!“

    她扭过头,一把去拉身边的沈星野,草莓发夹一晃一晃。

    “舅舅快看!“她奶声奶气地喊,声音都劈了,“好多!“

    沈星野被她拉得胳膊一歪。他凑到窗边看了一眼,那些云确实白得像,一朵挨着一朵,望不到头。

    他笑了。

    “这么多,“他揉了揉糖糖的小揪揪,“你想吃啊?“

    “想!“糖糖用力点头,口水都快下来了,“糖糖要吃那个大的!“

    她指着舷窗外最厚的那一团,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草莓糖渍。

    沈星野被她逗得心里一软。

    “等落了地,“他哄她,“舅舅给你买。“

    “真的?“

    “真的。“

    糖糖满意了,重新贴回舷窗上,看得目不转睛。

    机舱里却没人说话。

    这是一架经过特殊改装的运输机,机身狭长,两侧是加固的折叠座椅。归鸿-02小队的人分散坐着,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两名特战队员低着头,一遍遍检查装备。防冻手套、雪地护目镜、单兵电台,一样样扣紧、锁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林晚秋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膝上摊着一个白色医疗箱。她戴着金丝眼镜,指尖在一排药剂上滑过,退烧针、保温毯、急救包,逐一核对。境外的冰雪山谷,零下几十度,她把糖糖可能出现的每一种状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陆战霆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寸头,剑眉,左眼角那道浅疤在舱内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他没睡,只是把脖子上那枚冰凉的子弹壳攥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摩挲。

    整个机舱,只有糖糖的声音是活的。

    “……“她小声念叨着,两条小腿轻轻晃,“好多好多……“

    没人应她,可谁也没觉得吵。这奶声奶气的嘟囔,像是给这满舱的沉默,撕开了一道口子。

    糖糖看着看着,忽然不动了。

    她原本还在数天上有几朵“大“,数着数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彻底静了。

    小丫头歪着头,盯着舷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云海,黑亮的眼睛一点点失了神。

    沈星野察觉到不对,侧过头。

    “糖糖?“

    糖糖没看他。她盯着窗外,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软软的。

    “张连长叔叔说……“

    沈星野的心莫名一紧。

    “他上次飞这么高,“糖糖一字一句地学着,语速很慢,“是被炮弹炸起来的时候。“

    这句话落下来,机舱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只剩引擎在耳边嗡嗡地响。

    赵小满正在扣装备包最后一道搭扣,手猛地停住了。那道搭扣扣了一半,卡在半空,她的指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刘坐在通讯位上,眼镜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晚秋核对药剂的手也停了。

    炮弹。

    炸起来。

    三岁孩子奶声奶气的调子,配上这几个字,像两样根本不该放在一起的东西,硬生生地并到了一块儿。

    前一秒还是。

    后一秒就是炮弹。

    沈星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一把捂住了糖糖的耳朵。

    动作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糖糖被他捂得一愣。她的小脑袋被两只温热的大手包住,外头的声音一下子闷了。她仰起脸,透过手指缝去看舅舅,一脸的茫然。

    她不明白舅舅为什么突然这样。

    明明刚才还在笑,说要给她买的。

    “舅舅?“她含混地问,声音被手掌捂得发闷。

    沈星野没答。

    他自己也说不清刚才那一下是为了什么。张大川的话,是从糖糖嘴里说出来的,捂住她的耳朵,根本挡不住那句话。

    可他还是捂住了。

    他想挡的,不是那句话。

    是那句话背后的东西——炮弹、火光、被气浪掀到半空的身体。是七十多年前那个二十八岁的连长,在零下四十度的阵地上,被炸得飞起来的那一瞬间。

    那些东西太冷,太血腥,太沉。

    他不想让糖糖沾上一点。

    哪怕她才是那个能看见这一切的人。

    沈星野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圆圆的小脸,脸颊上那颗小痣,鬓角那两个磨旧的草莓发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发不出声。他慢慢松开手。

    “没事。“他哑着嗓子说,硬挤出一点笑,“舅舅就是……看你冷不冷。“

    糖糖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眼,见舅舅笑了,也就不再追究。她重新扭过头,趴回舷窗上。

    只是这一回,她没再说。

    小丫头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手腕上那排小鸭子还在一跳一跳地亮着,把她的体温、心跳,一刻不停地传回终端。

    机舱里的人,也一个个重新低下头。

    赵小满默默把那道搭扣扣好。小刘转回身,戴上耳机。林晚秋把医疗箱的盖子合上,指尖却在盖子上停了很久。

    陆战霆睁开了眼。

    他没看糖糖,也没看沈星野,只是望着舱顶那盏冷白的灯,掌心的子弹壳被攥得更紧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飞了多久,机身微微一震。

    引擎的声音变了调,从平稳的轰鸣,转成一种低沉的下坠感。

    “开始下降了。“小刘的声音从通讯位传来。

    飞机一头扎进云层。

    舷窗外白茫茫的一片糊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糖糖贴着玻璃,看那些““从眼前呼啸而过,被机翼撕成一缕缕的白丝。

    云层越来越薄。

    光暗了下去。

    然后,白色骤然裂开一道口子。

    糖糖趴在窗边,瞪大了眼睛。

    云的下面,是一片灰白色的大地。

    连绵的群山,覆着厚厚的积雪,一道道山脊像刀刻出来的,冷硬,苍茫,一直铺到天际线的尽头。没有一点绿,没有一点暖色,只有灰,和白。

    那片土地静静地躺在云下,隔着舷窗,隔着七十多年。

    糖糖看着看着,忽然不吭声了。

    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灰蓝色的旧军装上布满烧焦的窟窿,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那张脸冻得青白。

    张大川。

    他没有看糖糖,也没有看舱里任何一个人。

    他就那么站着,独臂微微发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的方向。

    那片比冬天还冷、冷得钻进骨头缝里的地方。

    他离开了七十多年的地方。

    就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