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三年前的人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值班室里很静。

    没有开灯。窗外微弱的夜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林晚秋瘫坐在门后,背靠着金属门板。整齐的牙齿死死嵌在右手手背的皮肉里,咸涩的泪水混着一丝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唇齿间疯狂蔓延。

    她不敢哭出声。

    这里是归鸿基地的核心医疗区,隔音再好,她也不能发出一点崩溃的动静。

    她是首席军医。

    她是所有特战队员和后勤人员眼里最冷静、最不可动摇的一道防线。

    可现在,这道防线被一个三岁孩子的一句话,轰得连一块完整的砖石都不剩。

    “他说……你昨晚又熬夜了。”

    林晚秋慢慢松开嘴。

    手背上留下一圈深紫色的牙印,渗着细密的血珠。

    她没去管手上的伤,只是颤抖着从白大褂最里层的暗袋里,摸出了一部早就停用了民用信号的老式手机。

    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微弱的荧光,壁纸是一张有些模糊的抓拍合影。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的便装夹克,寸头,身材清瘦而挺拔。他正侧着头,右边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伸手去揉旁边穿着白大褂的女生的头发。

    那是2021年的夏天。

    林晚秋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那一年的初秋。

    最后一条消息,是李牧远发来的:

    【收完这个网就回来,陪你挑婚纱。】

    时间是当晚的八点十七分。

    下面是她的回复,八点十九分:

    【好。】

    一个字,加一个笑脸。

    从那之后,这个对话框再也没有亮起过。

    没有回音。

    没有未接来电。

    甚至连那条短信送达的提示,都成了这辈子最后的句号。

    ——

    李牧远不是军人。

    他是西南边境缉毒支队的一名秘密警察。

    整整五年,他隐姓埋名,脱下了所有能证明身份的制服,换上便装,一头扎进了边境那片暗无天日、杀机四伏的十万大山里。

    他面对的,是全天下最穷凶极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

    三年了。

    林晚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那份送抵她手中的绝密烈士通报。

    通报上的字句冰冷而短促:

    【李牧远同志在执行‘断尾’专项卧底任务中,因突发叛徒出卖,身份暴露,于边境682号界碑外密林深处壮烈牺牲。】

    【遗体被残余武装毒贩抛入断崖山谷,因地形复杂及残敌盘踞,搜寻未果。】

    搜寻未果。

    简简单单四个字,把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所有痕迹,生生抹去。

    没有遗体。

    没有骨灰。

    只有那枚他在出任务前悄悄塞进她大衣口袋里的银色素圈戒指。

    林晚秋忘不了那一天。

    她疯了一样冲进边境警署,抓着支队长的衣领,哑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递交搜寻申请。

    “我是创伤外科军医!”

    “我懂野外生存,我懂急救!”

    “带我去!求求你们带我去!哪怕只剩下一截骨头……哪怕只有一把土,我也要带他回来!”

    可每一次,申请都被无情地驳回。

    支队长红着眼睛,按着她的肩膀,一字一顿地告诉她:

    “林医生,682界碑外是未清缴的雷区和武装毒贩残部的活动区。”

    “我们已经折进去三个侦察员了。”

    “李牧远拿命换来的情报,不能再搭上任何一个人的命去填那个无底洞!”

    “这是纪律!”

    纪律。

    那两个字像是一道万丈悬崖,将她和那个躺在异乡深谷里的男人,彻底隔绝在生与死的两端。

    ——

    这三年来,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林晚秋将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用最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她辞去了地方军区总医院优渥的职务,主动申请调入条件最艰苦、保密级别最高的“归鸿行动组”,担任首席军医。

    她逼着自己成为一台只看数据的精密机器。

    查房、手术、监测、写报告。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累到虚脱才敢闭眼。

    因为只有这样,在无数个漫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黑夜里,她才不会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发疯。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自问:

    李牧远在生命最后一刻,到底在想什么?

    他有没有后悔过选择那条路?

    他有没有怨过她那天只是平淡地回了一个“好”字?

    他……在咽气之前的那几秒钟,有没有想过她?

    这些折磨了她一千多个日夜的拷问,像毒蛇一样啃食着她的心脏,从不曾停歇。

    而今天。

    就在刚刚。

    一个只有三岁的孩子,用那双干净得能看透生死的眼睛,站在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奶声奶气地告诉她:

    “他说……你昨晚又熬夜看病历了。”

    原来那些漫长冰冷的深夜里,在她独自支撑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也一直都在,从未离开。他没有忘记。

    他甚至一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熬夜,看着她挑食,看着她为了一个三岁的孩子跟少将拍桌子。

    “李牧远……”

    林晚秋抬起右手,把无名指上的戒指紧紧按在胸口。

    那枚银圈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滚烫。

    可她再也碰不到那个会笑着揉她头发的人了。

    ——

    嘀嗒。

    嘀嗒。

    值班室墙上的挂钟,机械而单调地走着。

    林晚秋在黑暗中坐了整整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沉,肺叶甚至隐隐作痛。

    她用手背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撑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有些摇晃地站起了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但她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了洗手台前。

    啪。

    水龙头被拧开。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地流淌出来。

    林晚秋捧起冷水,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脸上。

    一下。

    两下。

    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渗入神经,将所有失控的情绪强行冻结、压制。

    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打湿,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但那双眼睛深处,曾经筑起的高墙正在一点点重构。

    她是军医。

    她是归鸿行动组的首席军医。

    在那间病房里,还有一个刚刚脱离危险期、体温调节随时可能失控的三岁孩子。

    那个孩子是国家的底线,是那些流落异乡的英魂唯一的归途。

    她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她绝不能在那个孩子面前崩溃。

    林晚秋抽出纸巾,将脸上的水渍仔细擦干。

    她重新拿起放在台面上的金丝眼镜,用衣角擦去上面的雾气,稳稳地架回鼻梁上。

    拉平领口。

    抚平白大褂上的每一道褶皱。

    将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重新严严实实地掩入白大褂笔挺的袖口之内。

    咔哒。

    值班室的门锁被拧开。

    林晚秋迈开长腿,军用皮鞋踩在走廊光滑的地砖上,发出一如既往平稳、清脆的声响。

    ——

    特护病房门口。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刺眼。

    沈星野正靠在门外的墙壁上,烦躁地搓着脸,一见林晚秋走过来,整个人猛地站直,神色复杂而担忧。

    “林医生……”

    沈星野张了张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角和手背上的咬痕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林晚秋神色如常,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波澜。

    “我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速依然平稳干练:“刚刚配电室的电压波动已经排除了。糖糖的生命体征数据怎么样了?”

    沈星野看着眼前这个迅速将自己武装回铁血军医模样的女人,心头微微一震,低声道:

    “数据挺稳的……就是,那孩子以为自己惹你生气了,缩在被子里不敢出声。”

    林晚秋握着病历夹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拧开了病房的门把手。

    咔。

    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床头地灯。

    宽大的病床上,小小的被子隆起了一个小包。

    糖糖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被窝里,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头顶塌了一边的小揪揪乱糟糟的,鬓角那个磨旧的草莓发夹歪在一旁。

    那张圆圆的小脸上满是泪痕,眼圈红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正死死地攥着被角,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听到开门声,小家伙像触电一样颤了一下。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顺着光线看过去。

    当看清走进来的人是林晚秋时,糖糖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扁了扁嘴巴,用极轻、极软糯的嗓音,试探着喊了一声:

    “林阿姨……”

    声音里全是委屈和小小的讨好。

    林晚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没有停顿,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了病床边。

    像往常的每一次例行检查一样,她弯下腰,从床头柜上拿起了那台之前掉落在地上的监测终端。

    屏幕亮起。

    林晚秋伸出右手,轻轻掀开被角,翻开糖糖肉乎乎的小手腕,将监测贴片对准脉搏跳动的地方。

    然而。

    就在她的手指碰触到孩子温热皮肤的那一瞬间。

    她的指尖,还在止不住地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