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碰不到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帐篷里只剩暖炉的嗡鸣。

    糖糖靠在赵小满怀里,睁着黑亮的眼睛,盯着角落。

    张连长叔叔正蹲在那里,身旁是一堆刚抬进来、还没封箱的骨头。他伸出仅剩的左手,轻轻摸着那颗青白色的头骨。

    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

    然后,他笑了。

    那张冻得青白、布满烧焦窟窿的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七十多年了。”

    他低着头,声音又轻又哑。

    “原来我长这样。”

    糖糖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见过张连长叔叔这样笑过很多次。

    在人贩子的地下室里,她被打得缩成一团,张连长叔叔就是这么冲她笑的,一边笑一边说“糖丫头别怕,叔叔在呢”。

    在基地的老槐树下,她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空气里,张连长叔叔也是这么笑的。

    可这一次不一样。

    那笑太轻了,像是把七十多年的冷、疼和苦都咽了下去,只剩一句“原来如此”。

    糖糖说不清自己懂了什么。她才三岁,连“年”有多长都数不明白。

    可看着那个蹲在自己骨头旁边笑的叔叔,她心口像被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一颗眼泪滚下来,砸在赵小满的胳膊上。

    “糖糖?”赵小满低头,吓了一跳,“怎么又哭了?哪儿不舒服?跟姐姐说……”

    糖糖没理她,只盯着那个角落,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

    她哭得没有声音,小小的身子在赵小满怀里发抖,嘴唇抿得死紧。

    这个在废城地下室里被打得皮开肉绽都不吭声的孩子,此刻却因为看见一个人对着自己的骨头笑,哭成了这样。

    “叔叔……”她终于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叔叔你别笑了……”

    张连长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了糖糖。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他张了张嘴。

    “糖丫头……”

    糖糖猛地从赵小满怀里挣出来。

    “糖糖!”

    她没什么力气,还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角落。她想抱抱那个又冷又疼、笑得那么轻的叔叔。

    “——!”

    赵小满伸手去抓,却没抓住。

    糖糖一头撞在帐篷支架上。

    “咚。”

    小丫头被冰冷的金属弹回,跌坐在地。

    帐篷里的人全愣住了。

    他们看不见张大川,只看见糖糖冲向那个空荡荡的角落,然后撞上支架。

    糖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肉乎乎的小手摊开着,什么也没抓住。

    她明明扑过去了,明明张连长就在眼前。

    她抬头看去,张连长正蹲在她面前,近得只有一步。他抬着仅剩的左手,像是想接住她,却停在半空。

    糖糖伸出手,慢慢探过去。

    穿过去了。

    她的小手从张大川的胳膊上穿过,什么也没碰到,只有一阵凉意。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糖糖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终于明白了。

    她抱不到。

    “糖糖……”她抽噎着,小肩膀一耸一耸,“糖糖抱不到叔叔……”

    帐篷里静得可怕。

    赵小满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半个月前,她还嫌这个对着空气说话的奶娃瘆人。可现在,她只能看见糖糖坐在地上,一次次伸手抓向空处,哭着说“抱不到”。

    “糖糖——”

    沈星野扑过去,将地上的孩子抱进怀里,胳膊收得很紧,生怕她再挣出去。

    “别撞了,别撞了……”他嗓子哑得厉害,眼眶通红,“舅舅在呢,舅舅抱着你……”

    糖糖趴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抱不到……”她断断续续地哭,“张连长叔叔……糖糖抱不到他……他就在那儿……糖糖看得见……可是碰不到……”

    沈星野的手一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盖着白布的骨头。

    沈星野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林晚秋站在一旁,慢慢摘下金丝眼镜,转过身去。

    她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发颤,手里的眼镜始终没有戴回去。

    帐篷里只剩糖糖的哭声,以及几个大人压抑的抽气声。

    ——

    张大川蹲在原地,看着哭泣的糖糖。

    他也想抱抱她,像在地下室里那样,把这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娃儿搂进怀里,说一句“别怕,叔叔在呢”。

    可做不到。

    他伸出左手,朝糖糖汗湿的鬓角和那个磨旧的草莓发夹摸去。

    还是碰不到。

    他的手停在离她头发一寸的地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碰不到她,她也碰不到他。

    隔开的不只是一步距离,还有生死,以及七十多年前那场零下四十度的风雪。

    从前,这条规矩并不让人难受。

    老槐树下,糖糖把饼干塞进空气里,他虽碰不到,却能看着她笑。

    可现在,这条规矩成了最残忍的东西。

    糖丫头就在眼前,哭着想抱他,想替他把疼都揉走,他却连她的一根头发都碰不到。张大川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无声的痛。

    ——

    糖糖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死死攥着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

    这是张连长叔叔给她的。那时在地下室,她又冷又疼,张连长叔叔费了很大力气,才把石头塞进她手心。

    别的东西他都碰不到,只有这块石头,他能“给”她。

    她能攥住它,揣在兜里,贴着脸,夜里握着它睡觉。

    这是张连长叔叔唯一能碰到、能给她的东西。

    糖糖低头看着石头,又抬头望向那个怎么也碰不到的叔叔。

    “叔叔……”她举起小石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石头糖糖碰得到……糖糖天天带着它……可是叔叔……糖糖碰不到叔叔……”

    “为什么呀……”

    没有人回答她。

    沈星野抱着她,一遍遍拍着她的背。赵小满蹲在一旁,捂着嘴,肩膀抖个不停。林晚秋背对着众人,手里的金丝眼镜始终没有戴回去。

    张大川收回那只碰不到糖糖的手。

    他看着哭成泪人的小丫头,看着她高高举起的石头。

    他没有再笑。

    帐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角,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暖炉的火苗歪了一下。

    陆战霆站在帐篷门口。

    他刚从冰面那头回来,寸头上落满未化的雪,左眼角的浅疤冻得发青。

    他看见糖糖在沈星野怀里哭得发抖,看见她举着那块灰扑扑的小石头,对着空荡荡的角落。

    也听见她哭着说——碰不到。

    这个下达“提头来见”死命令的铁血少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紧,指节泛白。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