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十七具遗骸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糖糖睡了两天。

    这两天里,山谷没有停过。

    陆战霆没等她醒。他站在冰面边,一遍遍看着老周手里的工兵铲,下达的命令只有四个字。

    “接着挖。轻点。“

    风还在两侧岩壁间打转,又尖又硬。挖掘持续了整整两天,队员们轮班上,护目镜结冰了就擦,手冻僵了就搓一搓,再贴回冰面。

    冰层被一层层剥开。

    第一具遗骸,是那天糖糖隔着冰摸到的独臂人。

    第二具,在他左边三米。趴着,枪还架在雪墙的残迹上。

    第三具,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

    一具,又一具。

    灰蓝色的布料,锈成黑色的纽扣,冻得像铁的皮带,还有半截锈穿了的水壶,一个瘪掉的搪瓷缸子。七十多年前的东西,被严寒完完整整地封在冰里,一动没动。

    老周清出第十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陆队。“他嗓子发哑,“这些娃……姿势都没散。“

    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有的仰面躺着,睫毛的位置结着霜。没有一个人是散乱的,全都朝着一个方向——山谷外,敌人可能冲上来的那个方向。

    他们不是被打垮的。

    是被冻住的。

    在还没倒下的那一刻,冻住了。

    挖到第二天傍晚,最后一具遗骸露了出来。

    老周直起腰,回头,声音闷闷的:“齐了。“

    陆战霆走过去,一具一具数。

    一,二,三……

    十五,十六,十七。

    十七具。

    整整十七具,在这片被岩壁挡着的凹地里,围成一个残缺的半圈,朝着山谷外。

    陆战霆蹲在最中间那具遗骸前。

    独臂。

    右边的袖管空荡荡,断口的骨头冻得发黑。左手的指骨还扣在一支锈死的步枪上,松不开了。

    他没说话。

    赵小满在一旁翻着登记本,轻声念:“这具,残存胸章一枚,锈蚀严重……水壶一只,壶身有刻字。“

    “念。“陆战霆开口。

    赵小满举起那只锈穿的水壶,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辨:“张……大……川。“

    风声灌进耳朵。

    没人吭声。

    陆战霆盯着那三个刻在铁上的字,又低头看向那具独臂遗骸。作战位置在阵地最前,残存衣物是志愿军的旧军装,胸章的番号对得上二十七军,右臂缺失。

    所有的特征,一条一条,全都落在了这具遗骸上。

    跟糖糖转述的,分毫不差。

    跟档案上那句“全连无一生还,遗骨未归“的冰冷记录,严丝合缝。

    陆战霆在那具遗骸前蹲了很久。

    久到军靴陷进雪里,久到护目镜又结满了霜,他也没动。

    他向来相信落在纸上、握在手里的东西。现在,那个在糖糖嘴里说了无数次“叔叔在呢“的独臂连长,那个虚虚护着熟睡孩子头顶的孤魂,就静静躺在他面前。

    一堆冻了七十多年的骨头。

    陆战霆缓缓站起身,伸手,把护目镜摘了下来。

    “帽子。“他说。

    小队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两名特战队员,小刘,老周,一个接一个摘下防寒帽,在零下二十几度的风雪里,笔直地站着。

    ——

    帐篷那头,糖糖醒了。

    她眼皮动了动,睫毛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泪痕。小揪揪软塌塌地贴在额前,鬓角那个磨旧的草莓发夹被林晚秋重新别好了。

    “糖糖?“守在床边的沈星野一下子扑过来,“糖糖你醒啦?“

    糖糖眨了眨眼,声音又轻又哑:“舅舅……“

    她想坐起来,身子却软得使不上劲,刚撑起一点,又倒回了保温毯里。

    林晚秋立刻按住她的肩:“别动。你烧刚退,身上一点劲都没有。“

    糖糖没闹,乖乖躺着。可她的眼睛,一直往帐帘外瞟。

    “糖糖想去外面。“她小声说。

    “不行。“林晚秋的语气软,却没有半点商量,“外头冷,风大,你现在不能出去。“

    糖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坚持。

    她也没哭,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缩在毯子里,两只小手攥着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望着帐帘的方向,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找到张连长叔叔了吗?“

    帐篷里一下子静了。

    赵小满刚端着温水进来,听到这句话,手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

    她把水杯放下,走到床边,蹲下来,红着眼圈,重重点头。

    “找到了。“她的声音发闷,“糖糖,找到了。“

    糖糖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小石头,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那两片干裂的小嘴唇轻轻动了动。

    “叔叔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气,“他知道。“

    赵小满猛地别过脸去。

    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兵,半个月前还被这奶娃对着空气说话弄得头皮发麻,还在心里嘀咕这不过是任务。可现在,她伸出手,把糖糖散落的小揪揪一点点拢好,动作笨拙得不像个能徒手格斗的特战队员。她给糖糖喂温水,一小口一小口,吹凉了才敢往孩子嘴边送。

    她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糖糖烧出汗的小脸,擦一下,看一眼,生怕弄疼了她。

    她翻出背囊里那件偷偷带来的干净小棉袄,替糖糖换上,笨手笨脚地扣扣子,扣错了一颗,又重新解开。

    “小满姐姐。“糖糖靠在她怀里,小声叫她。

    赵小满的鼻子一酸。

    “哎。“她应着,“姐姐在。“

    她已经不是那个“执行任务的女兵“了。

    她是糖糖的小满姐姐。

    ——

    帐篷外,登记本上的最后一行写满了。

    十七具遗骸,全部起获。作战位置、残存衣物、身份物、部队番号,逐一登记归档。历史组那边连夜比对,回传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番号吻合,系张大川所在连队断后掩护分队,同一阵地牺牲。

    跟糖糖转述的一模一样。

    他们是一个连的战友。在同一个零下四十度的阵地上,顶着炮火,顶着严寒,一个挨着一个,冻在了那里。

    七十多年前,档案上给他们写了六个字。

    全员牺牲,遗骨未归。

    现在,遗骨找到了。

    小刘盯着登记本,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陆队……十七个,一个都不少。“

    陆战霆嗯了一声。

    十七具忠骨,在冰层下埋了七十多年,今天,全都找回来了。

    可他脸上没有半点轻松。

    “打包,防潮,分箱封存。“他一字一顿,“每一具都要有独立编号,不许混。“

    “是!“

    命令下完,他却没有走。他望着山谷外那道灰蒙蒙的山脊,眉头拧着。

    老周凑过来,搓着冻僵的手:“陆队,人都找齐了,咱们……什么时候能带回去?“

    陆战霆沉默了片刻。

    “不好说。“

    老周一愣。

    “这是境外。“陆战霆的声音压得很低,“骨头挖出来了,是我们的人不假。可要跨过国界带回家,还得过对方文保部门那一关。“

    他想起许国栋在电话里的警告——那边态度含糊,批文只允许勘探,遗骸移交的手续,还没个准信。

    找到,是第一步。

    带回家,还隔着一整道外交的关口。

    陆战霆重新戴上防寒帽,转身往帐篷走。

    帐篷里,糖糖被赵小满喂了大半杯温水,精神好了一些。

    她靠在小满姐姐怀里,黑亮的眼睛慢慢转,从帐帘,转到暖炉,再转向帐篷最里头那个背光的角落。

    转到那里,她的目光停住了。

    小丫头愣了一下。

    那个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穿灰蓝色旧军装的人。

    军装上满是烧焦的窟窿,右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他没有看糖糖,也没有看帐篷里任何一个人。

    他蹲了下去。

    蹲在地上那一堆刚被抬进来、还没来得及封箱的骸骨旁边——那具独臂的,水壶上刻着“张大川“三个字的忠骨旁边。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轻轻摸了摸那具遗骸的头骨。

    摸得很慢,很轻。

    像是在认一个久违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

    然后,他笑了。

    那张冻得青白的脸上,咧开一个憨厚的、傻乎乎的笑。

    “七十多年了。“

    他低着头,声音又轻又哑。

    “原来我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