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穿便装的哥哥

作品:《刚上幼儿园,带先辈回家》

    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林晚秋僵立在原地,像是一尊被骤然冰封的雕塑。

    地上的监测终端屏幕还亮着,冷白的荧光打在她笔挺的白大褂下摆上。她却没有低头看一眼,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糖糖……”

    沈星野喉咙发干,压低了声音,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糖糖的小手。

    可糖糖没有缩回手。

    小女孩歪着小脑袋,那双大而清亮的黑眸越过林晚秋的肩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空气。

    在她眼里,那里分明站着一个人。

    “大哥哥没穿绿军装。”

    糖糖奶声奶气的声音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衣服。拉链没有拉全,领子有点歪。”

    糖糖顿了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在自己的肩膀上比划了一下。

    “他长得高高的,很瘦,头发短短的。长得真好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翘。”

    林晚秋的瞳孔剧烈收缩。

    深色夹克。

    黑短袖。

    右边嘴角习惯性微微上扬的坏笑。

    那是李牧远出任务时最常穿的一套便服。

    他说过,穿夹克方便拔枪,黑短袖耐脏,就算蹭上了泥水也看不出来。

    “他一直在看着林阿姨。”

    糖糖的声音还在继续,小女孩的声音稚嫩而纯真,不带一丝杂质。

    “从林阿姨推门进来,他就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你后面。糖糖刚才喝牛奶的时候,他就在看你;林阿姨揉眉毛的时候,他也在看你。”

    “他的眼睛,一动都不动,一直看着你。”

    林晚秋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抽。

    她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磨得有些发暗的银色素圈戒指,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冰凉的光泽。

    三年来。

    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逼着自己成为整个归鸿基地最冷静、最理智的首席军医。她用厚重的专业术语、冰冷的数据报表、严苛的规章制度,在自己心头筑起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墙。

    她是医生。

    她只相信心跳、血压、脑电波。

    她不信鬼神,更不敢去相信什么亡魂归来。

    因为一旦相信,就意味着她必须承认,那个曾经笑着说“等我回来挑婚纱”的男人,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堆连完整骨殖都拼凑不齐的焦土。

    可是现在。

    一个只有三岁的孩子,用最干净的语言,将那个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男人,一笔一笔画了出来。

    “林阿姨……”

    糖糖又歪了歪头,像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空气中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可小女孩那双灵动的眼眸里,却倒映着大人看不见的画面。

    “大哥哥又说话了。”

    糖糖吸了吸小鼻子,认真地替那个灵魂转述着每一个字:

    “他说,林阿姨最近又瘦了。”

    “食堂的红烧肉不合胃口,你总是只吃几口青菜就倒掉。”

    “他说……你昨晚又熬夜看病历了。你的金丝眼镜度数是不是又深了?刚才看屏幕的时候,眼睛都眯起来了。”

    轰——!

    林晚秋脑海中紧绷了三年的那根弦,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断!

    红烧肉不爱吃。

    看病历熬夜。

    最近视力下降,看小字习惯性眯眼。

    这些极其细微、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怎么注意的生活习惯,除了李牧远,这个世界上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当年李牧远出任务前,总会变着法子往她饭盒里塞鸡腿,一边揉着她的头发一边笑话她:“林大医生,你挑食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天天吃青菜,瘦得风一吹就跑,以后结婚礼服撑不起来看你怎么办。”

    那句话,仿佛就在昨天。

    又仿佛隔了整整一个生死轮回。

    “呃……”

    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气声从林晚秋的喉咙深处溢出。

    她的身子晃了晃,左手猛地攥成了拳头。

    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得毫无血色。掌心里的那一枚素圈戒指,硬生生地硌进皮肉,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

    可这物理上的痛,却不及她心口撕裂感的万分之一!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火的尖刀,精准无误地刺穿了她苦心搭建的防线。

    那是李牧远。

    真的是他。

    他没走。

    他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看着她吃饭,看着她熬夜,看着她一个人在深夜的值班室里对着数据发呆。

    “大哥哥还说……”

    糖糖还想继续说下去。

    “别说了!”

    林晚秋猛地失声喊了出来。

    声音尖锐,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颤抖与沙哑。

    沈星野吓了一跳。

    赵小满更是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端着的杯子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林晚秋永远是那个波澜不惊、甚至敢拿着医疗叫停权跟少将陆战霆当面拍桌子的冷面军医。他们从未见过林晚秋这副模样。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迅速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林医生……”沈星野低声开口,眼底满是震撼与担忧。

    作为沈家的后人,作为经历过父亲英灵托话的人,沈星野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那种被最思念的亡人隔空击中的剧痛与震撼,足以将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理智瞬间碾得粉碎。

    他看着林晚秋死死攥着戒指的手,心头猛地一震。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永远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军医背后,竟然也藏着一道深不见底、血肉模糊的伤口。

    “我……我需要去检查设备。”

    林晚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语速快得近乎语无伦次。

    她没有去捡地上的终端,甚至不敢再往糖糖所看的方向多看一眼。

    她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恐惧自己仅剩的一点职业尊严会在众人面前彻底瓦解。

    “医疗区……第三配电室的数据异常,我……我去看看。”

    丢下这句破绽百出的借口,林晚秋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病房门口快步走去。

    白大褂的衣摆在空气中剧烈翻飞。

    她走得极快,脚下的军用皮鞋在地板上踏出凌乱而仓皇的声响。

    “林医生!”

    赵小满下意识地想要拔腿追出去。

    “小满,别去。”

    沈星野一把拉住了赵小满的胳膊。

    赵小满急了,虎牙咬着唇:“野哥,林医生她状态不对!她连鞋带散了都不知道,这样出去会摔倒的!”

    沈星野缓缓摇了摇头,眼圈同样泛着红。

    “给她一点时间。”

    沈星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声音沙哑沉重:“有些伤口……别人在场的时候,是没法哭出来的。”

    他懂。

    当年得知父亲牺牲、在灵堂上被沈家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人前一滴泪都不能流。

    所有的崩溃与绝望,只能留给自己一个人慢慢嚼碎了咽下去。

    病床上。

    糖糖呆呆地看着林晚秋离去的背影,有些茫然地眨了眨大眼睛。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舅舅和小满姐姐,小嘴巴扁了扁,眼圈唰地一下红了。

    “舅舅……”

    糖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住了被角,声音里带上了软糯的哭腔:

    “林阿姨是不是生气了?”

    “糖糖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不懂大人的世界为什么这么复杂。

    她只是看见那个穿夹克的大哥哥很想跟林阿姨说话,她只是把大哥哥说的话告诉了林阿姨,她以为林阿姨会像张连长叔叔的妹妹那样高兴。

    可是林阿姨为什么哭了?

    为什么跑了?

    小家伙鼻尖发酸,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得不行。

    沈星野胸口一阵发酸,连忙走上前,将小小的身子轻轻搂进怀里,大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

    “没有,糖糖没有说错话。”

    沈星野温声哄着,声音低沉而轻柔:“糖糖做得很好。林阿姨不是生气,她是……太想念那个大哥哥了。”

    “真的吗?”糖糖吸了吸小鼻子,把小脸埋进沈星野颈窝。

    “真的。”

    沈星野轻声叹息,目光越过糖糖的发顶,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

    走廊里。

    惨白的日光灯一路延伸到尽头。

    林晚秋几乎是在奔跑。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部,像刀割一样生疼。视线已经被泪水彻底模糊,金丝眼镜滑到了鼻翼处,她也顾不上去推。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最尽头的那间属于她个人的值班室。

    咔哒!

    林晚秋冲进房间,反手将房门重重关上,并在第一时间按下了反锁旋钮。

    门锁落下的瞬间,她浑身所有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得一干二净。

    双腿一软。

    单薄的身躯顺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无力地向下滑落。

    砰。

    她整个人瘫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值班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

    黑暗中,林晚秋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一下又一下沉重地起伏。

    她颤抖着伸出右手,捏住了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一枚素圈戒指。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

    她一点一点地将戒指从手指上褪了下来。

    三年来,无论是指挥演习、紧急手术,还是进无菌区,她宁愿用医用胶布裹上一层又一层,也从未真正摘下过这枚戒指。

    在昏暗的光线里,她将戒指捧在掌心,低着头,死死地盯着看。

    看了很久很久。

    戒指内圈,用极其微小的字体刻着两个字母:

    【L & L】

    李牧远,林晚秋。

    “骗子……”

    林晚秋嘴唇颤抖着,发出一声细微如蚊蚋的呢喃。

    “李牧远……你这个大骗子……”

    她看够了,又颤抖着把戒指重新套回了左手无名指上。

    推进指根的那一刻,她的手抖得几乎抓不住自己的手指。

    她闭上眼,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了膝盖之间。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右手,用整齐的牙齿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皮肉被咬得深陷,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腥味。

    她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将那一声声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撕心裂肺的号哭,死死地、彻底地压制在喉咙最深处。