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差几天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冰面上的活儿停了。

    十七具遗骸装进特制低温运输箱,一箱一个编号,白布覆着,整整齐齐地码在临时营地的帐篷里。老周带人做了三遍防潮处理,连一粒冰碴都没落下。

    按理说,接下来就该走了。

    跨过山脊,越过雪原,登上运输机,飞回华夏。张大川他们等了七十多年的路,只剩最后一段。

    陆战霆也是这么想的。

    他递交移交申请时,走的是正规外交流程。文本由外事司连夜拟定,一式三份,中外文对照,每一条都符合两国之前签订的备忘录。

    对方来的是文保部门的一名代表,姓什么陆战霆没记住,只记得那人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笑起来十分客气。

    “陆先生。”对方双手接过文件,翻都没翻,“贵方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

    陆战霆站着,没坐。

    “遗骸移交的手续,我方已经备齐。”他一字一顿,“按照备忘录第三条,勘探完成后,遗骸即可移交回国。”

    “是这样的。”对方推了推眼镜,笑意不减,“不过,这批遗存的年代比较特殊。”

    “遗存?”

    “历史遗存。”对方纠正得很温和,“它们在我国境内出土,涉及历史遗存保护的相关规定。按照我国《文化遗产保护法》,任何在本国领土发现的历史遗物,都需要先进行文物考古审核。”

    陆战霆的眉心跳了一下。

    “这是烈士遗骸。”他压着声音,“不是文物。”

    “从人道角度,我完全认同。”对方摊了摊手,“但从法律程序上,它们目前的身份,是待鉴定的历史遗存。审核期大概需要几周,进行检测和评估,确认无误后,才能办理放行。”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几周。

    检测,评估。

    陆战霆看着对方那张滴水不漏的脸,一个字都没接。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脸。在谈判桌上,在交接现场,也在那些把“程序”挂在嘴边的人脸上。对方从头到尾没说一个“不”字,可每句话,都堵死了一条路。

    “程序正义,是国际惯例。”对方语气诚恳,“我们也是在依法办事,还请陆先生理解。”

    “移交的具体时间。”陆战霆盯着他,“给个准信。”

    “这个……”对方笑了笑,避开他的目光,“要看审核进度。文物审核这种事,快则数周,慢则……不好说。我们会尽力配合的。”

    尽力,配合。

    全是软刀子。

    陆战霆的下颌绷得很紧。他知道,现在只要在这里发一句火,说一句重话,事情就会彻底僵住。

    这是别国的领土,别人的规矩。他手里握着最精锐的兵,也有最硬的军令状,可在这顶帐篷里,他连桌子都不能拍。

    许国栋在电话里的那句警告,此刻清清楚楚地撞回脑子里。

    ——文保部门态度含糊,可能在勘探现场设卡。

    预判成真了。

    上头点了头,外交批文也下来了,可到了最底层的执行环节,对方一句“依法办事”,就能把十七具忠骨摁在冰天雪地里。

    “那就麻烦贵方,尽快。”陆战霆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一定,一定。”对方站起身,客客气气地伸出手。

    陆战霆没有握。

    他侧过身,掀开帐帘,径直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雪还没停。

    陆战霆站在营地中央,望着存放遗骸的帐篷,胸口那股火压得太阳穴直跳。他动了动手指,指节已经冻得发僵。

    不远处,另一顶帐篷的背风处,糖糖正安静地坐着。

    小丫头裹在厚厚的防寒服里,怀里抱着那只小熊玩偶,两条小腿悬在马扎边上,一晃一晃。她没闹,也没笑,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帐篷外望不到尽头的灰白冰原。

    她不明白,大人们今天为什么都这么闷。

    早上还好好的,说要带张连长叔叔回家。可那个穿西装的叔叔来了以后,凶叔叔的脸更凶了,舅舅在旁边不停搓手,连小满姐姐说话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大人的事,糖糖听不懂。

    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小熊的耳朵。

    张大川就站在她身旁。

    灰蓝色的旧军装,空荡荡的右袖,冻青的脸。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焦躁,只是安静地陪着这个小丫头,像在基地老槐树下的那些个下午一样。

    糖糖仰起脸,看着他。

    “叔叔。”她奶声奶气地问,“他们为什么不让你走呀?”

    张大川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憨厚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还是那个傻乎乎的、把所有苦都咽下去的笑。

    “没事。”他的声音又轻又低,“等了七十年,不差几天。”

    糖糖眨了眨眼。

    她似懂非懂,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风卷着雪沫,拍在帐篷的帆布上,呜呜作响。远处,陆战霆还站在营地中央,一动不动。

    糖糖从马扎上滑下来,抱着小熊,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

    “凶叔叔。”

    陆战霆回过头。

    小丫头仰着脸,鬓角那个磨旧的草莓发夹在风里晃。她拽了拽他的裤腿,认真地把张连长的话学给他听。

    “叔叔说,让糖糖别急。”她一字一句地念,“等了七十年,不差几天。”

    陆战霆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冻得发红的小脸,看着她黑亮清澈的眼睛,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那句话,是张大川说的。

    一个在零下四十度的阵地上冻死,断了一条胳膊,被埋在冰层下七十多年的人说的。他等了七十多年,眼看着家就在山那头,却被一句轻飘飘的“程序”拦在门外。

    可他不急。

    他还反过来,让糖糖别急。

    陆战霆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指节泛白,冻僵的关节咯咯作响。

    他不急。

    但他不允许一个等了七十年的人,再多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